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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初,“学历自卑”词条突然登上微博热搜,阅读量迅速突破3000万。众多网友在话题下留言分享个人经历与体会,探讨学历如何影响其学习、求职与生活心态。有博主发文称“写给所有因学历自卑过的人,你真的不比谁差”,赢得广泛转发共鸣 。

几乎同一时间,2026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初试成绩陆续公布。据教育部数据,2026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报考人数仍维持高位。对许多考生而言,考研不仅是为了深造,更是为了“刷新”学历背景——他们期待通过攻读研究生,掩盖本科阶段的学历“短板”,在就业市场上换得一份体面的工作。

越来越多年轻人将考研视为“第二次高考”,让我们不得不追问:文凭何以成为一道难以挣脱的枷锁?

视频素材来源于抖音账号“财新网”

学历成为社会评价的硬性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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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投了47份简历,只有3家公司给了面试机会,最后全部石沉大海。”2026届毕业生陈默(化名)本科就读于国内某民办高校,专业是热门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他在接受采访时坦言,自己曾以为只要技术过硬,学历不是问题,“但现实是,很多公司的网申系统第一轮就会筛掉我——因为我的学校不在他们的名单里。”

陈默的经历并非个例。在社交平台上,大量网友分享着相似的遭遇:一位拥有某985高校博士学位的求职者,因本科就读于“双非”院校,在应聘高校教职时被直接刷下 。另一位33岁的工程师投出78份简历后,收到的反馈大多是“年龄偏大” 。

一家人力资源机构对1300名硕士及以上学历求职者的调研显示,“70%的受访者遭遇过企业对‘第一学历’的限制性要求”,“本科毕业于‘985’‘211’院校的求职者成功获录比例是‘双非’院校毕业生的1.8倍” 。这些数据印证了中国科学院院士袁亚湘委员的观察:“当一名普通高校毕业生即便拥有顶尖高校的硕士或博士学位,仍可能因‘第一学历’被拒之门外时,我们的人才评价机制已经偏离了正轨。”

打开招聘类App,不少岗位的任职要求中虽未明写“限985/211”,但“双一流高校优先”“本科阶段为统招全日制一本”等隐性条款比比皆是。一位互联网公司HR向媒体透露:“简历太多了,我们只能设关键词筛选,学校就是最直接的过滤器。不是说普通学校一定没有优秀人才,但为了效率,我们只能相信概率。”

这种风气并非今日始。数年前,在一档职场类电视节目中,小米公司一名人事主管在筛选简历时,面对一名三本院校毕业生的求职申请,直言“我们只要211、985的”,引发广泛争议。彼时舆论哗然,公众谴责学历歧视的声音此起彼伏。然而多年过去,这种风气并未得到扭转。在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就业市场竞争日益激烈的当下,用人单位的筛选标准反而愈发严苛。

高校就业数据也折射出学历的“含金量”差异。以2025届毕业生为例,多所“双一流”高校的本科毕业生深造率超过60%,就业去向以国企、事业单位、大型互联网公司为主;而部分普通本科院校的毕业生初次就业率则明显承压,进入体制内或头部企业的比例偏低。这种分化进一步强化了社会对“名校学历”的追捧,也加剧了普通院校学生的学历焦虑。

文凭社会如何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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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凭的重要性并非天然如此。回溯历史,学历与个人命运的绑定是一个逐步加深的过程。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学者黄晓磊等人研究指出,文凭经历了三次价值转变:证明的价值、交换的价值和筛选的价值。在农业社会,文凭只是证明受教育者具有官方认可的学习经历,其功能相对狭窄;进入工业社会,文凭开始与职业挂钩,成为换取社会地位和资源的“砝码”;到了信息社会,文凭则成为选人成本低、效率高的“人力资源信号” 。

在中国,文凭的社会地位与特定历史阶段密切相关。计划经济时代,拥有文凭的群体属于国家培养的专业人才,是国家干部身份,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1977年恢复高考后,获取高等教育文凭成为实现社会流动的重要渠道——转户口、考公务员、进国企,都与这条主渠道衔接。改革开放初期,教育大范围推动阶层跃升的广泛性和显著性,逐渐沉淀为人们“文凭至上”的刻板印象 。

地方史料记录了这种转变。上世纪70年代,中专毕业生即可获得稳定的工作分配。以岳阳地区为例,1971年至1978年间,当地根据生产发展需要,在省下达的劳动计划指标内招收新职工,其中不乏中专生进入工厂成为技术骨干 。彼时,一张中专文凭足以保障一个人“端上铁饭碗”。而今天,硕士研究生送外卖、博士争抢街道办岗位的新闻屡见不鲜。从“中专生可获工作”到“研究生难找工作”,文凭的通胀速度可见一斑。

近年来,体制内招考的学历门槛水涨船高。国家公务员招考中,中央和省级机关的岗位大多要求硕士及以上学历,部分核心部门甚至明确要求“本科阶段为双一流高校”。军队文职招聘中,要求博士的岗位,更是直接将本硕阶段学历也限于“双一流”作为重要指标。这类筛选方式直接将高考作为分水岭——一个人18岁时的考试结果,决定了其未来数十年的职业发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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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晓磊等学者分析认为,我国劳动力市场分割严重,存在主要劳动力市场和次要劳动力市场的区隔,这种结构更容易产生“唯文凭”的用人导向。随着高等教育普及化,2023年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60.2%,研究生在校生达388.3万人,已累积培养1100多万名研究生 。当文凭数量激增,其价值自然下降,但人们对文凭的追逐却陷入“囚徒困境”——不追逐更高层次的文凭,就意味着在竞争中出局。

淡化本科录取层次,慢行动难纠旧观念

面对社会对“一本”“二本”“三本”的过度区分,教育部门近年来推行了一系列改革。2014年起,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化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文件提出:“创造条件逐步取消高校招生录取批次”“2015年起在有条件的省份开展录取批次改革试点”,并选择上海和浙江“一市一省”率先开展高考综合改革试点。

2016年,全国有浙江、四川、湖北、广东等十多个省市将二三本批次进行合并录取。上海则是直接取消了所有本科录取批次划分,实行本科普通批次统一录取。

2017年以来,北京、河南、江苏、安徽相继公布实施“合并本科二批与本科三批录取”;近日,山东、海南公布2017年高考招生录取方案,将合并本科一批和本科二批录取,形成本科统一录取批次。

2024年,教育部再次发文,严禁发布含有限定985高校、211高校等字样的招聘信息 。今年3月,教育部相关负责人在答记者问时重申,国家教育行政部门相关政策及文件中没有使用“第一学历”这个概念。

然而,政策的“慢行动”与现实中的“旧观念”之间存在明显落差。虽然本科录取批次在形式上合并了,但用人单位对“985”“211”“双一流”的执念并未消解。一位2025届毕业生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她本科就读于某新晋“双一流”高校,硕士考入一所传统985院校,但在应聘某东部省份的选调生时,资格审查人员反复询问她本科入学的年份——“他们是想确认,我读本科的时候,学校是不是已经是‘双一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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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故事在求职市场上屡见不鲜。某高校人事处工作人员透露,在筛选博士简历时,如果应聘者本科毕业于“双非”院校,即便博士阶段成果突出,也很难进入面试环节。“没办法,报名的博士太多了,我们总得有个筛选标准。本科出身,至少说明这个人的基础不会太差。”这位工作人员坦言。

更令人担忧的是,对“第一学历”的执着正在向下传导。一位高中班主任向记者表示,现在学生和家长对高考的焦虑已经“提前到高一”——“以前是高三才开始拼命,现在高一就要确定目标,因为学生知道,这次考试定终身,第一学历决定未来。”

教育部门的政策调整,本意是淡化录取层次、减轻社会焦虑,但在用人单位的“实际筛选”面前,这些努力显得力不从心。当“双一流”取代“一本”“二本”成为新的“金字招牌”,当高考分数仍然决定着一个人进入哪一档次的劳动力市场,学历焦虑便难以真正缓解。

破解学历自卑,不能仅靠自我宽解

“学历自卑”的破解,是一个社会治理的系统工程,不能仅靠媒体宣传“能力比学历重要”这类论调——这种说教无异于阿Q的“精神胜利法”,无法解决实际问题。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要加强就业歧视治理,坚决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 。四川省律师协会副会长李正国委员认为,重塑公平就业生态需要多方发力。他注意到,国考将招录年龄从35周岁调整至38周岁,是具有“风向标”意义的进步,“恰恰证明了我们距离消除就业歧视又近了一步” 。但仅靠年龄门槛的松动远远不够,学历歧视、性别歧视仍需针对性治理。

具体到学历歧视的破解,需要多管齐下。首先,政府各部门应带头转变人才筛选方式。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在招聘时,应严格落实2020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要求,扭转“唯名校”“唯学历”的用人导向,建立以品德和能力为导向、以岗位需求为目标的人才使用机制 。尤其是在公务员招考、选调生选拔、军队文职招聘中,不宜将“第一学历”作为硬性门槛,而应综合考察应聘者的综合素质和发展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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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市场主体应完善自身的人才选拔方法。李正国委员指出,部分企业之所以依赖学历筛选,是因为招聘人员对现代人力资源管理技术和方法知之甚少,只能通过简单的“标签”推测求职者能力,以节省招聘成本 。推动行业协会、专业机构开发分类分级的能力标准,建立以岗位需求为导向的能力认证体系,让企业招聘有据可依,才能减少对学历的“机械依赖”。

再次,立法层面需加快步伐。李正国委员呼吁出台《反就业歧视法》,明确学历歧视的界定与处罚,建立公益诉讼机制,对就业歧视行为形成专门立法震慑 。现行劳动法律规范虽然对各种就业歧视作了原则性禁止,却缺乏具体情形和判定标准,导致劳动仲裁机构和司法机关在惩处个案时难以实现预期效果。

归根结底,破解学历自卑需要社会形成共识: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毕业证书能够定义的。正如新京报评论所言,“重要的是在现实中不断积累能力、找到方向,并以持续的努力去兑现自己的潜力。当社会评价更加多元、个人心态更加从容时,学历或许会回到它本来的位置——一种人生经历,而不是人生的定义。”

(文章综合陕西网、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网站、岳阳市情网、科学网等)

撰稿:王槐鑫、张勇

编辑:吴增辉

审核:王子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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