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导游是份让人眼红的差事。

能当上导游的,家里条件都不差。父母要么是干部,要么是知识分子。自己得考上大学,长相要端正,外语得过关。她们穿制服、带团、跟外国人打交道,在普通人眼里,是“见过世面的人”。

洪导就是这样的姑娘。二十八岁,平壤大学英语专业毕业,去过中国沈阳培训过三个月。她的中文带点儿东北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一件米色风衣,站在平壤火车站接站口,举着一面小旗,腰挺得笔直。

可这个“见过世面的人”,也有不敢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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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里有两个导游,一男一女。男导游姓朴,三十多岁,当过兵,二十六岁才考上大学,毕业都三十了。他说起服役的事,声音低低的,不多讲。洪导负责讲解,朴导负责“纪律”——哪些事不能做、哪些地方不能拍、晚上几点必须回酒店,都是他说。

洪导不一样,她愿意跟我们聊天。聊平壤的天气,聊她的女儿,聊她上个月带团去开城吃的人参鸡。她也会小心翼翼地打听外面的世界。“你们那儿,年轻人结婚父母真的不用管房子?”“你们上班都穿自己的衣服?”“网上买东西,第二天就能到?”

问这些的时候,她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好奇,是那种——想伸手摸一下玻璃,又怕指纹弄脏了镜面的迟疑。

当然,她最怕的是被问到收入。

团里有个大叔,直性子,直接问:“洪导,你们一个月挣多少?”

她愣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说:“够用。”

大叔追问:“够用是多少?五百万朝元?”

她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整理手里的旗子。“每个团不一样,我们……没有固定数。”边上朴导咳了一声,洪导就不说话了。

后来我们私下聊天,她才小声说,导游的工资比普通工人高些,但也就五六百人民币。她说“五六百”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说一件不想被记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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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费四千多,加上演出门票、购物,我们这趟每个人花了差不多五千。洪导带我们五天四夜,全程陪同,起得比我们早,睡得比我们晚。她赚的,不到我们花的一个零头。

可她从不抱怨。她会帮我们砍价,帮我们点菜,帮我们跟酒店协调热水。团里有人把没喝完的大同江啤酒送给朴导,朴导接过去,说了好几声谢谢。那是他四天的量。

洪导不收吃的。有一次我递给她一包饼干,她推了,说“不饿”。后来我注意到,她吃工作餐的时候,盘子里的菜比我们少很多,米饭却是满的。

临走那天,在火车站候车。洪导送我们到检票口,团里一个阿姨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条件这么好,来中国工作吧,赚得多。”洪导笑着摇头:“我签了合同的,不能走。”阿姨还要说,朴导过来,轻轻挡了一下。

火车开了,我从窗户往后看。洪导还站在原地,举着那面小旗子,风衣摆被风吹起来。她旁边站着朴导,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团里人塞给他的几包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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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导一直没走,直到火车拐弯。

我后来想,她真的是“见过世面”的人。她见过丹东的霓虹灯,见过中国游客手里的智能手机,见过我们对着一碗人参鸡汤嫌腥。可她不敢多看。看一眼,就要把目光收回来,回到平壤灰蒙蒙的街道上,回到那间旅行社分配的宿舍里,回到每个月五六百块的日子中。

她知道外面有什么,所以她的尴尬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够不着。

导游这份工作,在朝鲜是人人羡慕的“精英岗”。可精英和穷,原来也能同时长在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