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蔡雅欣 石成阳 莱芜报道
回国半个月了,莱芜职业技术学院教师王凤杰还是改不了口——“咱巴基斯坦”。2025年6月到2026年4月,他在戈壁深处援教了10个月。他说,最打动他的不是教学本身,而是那里的人。街头写着“中巴友谊万古长青”,孩子看见中国人就喊“你好”。走在路上,被尊重、被信赖的那种身为中国人的自豪感,让他终身难忘。他说,这10个月,值了!
让王凤杰发出这番感慨的,是他在巴基斯坦遇到的一群人——不是坐在教室里的学生,而是2000多名每天和高压电、大型设备打交道的矿区电工。他此行的任务,就是把他们教会。
“家里没什么事,你去吧”
故事的开头,简单得不像一个“出征仪式”。
2025年夏天,王凤杰正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系里宋主任发来一条微信:有一个去巴基斯坦援教的任务,你报不报名?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热血沸腾。“我跟家里商量了一下,刚开始不想报。”他犹豫的原因很朴素,“据我了解,任务所在地处于戈壁荒漠区,环境艰苦,去了得学着适应。”
让他下了决心的,是家人的一句话。
“孩子上大学了,老二也上四年级了。家里也没什么事儿,你去吧。”妻子的话很家常,没说什么大道理,但王凤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正是这句话,让他抛却顾虑,踏上了万里之外的那片戈壁。
走之前,学校搞了一个送行仪式,和巴基斯坦那边的公司开了视频会议,过程很单纯,唯一让王凤杰心里打鼓的,是语言。学校跟他沟通过好几次,能不能英语教学,他大学英语六级,但那是20年前的事了,“心里还是很犹豫的,但既然去,硬着头皮也要上。”
6月18日从莱芜出发,在北京培训5天,然后登上往巴基斯坦的飞机。这不是他第一次出国,2016年曾随学校去德国学习。但这次角色完全不同。飞机飞了5个小时,还没飞出中国。王凤杰从舷窗向下看,昆仑山脉横亘在云层之下,满眼的雪山闪闪发光,“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真没亲眼见到过,太震撼了。”
但他心里清楚,飞机落地后等待他的,不是雪山,而是一群迫切需要专业技术的矿区电工。
48度高温、荒漠孤岛,和一位山东教师的10个月
王凤杰去的地方,叫中冶集团资源开发有限公司。他在那里的学生,正是之前提到的那些巴基斯坦矿区电工——有的在采矿厂,有的在选矿厂,有的在发电厂、冶炼厂。他们能完成日常维护,但看不懂电路图,判断不了故障,更别提独立操作了。
这家公司是2002年中国企业租赁经营的一个铜金矿项目,已经运营了20多年,涵盖采矿、选矿、冶炼等完整产业链。
这个项目在当地有一个更形象的叫法:“南港北矿”。南港,指的是中巴经济走廊上的重要节点——瓜达尔港;北矿,就是王凤杰所在的山达克矿山。中巴经济走廊是中国与巴基斯坦共建“一带一路”的旗舰项目,从中国喀什一路向西,穿过昆仑山,延伸到巴基斯坦境内,直抵阿拉伯海沿岸。
而王凤杰站立的那个戈壁深处的厂区,正是这条走廊上一个具体而微的坐标。他的任务,就是让这里的矿区电工真正“拿得起”这份工作。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个独立的社区。方圆几百里就这么一个企业,除此之外全是戈壁和荒漠。“植被非常少,出都出不去。”这里有400多名中方员工,巴方员工有2000多人——这些巴方电工,正是他每天要面对的学生。
为什么要培训?王凤杰了解到:中国企业要打造一支带不走的队伍,要把一些工作逐步教给巴方员工。他们日常维护可以,但是自己看电路图、判断故障、独立操作,就不行了。这正是他此行的价值所在。
到巴基斯坦第一天,40多度。空气湿度常年在0%到1%。但王凤杰很快发现,海拔1000米左右,白天热,晚上和早晨反而凉快。到9、10月份,气候“非常舒适”。真正需要适应的,是生活的极度单调,以及每天面对那些基础薄弱却渴望学习的矿区电工。
一个人住单身宿舍,两点一线:宿舍、食堂、厂区。食堂是四川厨师,早晨面条鸡蛋牛奶,中午两个青菜两个肉菜,晚上一荤一素加馒头米饭。日复一日。
除夕那天晚上,在食堂吃了顿中餐,搞了点小节目,放了鞭炮,“算过年了”。大年初三赶上伊斯兰斋月,食堂安排了巴餐——炖羊腿、烤羊排、大米饭,“就这么过了一个年。”
“孤单感绝对有。刚开始头一两个月,孤单感还是非常强的,但忙起来就好了。工作起来以后,孤单感就忘了。”倒是临回国前一个月,确定了行程,王凤杰才有那种“离回国的时间越近,越想家”的感觉。
集中授课改小班制,他“自讨苦吃”让工作量翻了三四倍
面对这四五十个电工,王凤杰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这些学生分散在四五个厂区,年龄不一,水平参差。“高中就算是非常好的了,大部分是初中甚至小学学历。”但王凤杰发现了一个优势:“他们有一个特点:不是‘纯学生’。他平时用过这些设备,只是没有系统学过。学起来比咱们学生要快,边干边学。”
最初的方案是集中教学,一周上三四次课。王凤杰拒绝了。“人越多,效果越差。宁可我自己多辛苦一些,也以小班化进行。”于是,在后来的10个月里,他坚持去每个厂区,到电工自己的场地上课。每个班十来个人,一周12次课,工作量翻了三倍多。
最初的方案是集中教学,但为了保证学习效果,王凤杰宁可自己多辛苦一些,也以小班化进行。(受访者供图)
还有一个细节让当地中方的工程师都佩服:是他去找学生,不是学生来找他。“学生工作都挺累的,让他到办公楼找我,我感觉不太好。”他背着电脑、教具、自己制作的电气控制板,走到每个厂区的电工组去。噪音大的厂区没法上课,他就利用各厂的办公室,扯上投影仪开始讲。
第一堂课在采矿厂,讲电路基本原理。为了这堂课,他提前一个多月就去厂里调研,和中方工程师、巴方员工反复交流,摸清这些电工到底缺什么、需要什么。上课前一晚,把不熟的地方背了又背。“第一次上课很紧张。但课程一开始,反而就放松了。”王凤杰回忆,“那节课的效果不能说很成功,但超出我的预期。学生从表情上、语言上,都表示能听懂。不断地点头。”
为了让学生真正学到东西,王凤杰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自编教材。光靠PPT,知识量太小,前后不连贯。但那里买教材不现实,太偏僻了,出去一趟很麻烦。他就在那间单身宿舍里,自己动手编了两本英文培训教材——一本《电工基础》,一本《PLC培训教材》。“有了教材,备课就方便多了,学生学起来也轻松了。”
教材有了,课也上了,但真正考验他的,是这帮电工的数学底子。
考虑到学生工作非常辛苦,王凤杰就背着电脑、教具,走到每个厂区的电工组去上课。(受访者供图)
一元一次方程都不会?那就用软件“绕过去”
理论课上最难的部分,是交流电的计算。
“电机功率确定了,运行电流也基本确定。为什么这么大的电机产生这么大的电流?搞不懂这个,就无法选择用电设备——电线的直径、继电器的型号、接触器、熔断器,都没法选。”王凤杰说。
但巴基斯坦员工的数学基础太薄弱。“一个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可能就难倒他。怎么办?引入仿真软件、向量计算器。让他用手算,算不出来。用软件帮他计算,很快就出来。”
实操课更难,也更见效。
王凤杰动手做了几块电气控制板,“把工厂里的小电机拆下来,借一些设备,做了实操板”。上课时先讲原理,再用仿真软件演示,让学生看清楚继电器怎么动作、电路怎么运行。“原理搞清楚了,就会了80%。”然后让学生自己动手接线。
刚开始,巴方员工有个“坏习惯”:按直觉乱接,东一根西一根,容易出问题。王凤杰不着急,“错了就拆开,按我的思路重新接:先主电路,后控制电路,先测试主要功能,再测试辅助功能。按我的思路接,成功率非常高,他自然就接受了。硬让他按我的方法接,他接受不了。得让他自己去体会。”
第一个电路教了三四次课,两三个小时才学会。但从第二个开始,“就非常快了”。“到后来复杂的电路,我都不用管了,他们马上就接出来,接得非常好。”王凤杰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师傅看到徒弟出师后的欣慰。
为什么要学这些,他举了个最接地气的例子:“水泵功率大,小功率直接启动就行,大功率得用变频器,或者星三角启动,甚至软启动器。他们原来光知道把线接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讲清楚为什么用这么粗的电线、这么大的接触器,他们就明白了。”
学完以后能干什么?用王凤杰的话来说:“能看电路图,能判断故障。拿着万用表去测,常开触点吸合不了,常闭一直断开,就知道哪个元件坏了,到仓库拿同型号的换上就行。”
技术教会了,但让王凤杰真正觉得“值了”的,不只是技术。
“好不好吃”与“中国人,你好”
技能之外,还有人与人的交往。
王凤杰在巴基斯坦最温暖的记忆之一,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偶尔外出,在路上碰到巴基斯坦小学生,对方会自然地说一句:“中国人,你好。”“他看见中国人非常高兴。会把课本拿给你看,让你看他写的字。到一个地方,好像人家都会高看你一眼。”那种感觉,王凤杰用了两个字:“骄傲。”
那一刻他想到,这些孩子的父亲,也许就是他正在教的那些矿区电工。
另一个温暖记忆来自学生阿里。巴基斯坦人名字很多都重复,“姓阿里的特别多,还有很多姓阿哈迈德的,就跟咱们姓张姓李差不多”。阿里反复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一个周末的晚上,王凤杰去了,在学生家里席地而坐,没有桌子椅子,“很简单,煮了几个菜,主要是炖的羊肉牛肉,配上当地那种又细又长的米饭,还有烤肉和像馕一样的面饼。”
那顿饭有一个细节他记得特别深。“巴基斯坦人热情,跟咱们不一样。吃了他的饭,他一遍遍问‘好不好吃’。咱们中国人是谦虚型的,说‘招待不周’。他就一直问:这个好不好吃?那个好不好吃?你只能说好吃啊,其实也确实不错。”
回国前,有学生说要送他藏红花,他都拒绝了,“这里员工多数都是舍家撇业的,有这份心意就很让人感动了。”后来,公司搞了欢送会,合了影。王凤杰说,“还是很有感情的。”
出发前的期盼实现了没有?面对记者提问,王凤杰答得务实:“尽可能把知识转化成简单的语言讲给他们。从学生的表现来看,接受得比较充分。基本上能达到国内初级电工水平,个别的可能到中级。”
回国半个月了,王凤杰还有一个“口误”:“咱巴基斯坦。”
他自己解释:“在那习惯了。中国人又少,只能靠晚上微信跟家里、跟学校沟通。经常现在还‘咱巴基斯坦怎么样’。”说完笑了笑。这个称呼不是刻意的,是十个月朝夕相处留下的痕迹,以此拉近彼此的距离。
在巴基斯坦,王凤杰还看到了一些东西,是出发前在新闻里看“中巴经济走廊”“一带一路”这些词时感受不到的,“到了巴基斯坦以后,到处是‘中巴友谊万古长青’这样的标语。小孩都能说几句中文。看见中国人就喊‘你好’。”
这种感受,在得知中国企业为当地做的事之后,变得更加具体。
中方企业不仅在巴基斯坦建了工厂,还建了医院、学校、水厂,修了路。而他教过的矿区电工,正是这些变化的参与者和受益者。(受访者供图)
中方企业在那里不仅建了工厂,还建了医院、学校、水厂,修了路。“原来他们看病很难。咱们建了医院,不大,但有彩超机、CT机、抽血化验设备。不光中方员工和巴方员工去看,周围村民也去看,甚至阿富汗人都跑来看病。象征性地收一点钱。”他说,这种温度巴方员工感受得到,“他心里感激你。这一点和咱们中国文化一样,是知恩图报的。”
“这就是‘一带一路’的收获。”王凤杰说,“中国企业走出去,给当地带来了非常大的好处。交通、生活、通信设施,都建起来了。”
而那些他教过的矿区电工,正是这些变化的参与者和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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