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老朋友李元林
曲润海/文
八宝给我挂号寄来五本书,拆开一看,有两本是李元林的。李元林是老朋友,首先看他的。翻目录,一个标题十分刺眼:《回忆李元林同志》。元林怎么了?赶紧再看,是元林夫人写的后记:真真切切,元林在2007年11月24日,“多脏器功能衰竭”,走了!他走了一年半,我才得到这个信息。好在两本书上都留下了他的真容:永远潇洒的李元林!
元林和我同岁,都属鼠类。但他上学比我早,升学也比我早。当我1951年秋季上忻县中学的时候,他早已是定襄师范的在校生了。定襄师范在我的故乡河边,我认识不少定师的学生,却就没有认下元林。
我认识元林是在1975年8月,我从山西省委办公厅办公室调到宣传部以后。那时他在宣传部宣传处,我在文艺处。宣传部有三个定襄人,除我们两人外,还有个高文登。老乡相见,一见如故,无话不说。我这才知道,他和邢仁让先生是定师的同学。元林总是称呼他“仁让”,我却不能,因为他是我上忻县中学时的团委书记,属于先生一辈,而且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我总是称呼“邢先生”。“文革”中不敢称呼先生了,就称呼“老邢”、“邢局长”,他则多会儿也是叫我“润海”,从不加“曲”字。我和元林之间,也从来不加姓,都是直呼“润海”“元林”。
老乡在一起,经常说的是家乡的人物、故事、风情、习俗,老的民间故事如宋丑子,“椿骨圙”、没头鬼,新的如樊金堂、阎四豹,以及荞面河捞、豆糁糁,都津津有味。不仅我们自己陶醉,在部里也引起不少人的兴趣,当然也被革命的同志视为低级趣味,不屑一听。不过我们毫不在乎,在学大寨修大寨田工地上照说。他讲的一些故事,后来用在我写的剧本《宋丑子》里,如“臭咸菜推磨”,就是把他讲的故事加以改造的,成了一场戏。
由于趣味相投,下乡也能下在一起。1980年,我和元林、文登就一起到定襄、五台、原平、忻县走了一段时间。所到之处,除了听县、社、队落实农村经济政策的情况介绍之外,就是拜访亲友,听到不少新鲜的故事、顺口溜。而且一起在五台县阳白公社感受了一次老鼠的厉害。后来我写了一首《农村奇观》,发表在《太原文艺》上,太原市委宣传部一位副部长批示道:像这样攻击我们党的东西,难道还少吗?
元林的潇洒,直率,乃至毫无避忌的性格,在“文革”中、“文革”后的一段时间吃了亏。宣传部是一个奉命宣传的机构,难能有自己的见解。可是元林和我们一些人却不识好歹,经常在一起议论时政,特别是学大寨中的一些问题。宣传部又得事事学习、讨论,统一认识,他所在的宣传处尤其是这样。讨论需要敞开思想,元林的思想是敞开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的发言被处里一位领导记到了本子上。元林写的一笔好字,小楷中楷都好,我的毛笔字也凑合,这样宣传部在运动中的大字报,抄写的任务不少由我们两个承担,“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大字报自然也不例外(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给宣传部的领导写过大字报,有什么意见都是在部里当面提)。
粉碎四人帮以后,由于我们对学大寨中一些问题的议论,和对有的领导人的不敬,我们就被一刀切到了“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一边,成了清查对象。元林所在的宣传处清查的成绩最大,全处一共六人被切过去四人,元林们申辩,领导拿出笔记本来:你看你说过这话没有?整个宣传部五十多人,从副部长到干事切了八个“人和事”,还有一个重点“说清楚”的老干部。霍士廉、罗贵波主持山西省委、省政府工作以后,看到这些被清查的人与四人帮并没有关系,又不能否定清查的“成绩”,就想了个名目,叫做“清查善终”,我们才“善终”了。
元林多年从事报刊编辑工作,除了形成文章短小精干的风格外,又养成了抠掐文字的习惯,还造就了极端负责任、极端认真的品性。担任清查对象的时候,有些事我们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例如瞻仰毛主席遗容、参观大庆,我们是没有资格的。至于大寨,人家不会派我们去,我们也不想再去了。对于其他文字工作,元林仍一如既往,不遗余力地去完成。“善终”后不久,他就调到《支部建设》,做了刘在文的助手,算是升了官了,是副处级吧。
元林文字严谨,心地坦然,说话直率,谈笑中多有风趣,性格中却有“犟”的一面。他看不起点头哈腰、低眉顺眼的做派,尤其看不起从上面来的那几个积极分子。他不会迎合上面的意图,也不会去领导那里请示报告,他耻于攀高结贵,他身上一点官气也没有。甚至同事中谁的职位高了,他认为人家是“高官”了,不便再去“打扰”。我到北京后就再没有见过元林。但我经常能从《花蕾》《定襄文史》《定襄文存》《五台山》上看到他的作品,依然是他的风格,他的风度,幽默风趣,调侃自如,让读者开心,使对号入座者挠心。一次我回到定襄,与八宝、爱辰说起元林,他们转告给他,他非常高兴,立即给我打来电话。他说他也是在那几个刊物上能看到我的文章。电话里说到他不愿“打扰”高官的话,解释为什么这些年没有联系的原因。这使我非常内疚,不安。我赶紧给他寄去在北京出的几本书,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有。现在只好用这种他看不到的方式思念他了。
元林走了,走得太快了,使我有一种物伤其类的隐痛。西楼岁月多滋味,故土情缘一脉长。品性文心依旧在,遗留亲友久思量。
曲润海 写于2009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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