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阿卜杜拉都会看着邻里的孩子背着书包出门上学,而他只能留在家门口,和更小的孩子一起踢一个小足球,直到几个小时后姐姐们放学回家。
他的母亲要求只以“阿卜杜拉母亲”相称。她告诉《新阿拉伯人报》,儿子每次看到同龄孩子去上学,情绪都会明显低落。“他总问我,‘为什么我不能去上学?别人都能去,为什么我不行?’”她说。
对这位母亲来说,这个问题她至今答不上来。尽管如此,她仍尽量在家里教他最基础的书写和字母。“我不想让他哪天去上学时,什么都不会。”她轻声补了一句:“他生命里已经有两年就这样过去了。”
阿卜杜拉出生于2016年。2014年“伊斯兰国”占领尼尼微省后,他的家人逃离当地,此后一直住在流离失所者营地。尽管“伊斯兰国”已不再控制尼尼微的领土,他仍缺少入学登记所需的民事证件。因此,和许多在流离失所岁月中出生的孩子一样,他至今仍被挡在教室之外。
如今,他的母亲独自抚养4个孩子。她完成了部分所需手续后,已经让女儿们入学,但阿卜杜拉仍然失学,至今已接近两年。
不过,他并不是个例。2014年至2017年间,伊拉克军队、库尔德佩什梅格武装与“伊斯兰国”之间的冲突结束多年后,许多家庭仍在承受后果。2024年,伊拉克在全国范围推动结束长期国内流离失所,并鼓励居民返回原籍地。随着伊拉克库尔德斯坦地区的营地关闭,不少家庭也因此面临新的现实困境。
其中一些孩子是在家人逃离冲突、住进流离失所者营地期间出生的;还有一些人在战火中丢失了正式证件。漫长的办证程序和一次次返校尝试之间,他们被卡在中间。
根据尼尼微省教育局的数据,截至2025年年中,仍有约4000名儿童因证件问题无法完成入学,尽管有关部门表示已经推出措施应对这一问题。
尼尼微省教育局助理局长哈立德·沙欣介绍,近些年来,当局允许没有证件的学生凭家长提交的书面承诺先行临时入学,前提是必须在孩子升入六年级前补齐所需证件。
他还说,这类情况较前些年已经有所下降。此前相关人数一度超过5000人。他希望通过与民事身份部门和上诉法院协调,数字能继续减少。
不过,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公署近期报告显示,尽管政府和国际机构都在推动解决,这一民事证件问题仍未真正化解。该机构称,2019年至2025年间,法律援助和倡导工作帮助伊拉克当局签发了约273000份民事证件。即便如此,证件问题仍是阻碍儿童获得教育和基本公共服务的主要障碍之一。
尽管有关部门提到政策已有调整,但基层学校表示,仍有不少孩子落在制度缝隙里。在摩苏尔西部坦纳克街区,一所当地学校校长桑杜斯说,她已经接收了约50名来自流离失所家庭、证件缺失或不完整的女生。
她说,自己会尽可能多接收一些孩子,“因为剥夺一个孩子受教育的机会,就是剥夺他的未来”。但她也表示,例外安排并不适用于那些完全没有出生证明或血缘关系证明的孩子。她形容,这类情况如果不先完成相关程序,“在法律上根本无法办理入学”。
一些学生后来已经拿到了统一国民身份证,补齐了手续;但另一些人仍因亲缘关系核验复杂、程序未完成而无法入学。
他的母亲说,回到摩苏尔后,她曾试着给他报名,但学校拒绝了,原因是他没有出生证明。“他们对我说,‘把他的证件办齐了再来。’”她说,目前她拿不出办理这些证件所需的费用。
乌姆·沙伊玛就有这样的经历。近一年前,她在多年流离失所后回到尼尼微,本以为孩子们终于能重新开始正常生活。但她说,真正要回到学校,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她9岁的儿子至今仍未入学,尽管她已多次尝试。她说,有人告诉她,必须先完成相关程序,并提交一份“无拖欠证明”。她指的是“免责证明”要求,但由于程序过于复杂,她至今仍未办成。
每天早晨,她的儿子都会看着别的孩子走去学校,而自己只能留在家里。“他很想像他们一样去上学。”她说,孩子总在问,为什么自己不能读书。对她来说,回到家乡并没有解决困境,反而带来了新的障碍。横在孩子和教育之间的,是一道道正式手续。
律师法里斯·哈提卜解释说,按照伊拉克法律,孩子入学必须提交完整的民事证件,包括孩子本人及父母双方的统一国民身份证,以及居住证。他说,如果证件遗失,家长必须先提起诉讼。之后,法官会与安全部门和民事身份部门协调,核验档案并补发证件。
法里斯指出,这一过程往往耗时很长,尤其是在政府办事机构拥挤、档案缺失或受损的情况下。“问题其实不完全在法律本身,”他说,“而在于家庭在办理过程中要面对的官僚程序。”
在国家层面,伊拉克人权高级委员会告诉《新阿拉伯人报》,在许多复杂个案中,这一问题仍未解决,尤其是涉及父母失踪、父亲缺位、冲突年份中的未登记婚姻,或与亲缘关系核验有关的情形。
该委员会表示,已与教育部协调,修改针对无证件儿童的入学规定,把补齐材料的宽限期从30天延长到1年,并允许在证件签发前先建立临时学籍。
委员会还表示,正与法院和民事身份部门继续协调,处理亲缘关系核验案件,为流离失所期间出生的儿童签发证件,也为在冲突中丢失证件的家庭补办材料。
委员会进一步指出,他们也已与司法和安全部门合作,放宽一些此前拖慢证件签发的程序,包括某些个案中的“无拖欠证明”要求。
不过,该委员会也表示,一些案件仍尤其棘手,特别是涉及父母失踪、未登记婚姻,或亲缘关系核验程序迟迟无法完成的情况。除了法律障碍,经济困境也在影响家庭能否补齐证件、让孩子重返学校。
本周早些时候,伊拉克活动人士布尔汉·奥拜迪告诉《新阿拉伯人报》,政府在推动儿童重返教育方面只取得了部分成效,因为它没有解决导致学生辍学的根源问题。“这已经不只是教育问题了,”他说,“它已经变成一场复杂的社会和经济危机,与贫困、失业、童工和家庭不稳定有关。”他同时提到,一些地区至今仍在承受流离失所的持续影响。
视线转向摩苏尔郊区,许多家庭如今住在贫困或公共服务不足的地区。交通费用和一趟趟往返政府部门的成本,进一步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也拖慢了办证进度。
人道组织“瓦塞尔·塔塞尔”负责人穆罕默德·迪兰说,问题不只在法律程序本身,也在于家庭是否承担得起完成这些程序的费用。
他说,不同学校执行政策并不一致,这意味着即便已有官方例外安排,一些孩子仍被排除在外。有的学校会灵活处理,有的则会拒绝没有出生证明或缺少血缘关系证明的个案。
他还说,家庭除了法律援助,也需要经济和社会支持。“仅有法律支持还不够,”他说,“有些家庭根本负担不起继续跑手续,也承担不了相关费用。”
他还表示,近几个月资金削减,已经压缩了相关工作的规模,而这一问题本身仍存在明显缺口。许多家庭至今仍要依赖相关机构帮助承担交通费和办证费用。穆罕默德说,“瓦塞尔·塔塞尔”基金会目前仍在尼尼微和安巴尔为返乡家庭处理民事证件个案,同时也推动帮助儿童重返教育。
在一线从事尼尼微流离失所者返乡工作的艾哈迈德·哈迪迪说,许多家庭连交通费或办证费用都拿不出来。还有一些人之所以迟迟没有启动程序,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该去找哪些部门。
他说,一些学校仍会拒绝它们认为“过于复杂”的个案,尤其是涉及亲缘关系核验或证件完全遗失的情况。“有些家长确实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说,“还有些人负担不起交通费和办证费用。也有一些学校觉得案子太复杂,马上就把孩子拒之门外。”
他补充说,外勤团队通过跟进个案、协助家庭完成办证流程,仅在一所学校里,就已帮助近100名学生回到教室。他说,法律意识宣讲和实地走访也帮助另外数十名孩子重返教育。还有一些孩子进入了加速学习或非正规教育项目,以弥补多年失学造成的空缺。
即便如此,他也表示,许多个案仍未解决,原因包括父母失踪、亲缘关系核验困难,或法律程序过于漫长。他的书包依旧放在房间角落,没有动过。他不让任何人挪动它,因为正如他自己所说:“这些是我的上学用具。”而他仍在等着那一天,自己终于也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坐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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