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生活精彩程度的最大公约数,通常取决于这里的生活群像境况。

在广州,生活的质感从不只存在于地标建筑的轮廓里,更会藏匿于街头巷尾。这座以务实和包容为底色的城市,正在酝酿一场静默而有力的“新生活实验”:它不依赖宏大的规划,而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一处处独特的空间、一次次真诚的连接编织而成。

这些实验场并非彼此孤立,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在高速运转的现代生活中,人们如何重新找回面对面的温度?当我们走进这些故事,便走进了广州最真实的生活日常。在那里,更新自我与创新生活从来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一点一滴的日常实践。它们和这座城市的大型商业体形成了互补,编织了新的生活细节。

人们寻找的,并不是标准答案,而是在快节奏城市生活里缓慢感知世界、感受自在的一种能力。一些新的故事还在发生。

社区实验场:最好的跨界是“无界”

在广州天河北的繁华闹市中,藏着一处特别的存在——天河路533号。这里曾是天河区机关所在地,如今却成为融合科技、艺术与生活方式的城市文化地标。用未来社的话来说,这里是“一场硅碳合基的城市社区实验”。“硅”代表科技,“碳”代表人文。比起建造一个空间,他们更希望创造一种不断生长的生活方式。

这也是未来社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2014年,当几乎所有人都在拼命往线上走时,未来社却萌生了一个“逆潮流”的念头——做线下。“我们觉得人还是要回归面对面、有温度的交流。”未来社社长黄羽说道。她开始思考:未来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样子的?线下空间应该承载怎样的价值?

当时,“微改造”还没开始被广泛讨论、实践,但未来社已经确定了“不大拆大建”原则。黄羽笑称:“毕竟我们是科技公司背景,程序员最擅长的就是‘修bug’,也就是打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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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于东山口地下室的 LOWLOWLAND 艺术空间。

“打补丁”不只是修补,更是构筑明日生活方式的武器——自我更新也是一种生活哲学。每个人都在不断修复自己、更新自己,没有所谓真正完美的人,正如未来社的那个有些笨拙、并不精致的“胶布人”IP。最开始,团队里很多人觉得它太粗糙,黄羽却坚持将它留下,“我不要一个完美的人,我希望它是一个有温度、让别人可以放松下来打招呼的人”。

如今,“手搓感”“粗粝感”成为年轻人的审美潮流。其背后的本质,其实是未来社对不完美、对真实生活的接纳与包容,“坚持你相信的价值”。这种空间的核心价值,在于打破科技与人文、线上与线下、个体与社群的边界,实现真正的“无界”与“跨界”。它不将空间定义为单一功能的容器,而是让创作、商业、社交、生活在此自然交汇,形成一种可生长的复合生态。这种跨界并非刻意拼凑,而是基于对城市人真实需求作出的回应。

这份包容,自然地延伸到了未来社独特的运营模式上——向创作者提供“零租金、合作分成”的孵化逻辑。2020年,处于事业瓶颈期的摇摆舞创作者Cy来到这里。在摇摆舞还极其小众的当时,未来社不仅免去Cy的租金,还通过商业建议和品牌推荐帮他寻找生存之道。

2022年,Cy获得了世界顶级摇摆舞赛事ILHC(国际林迪舞锦标赛)单人舞Open组别个人冠军,成为首个获此殊荣的中国舞者。大半夜喝完庆祝酒后,兴奋的Cy在社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致谢,感谢未来社,感谢社群对他的支持。

“那么小众的舞种,都能在广州的土壤里诞生出世界冠军。”黄羽感慨道,“这本身就说明了我们广州在地的土壤足够包容、足够开放、足够尊重每一个创作者。”未来社不只是一个空间,更是一个生态,黄羽用了一个很温暖的词——“土壤”。“一个社区想要有生命力,一定要跟这里的地缘结合,与本地的居民、商户、创作者一起共创美好生活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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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前冰室保持了最初的广式松弛感。

为了更直观地呈现这种连接热爱与创造的生态,未来社特地把最临街、商业价值最大化的展示位置,变成了展示共创内容的窗口“未来橱窗”。“再好的想象力也比不过在这里看见。”在学校社区大院长大的黄羽相信,如果能让一个社区的小孩从小就能看到最前沿、最美好的内容,他们就会在心里种下一颗关于未来的种子。

当被问到“最希望普通人怎么理解未来社”时,黄羽想了想说:“当他在生活、工作中觉得没有灵感的时候,就来未来社。”一片草地、一杯咖啡,或者书架上的一本书,人们可以靠此重建属于自己的“附近”。

“科技是工具,很‘硅基’、很规矩,但人还是要吃饭、要跟朋友见面。”把这二者结合的未来社,给出一种更多样的生活选择。在一个“有边界的城市岛屿”里,人们可以探索出“没有边界的可能性”。它不完美、不精致、不被定义——但恰恰因此,它一直在生长。

东山口一夜:在地文化,也是世界的

傍晚六点,东山口开始进入另一种时间。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人们,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夜生活。有人去吃晚饭,有人散步,有人钻进巷子。还有一些人,会推开一间毫不起眼的“冰室”的门,这里藏着亚洲最好的酒吧之一——庙前冰室。

2016年,庙前冰室在广州东山口诞生,成为华南地区最早一批Speakeasy(隐藏式)酒吧之一。至今,庙前冰室已连续6年上榜“亚洲50佳酒吧”,无数人闻其名纷至沓来,也有人成为常客。这个位于广州深处的秘境,只与夜晚相关,用一杯杯酒讲故事、听故事。

庙前冰室的夜晚是从下午五点半开始的。据庙前冰室店长Finn介绍,经过半小时左右的开档准备后,六点客人开始入场。“六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更多是来‘打卡’的客人,通常是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因为时间比较紧,他们喝一杯酒,大概一小时左右就会走了。”

九点之后,本地客人开始多起来,“吃完晚饭过来喝酒,悠哉一点”。十点之后,是庙前冰室最忙碌的时候。“十点后的客人待的时间是2小时起,最长可以达4小时,他们都是专门来喝酒,有自己的规划。”

作为店长,Finn的工作远不止调酒,他要时刻留意不同岗位、位置的状态,也有更多机会观察形形色色的客人。有一位客人,第一次见面时刚从国外回来,他们一起吃了火锅和甜品。后来他们变成了可以分享私人生活的老友。

每一种性格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让自己舒服的状态。i人可以安静待着,不会有人打扰;e人可以和调酒师聊天,认识隔壁的陌生人。工作人员会悄悄观察客人,决定是主动聊天、活跃气氛,还是只安静递上一杯酒。在这里,人与人的距离并不是被刻意拉近的,而是在一杯酒、一段时间里,自然发生。

正如Finn一直认为的,喝酒其实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想喝酒的人,不一定是来寻找热闹,而是在寻找一个能够放空自己的地方。这也是庙前冰室最特别的一点,它不试图强行把所有人都变成朋友。还有另一点是“一视同仁”。“比如说就算你一个月来10次,我跟你聊天的同时也要顾及旁边的人,而不是只跟熟客、外国人、同行聊天。我们希望一视同仁,不要差异性对待。”

Finn第一次进入这一行,是在2018年。那时候的东山口没有那么多精品咖啡馆,也没有很多人排队的买手店,街边更多的是修鞋铺、裁缝铺、小杂货店,是最普通的广州社区。Finn还听过有人开玩笑说,是庙前冰室带火了东山口。

这当然只是个玩笑,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整个广州。比起“改造”,Finn更喜欢用“成长”来形容这个社区,这也像在形容庙前冰室本身。10年过去,庙前冰室依然保留着最初那种广式松弛感,正如那款几乎不会从酒单上下架的鸡尾酒Earl Grey Dark & Stormy——这是庙前冰室推出的第一款鸡尾酒,灵感源自广式柠檬茶,这也是他们认为最能代表“初心”的一款饮品。

庙前冰室乃至整个东山口片区的独特性格是奇妙的:它们既是扎根于广州本土社区的在地空间,又以开放的姿态获得国际专业榜单的持续认可。“在地”意味着它尊重本地生活节奏、语言习惯和人际距离;“国际”则体现在它对调酒技艺的创新、对行业标准的恪守和追求,以及对多元客群的平等接纳。

2026年元旦,庙前冰室开放了二楼新空间。“二楼叫‘off menu’,是‘隐藏菜单’的意思。这边的酒单跟楼下完全不一样,大概每两周就会更新一遍,主要是从经典酒的架构去做创新。”Finn介绍道。二楼的调酒,对材料的处理更简单直接,没有那么多风味处理,基本上是做一个现场的调制就可以了,更加经典纯粹。

这个空间的诞生回应了老顾客对庙前冰室的期待。Finn说,用另一种说法就是,返璞归真,重新找回自己。

如果问夜晚来到庙前冰室的人和白天的有什么不同,Finn给出的答案是,“他们开始做自己了”。每个人在白天戴着面具,努力扮演“应该成为的人”,就这样直到晚上。一杯酒当然不是解药,但举起酒杯的夜晚为他们提供了一种允许:允许疲惫,允许沉默,允许快乐,也允许脆弱。

小巷里的艺术:走近艺术前,先走进生活

打开社交平台,“周末去看展”早已成为年轻人的生活日程。有人为了艺术家而来,有人为了留下值得纪念的漂亮作品,有人只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慢下来、待上一下午的地方。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展览,却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发出同一个疑问:我们究竟是在看什么?

在东山口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走过一段通往地下的楼梯,打开一扇需要弯腰才能穿过的门后,里面藏着一种解答——LOWLOWLAND。这个只有70平方米左右的地下艺术空间,由一间尘封40多年的地下室改造而成。因为层高不足1.9米,每一个进入的人都会习惯性低头弯腰,慢慢走进去。这种“缺陷”也可以是最特别的体验:进入艺术之前,先学会低头。

“LOWLOWLAND”这个名字,本身带着一种广式幽默。对于粤语使用者来说,它几乎可以直接翻译成“低低哋”(笨笨的)。既对应地下空间,也带着一点广东人惯有的“自嘲”。LOWLOWLAND主理人冯颖彬(Alice)笑着说:“我们本身就不是那种特别高高在上的人,我们也相信,艺术或许也有另一种表达方式,一种不那么高高在上的表达方式。”

冯颖彬解释这个名字的来历。最初,团队一直围绕“地下”“Underground”“Basement”寻找名字,迟迟没有答案。那段时间电影《爱乐之城》(La La Land)正在上映,一位好友由此汲取灵感,于是“LOWLOWLAND”就这样诞生了——既呼应空间本身,也天然带着一种贴地、生动的气质。对于懂粤语的人来说,它甚至不用被解释,人们就已经完成了一次默契的交流。

《爱乐之城》让人记住的除了爱情,还有女主自始至终坚持追求梦想的执着,这也和冯颖彬的现实经历不谋而合。在成为艺术空间主理人之前,冯颖彬已做了多年媒体人。从读书开始,她就坚定地想成为媒体人,后来也顺利进入理想中的媒体工作。在她看来,那曾经是一条几乎没有犹豫的人生路径。

但时代不断变化,人也会不断变化。当熟悉的行业开始改变,她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如果不再只是报道文化,是否可以亲自去创造一种文化现场?LOWLOWLAND便是在这样的节点出现。没有完整的商业计划,没有成熟的运营模型,甚至连创业经验都谈不上,但有几个怀有同样热爱的人,租下地下室,自己装修、自己打钉、自己策展,一点一点把空间搭建起来。

做艺术空间,听起来浪漫,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开始创业之后,冯颖彬才真正意识到,做线下空间,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运营成本,学会“如何活下去”。每一张门票,都意味着策展人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这场展览,到底能不能给观众带来一些只有在这里才拥有的体验?

他们不只是做展览,而是开始尝试做艺术商店、艺术周边、主题活动、艺术家分享、社区合作,希望把一次“看展”延伸成一种更完整的文化体验。一场展览结束以后,观众可以买走一本小画册、一张明信片、一枚徽章,甚至只是带走一句自己喜欢的话。艺术不再只停留在展厅,而是进入生活。冯颖彬越来越相信,真正支撑一个独立艺术空间的,从来不是浪漫,而是一群愿意把浪漫过成日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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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社成为创作者的土壤。

在一场展览中,一位现场观众很感慨地和他们说,“你们这里就像一个小巴塞尔”。冯颖彬至今都记得这句话,对方认真地看见了他们藏在细节里的努力。很多人以为,今天的年轻人喜欢看展只是为了拍照打卡,冯颖彬却没有那么悲观。社交媒体确实改变了人们接触艺术的方式,一张好看的海报、一个有趣的展名、一次富有创意的空间设计,都可能成为观众走进来的理由。但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他们为什么进来,而是他们离开的时候是否带走了一些新的感受。

这些年,广州的艺术生态一直在缓慢生长。越来越多独立空间、书店、剧场、音乐现场散落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有人说,广州不像北京那么先锋,也不像上海那么国际化,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允许艺术慢一点,会有实验,更有失败。

冯颖彬并不讳言现实,艺术空间要盈利并不容易。合作的青年艺术家大多是“斜杠青年”,艺术不一定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职业,却始终是他们愿意坚持的生活方式。

但这些努力不会没有意义,“不赚钱不代表没有价值”。艺术从来不是一门容易的生意,可它一直是一种重要的生活。或许,这正是这里最打动人的地方: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殿堂,而是一个让艺术从“低处”开始,也能在“低处”自在的地方。

回望这三段“实验”,它们的动人之处恰恰在于不追求完美答案。未来社的“胶布人”坦然地带着补丁站立,庙前冰室用一杯鸡尾酒守护初心,LOWLOWLAND在地下空间里学会低头欣赏艺术的另一面。这些看似微小的选择,其实都是一种生活哲学的具象化:真正的生长,往往发生在不被定义的地方。

一座城市的生活精彩程度,并不取决于它拥有多少光鲜的标签,而在于它为多少个“可能”留出了余地。这场实验从未结束,它只是以千万种方式,在每个人的生活里继续生长。而广州,始终是那个允许一切发生的温柔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