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冬,上海湖南路一间旧书铺里,几张陈巨来早年的拓片刚被摆上架,围观者三三两两。老板随口一句“这位老先生笔下可不止金石”,立刻引来几位中年读者侧耳。他们追问的,不是篆刻,而是《安持人物琐记》中那段让人瞠目结舌的陆小曼回忆。

陈巨来这本书成稿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手稿在文革后才悄悄流转。篇幅不长,却因口吻犀利猎奇而广为流传。书里写到陆小曼晚年吸食鸦片时语出惊人,宣称徐志摩之所以与元配张幼仪离婚,源头竟是发现张幼仪与父亲徐申如“有苟且”。真假难辨,却搅动了民国史爱好者的神经。

要弄清这桩公案,得把时间拨回到1921年。那一年徐志摩结束在剑桥的学习回国,发现自己和张幼仪的包办婚姻已然无法收拾。徐志摩曾坦言崇尚“爱的自由”,而张幼仪性格内敛守旧。两人观念裂痕愈拉愈大,几年内便走向分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按照陆小曼的说法,这场婚变并非理念不合那么简单。她告诉陈巨来:徐志摩返沪时撞见父亲与张幼仪同处密室,举止暧昧,于是怒而求离。“志摩宁可身败名裂,也不愿受此侮辱。”这是陈巨来记录的原话。几句笔墨,让当年的绅商家庭蒙上一层灰色阴影。

有意思的是,张幼仪在1944年出版的《怅怅此情》中,只字未提所谓“爬灰”。她写到丈夫沉溺浪漫,自己“力不能制”,最终接受签字。徐申如的商界同僚回忆这位老董事长时,给出的标签是“审慎、守礼”。二人的沉默与他人的褒扬,似乎都和陆小曼的爆料对不上号。

反差最大的细节来自1931年钱慕英病危。徐申如电召儿子“速归省母”。徐志摩坚持带陆小曼回家守灵,却被父亲严词拒绝。“陆氏入门,我便离家。”这是家人为他转述的原意。僵局之下陆小曼留在上海,徐志摩只身返乡。几个月后,空难发生,父子失和再无弥补机会。看似保守的父亲,对儿媳表现出近乎敌意的排斥,这与“暗中通好”的传闻显然矛盾。

值得一提的是,张幼仪离婚后确实留在徐家。不久徐申如出资成立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邀请张幼仪出任总经理。外界评论这桩合作,多半归因于徐家对孙辈的经济安排和对前儿媳能力的认可。站在商业逻辑上解释,似乎也说得通。但陆小曼那句“义父”与“同居”的爆料,让普通的家族经济支持瞬间变味。

研究民国经济史的学者常指出,家族企业内部信贷并不罕见。徐申如用公司筹码扶持儿媳管理银行,并不足以证明私情。然而绯闻诞生后,所有正常举动都容易被旁观者解读成“欲盖弥彰”。这也是流言的强悍之处:缺乏证据,却能凭想象添枝加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再看陆小曼本身。1937年前后,她沉溺鸦片,常与翁瑞午在寓所彻夜烟榻。徐志摩去世后,徐家停发赡养费,翁瑞午成为她经济依靠。父子决裂、经济断供,陆小曼对公公的怨恨显而易见。若说她故意抹黑徐申如,为自己“失宠”寻找心理平衡,也不是全无可能。

“陈先生,你信吗?”陆小曼据说这样反问过陈巨来。陈答:“只记其言,真伪自辩。”短短一句对话,写进手稿,也为作者留足退路——他不过转述,并未盖棺。后来有人指责陈巨来“捕风捉影”,有人夸他“敢写敢说”,争论延续至今。

检索同期报刊与公文,未见任何关于徐申如和张幼仪失德的官方记录。徐家族谱亦无变更亲属关系的异动。换句通俗的话讲,硬证为零。流言能走到今天,仰仗的正是民国名流自带的戏剧色彩,以及陆小曼那种“烟雾缭绕”的叙述场景。

然而,徐申如反对陆小曼入门、阻其奔丧、甚至雇人监视她与翁瑞午,这些行为都有确凿信件可循。若说老人出于家风,痛恨陆小曼挥霍、吸毒、搅乱家庭,逻辑显得更顺。至于另外那桩“爬灰”,在这套逻辑里像异物般突兀。

遗憾的是,最关键的三位当事人都已作古,越来越少的旁证材料难以填补空白。史料学上,“孤证”从来站不住脚,但民间故事偏爱这样的缝隙,它能满足想象,又无需承担责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时针拨回到那间湖南路旧书铺,翻看泛黄的《安持人物琐记》,每一页都写满人性的瑕疵与软弱。陆小曼的控诉究竟是事实、偏见还是报复,后人已难给出绝对答案。对热衷民国掌故的读者而言,它更像一道永远不会合拢的折痕,提醒人们:传闻一旦写进文字,就有了自己的生命,想要抹去并不容易。

而在徐家后代保存的信札里,仍能看到张幼仪的端正字迹,内容多是家事、账目、孩子功课。冷冰冰的数字、流程、签名,与那些花边传闻形成强烈对照。也许这正是民国世界最真实的样子:精英向往自由,也困于礼法;绯闻满天飞,却未必改变任何事实;一纸手稿,几段回忆,就足以让人议论数十年。

至此,那句“爬灰”的真假仍无公论。徐家、张家、陈家留下的资料里,各自沉默或自证清白,无法拼出标准答案。故事因此悬而未决,也永远处于“半信半疑”的恍惚状态——这恰好是大众痴迷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