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光明日报)
转自:光明日报
冯杰绘
冯杰绘
【边写边画】
红薯住的宫殿
在我家,红薯要吃上一整个冬天,煮红薯、熥红薯、炸红薯糕……红薯入冬后容易冻烂,最好的储存方法是放在地窨里面。如此,能平安过冬。
地窨是五六米深的地洞,用来储存红薯、萝卜、白菜。别人家下地窨用一架木梯,我家更简单,只需要一条井绳。
我家地窨洞口小,我个子小,每次都是我下去拾红薯。姥爷用一条井绳捆住我的腰,把我送到地窨里,之后再送下来一个箩筐,我把地窨里的红薯一个一个地装到箩筐里,往上喊一声,姥爷就用那条井绳把一箩筐红薯拉上去。
那时,留香寨没有冰箱,没有暖棚,没有温室,村里家家都只有大小不等的地窨,红薯可以在里面安然睡上一个冬天。
除了用于储存蔬菜,地窨还有让人意想不到的功能。
那一年闹鸡瘟,眼看邻居家的鸡接二连三地死了,姥爷担心家里的那几只母鸡,就将它们装在箩筐里送到地窨里,每天按时续上粮食、水。半月过去了,村里的鸡死得七零八落。估摸着传染期过去了,下去把鸡拉上来。阳光下,几只鸡摇摇晃晃,劫后余生,全村就剩下我家的这几只鸡了。这事一直被村里的中医胡半仙称赞。
初春时节,该到地窨里运红薯了。姥爷掀开盖在地窨口的秫秸盖子,露出洞口,不急于下去。他有经验,会先垂下一支点燃的蜡烛,或是点上一张纸丢进地窨,如果在里面燃烧,就说明不缺氧,人下去才安全。
少年时代,每当蹲在地窨里,我都感觉那里面是如此温暖,红薯欲语。这里像是红薯的一座乡村宫殿。长大后,我曾想,自己如果是一块红薯,我也愿意在里面静静地待着,逃离人间。
可那时,我只想到我们要炸的红薯糕。我妈会将红薯煮熟,而后一把一把地捏成红薯泥,掺上黏面,下油锅炸……那香气仿佛已经弥漫在小小的地窨里。
我只想和红薯一块儿尽快爬上来,回到人间。
宝塔糖不是糖
小时候卫生条件差,我们随地喝生水,比如井水、河水,瓜果不洗直接吃。老师说,蛔虫就喜欢你们这些不讲卫生的同学。
那时,几乎百分之百的乡村孩子都有蛔虫。同学斗嘴时喜欢说:“你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咋知道我想啥?”
有蛔虫的孩子面黄肌瘦,脸色发青,有时肚子疼,疼得严重时会在地上打滚。我也疼过几次。秋后的一天,我爸看我脸色不对,领我到小镇西头的医院。史大夫摸了摸我的肚子,说:“脸色青灰,夹白色斑点,就是肚里有蛔虫。没大事,打打虫就好了。”我爸从药房窗口把药取来,打开一看,我高兴得很,这就是传说中的宝塔糖。
宝塔糖其实不是糖,是一种治蛔虫病的药丸,称“宝塔糖”是因它的样子像宝塔,且味道是甜的。童年的药大都是苦的,只有宝塔糖是例外。色彩有淡黄色、乳白色,尖尖的锥形,近看还有好看的螺旋纹,旋转着向上。
平时很少吃上糖,这下既打了虫,又吃上了糖,一举两得。这等好事像是和肚里的蛔虫商量好了似的。
王河生对我说过,他爸会把买来的宝塔糖藏起来,平时不让吃,等他肚疼了再吃,可河生的肚子就是不疼。河生说,他想吃宝塔糖了,于是我把自己的宝塔糖分了他一个。
记得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在温暖的被窝里问我妈宝塔糖的吃法。
我妈说,直接嚼着吃,一岁吃一个。
我开始是吃四个,后来是五个、六个……想想,如今我该吃六十个了,却再也没人告诉我宝塔糖的吃法。
老徐和爆米花
老徐在胡同口一声吆喝,胡同里便充满了欢乐。等到他的爆米机“嘭嘭”响几声,气氛更加热烈,玉米花的香气会弥漫于一条胡同、两条胡同、三条胡同……
每一条胡同里的孩子,都端着装满玉米的茶缸,接二连三地出来,加入爆玉米花的队伍。
老徐常说自己的爆米机比别人的好,别人的锅炉是经济型单锅,他的是双锅大炮手摇型,爆出来的玉米花大、甜、好吃。
轮到爆我家的那一茶缸玉米了。老徐熟练地打开盖子,把玉米倒进锅肚里,再捏上几粒糖精,我在旁边督促:“徐师傅,多捏些。”
他说:“糖精多了发苦,我这比例正好,科学配方。”
拧上盖子,把炉火戳大,火苗马上跳跃起来了。他戴着手套,摇晃着那柄黑铁葫芦。围观的人越多,老徐越高兴,他还会给大家来个大撒把,空转几圈。
起锅了,老徐拿上铁钩,把锅炉嘴对着那布袋口,脚猛一蹬,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炉前一片狼烟,一锅爆米花完成了。每次他会同时喊一声:“响!”大概为了讨个口彩。
老徐也有失手的时候。一次轮到爆河生的那锅玉米,河生忘了给布袋口扎绳子,响过之后,爆米花四处飞散。老徐嘿嘿一笑,对河生说,你回家再舀上一碗玉米,给你免费爆上一锅。
老徐幽默,歇晌时逗我们,说装到锅里一只猫,能给你爆出来一只老虎。大家马上起哄,说,河生家有一只黄猫,抱来装到里面试试。大家都笑了。原来,锅里装进去笑声,爆出来的也是笑声。
有时老徐生意好,爆玉米花的人多,队伍排得很长。即使得干到天黑,老徐也会满足每一家孩子的愿望。常常是我们都吃完晚饭了,老徐的黑铁葫芦还在炉火里摇晃,夜色里爆出了满天星光。
老徐半辈子都靠爆玉米花养家糊口。他说家里有个瘫痪的媳妇,还要供两个孩子上学。他手下摇晃的那一柄黑铁葫芦给他出尽了力。
多年后,有一次小荷领我去看电影。影院门口人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纸筒,小荷说,看电影要吃爆米花的,于是我们也买了两桶。影院里黑乎乎的,我边看边吃座位旁的那一桶爆米花,觉得甜得腻人,还不如当年老徐用糖精爆的好吃。电影放到热闹处,小荷提醒我:“你一直都在吃别人的爆米花。”邻座的小姑娘说:“没事没事,吃吧,都一样的味。”
我觉得不一样。
屋檐下的琉璃喇叭
每到下雪天,我起床后关心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学,而是去看看屋檐下有没有长出琉璃喇叭。
所谓“琉璃喇叭”,就是冬天雪后屋檐垂落下来的一条条冰凌柱条,它们像长短不一的白玉筷子,一根根透明闪亮。这琉璃喇叭不能吹响,却能吃,入口咀嚼,“咔嚓咔嚓”的。
待天渐渐放晴,它们会坠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家的瓦屋房檐下有,上学经过的街道两边的屋檐下有,像会传染一样,来到学校,教室的房檐下也有。连操场边的柳树枝上也纷纷垂挂,像一树银花。
冬天,放学后同学们总要比赛吃这些琉璃喇叭。大家纷纷跳起来逞能,看谁能掰折最高处的冰凌柱条。高悬的琉璃喇叭往往等不到自行落地,就被我们吃掉了。
那时,教室里四面透风,即使戴上棉手套,一双手仍会冻烂、发痒,越挠越痒,最后成为一双烂猪蹄。王老师教我们用干雪搓手,把雪搓化,搓得双手发热。他还说,手冻伤千万不能在火炉上烤,《林海雪原》里就是这么写的。课堂上,他给我们念过这部书的片段。书里有狗,有大雪,有座山雕,也有冻伤的情节。
我穿着我妈纳的一双大棉鞋,为了御寒,空隙处塞满棉花。班里许多同学甚至穿着单鞋。教室里一灌风,大家便不停地跺脚取暖。跺脚,老师管不住。于是在冬天的课堂里,总会响起阵阵跺脚声。
那些琉璃喇叭说是甜的,其实是冰凉苦涩的。它们只是加上了童年的阳光这层滤镜,显得晶莹剔透。倒是教室里的跺脚声是真切的,跺脚声声,会把垂落在童年屋檐下的琉璃喇叭震落,掉下来摔碎。
随着最后一条冰凌落地,童年也宣告结束了。
(作者:冯杰,系河南省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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