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马诗语

要从一个世道里寻找悲剧,莫过于文化了。

如果把世道比作一遍风景,那文化,就是窥视这遍风景的窗户,诗歌,则是这道窗户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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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的诗者,却都有着一颗孤独的灵魂。

说到孤独,柳宗元的《江雪》,堪称是“孤独”的典范,它被誉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孤独的一首诗,短短20个字,便道出了其10年流放的孤独。

时隔一千多年后,柳宗元那份在寒江独钓的孤独悲情,仍能让人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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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出身河东柳氏名门,21岁进士及第,堪称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他从25岁到32岁,短短七年时间,就从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的官位上,混成了“永贞革新”的核心操盘手。

那时的柳宗元可谓志得意满,权倾一方,每天常和好友刘禹锡一道,都在讨论着怎么削减藩政、怎么减轻百姓赋税的国家大事。

那时的他,在长安不仅朋友众多,围在身边的,都是掌声和欢声笑语。

可就是这样一位曾处在王朝顶端的人物,现实却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随着老皇帝逊位,新皇帝即位,他这个前朝“老臣”便被抛弃,迎接他的是——进行了146天的“永贞革新”,不得不宣布失败。

柳宗元瞬间从“顶流阶层”,一下变成了“国之罪人”。

皇帝一纸诏书,将他逐出京城贬为刺史,在赴任途中惩罚又再次加码,直接把他一脚踢到了几千里外的蛮荒之地——直降为“永州司马”。

永州是什么地方呢,在当时是个瘴气弥漫之地。而对柳宗元来说,虽然表面是当官,其实跟流放已无多大差异。所谓的“永州司马”,只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闲职罢了。更为苛刻的是,没有朝廷的允许,其不可离开永州半步。

彼时的柳宗元,到底有多孤独呢?

父亲已早逝, 妻子也早亡,被贬途中,身边只剩下67岁的老母亲卢氏和年幼的女儿。

初到永州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寄居在破庙里,还经常遭遇火灾侵扰,日子过得极其狼狈而又十分憋屈。

昔日的那些好友呢,不仅不敢出手相助,因害怕受到牵连,连封书信都不敢与其有往来。

谁,又会愿意赌上自己的前途,去沾染一个惹恼了当朝皇帝的罪人呢?

更雪上加霜的是,在他被贬的半年内,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老母亲因缺医少药病逝了,他也因恶劣的环境患上了类似疟疾的怪病,走几步路膝盖就发抖,坐一会大腿就麻木,才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就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头。

谪居永州的第五年,他最疼爱的女儿也因病去世,此时的柳宗元,绝望心境堪称到了顶峰。

一个曾经想拯救天下苍生的人,如今却连自己的女儿生病都救不了,世道的悲剧,也莫过如此了!

如果说亲人的离世让他心碎,那接下来的打击则让他彻底死心。

元和四年,皇帝大赦天下,柳宗元以为终于熬出了头,正满心欢喜地准备复出时,却只得到了朝廷一句冰冷的“特例”。

这是何意呢?

就是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赦免了,你柳宗元也不在此列——这辈子,算是彻底玩完了,政治生命,已被判了死刑!

面对回京无望、亲人离世、身体崩溃的困境,地处南方多年未下雪的永州,有年冬天却突然下起了漫天大雪,迎着阴冷的寒风,冒着大雪,孑然一身的柳宗元却独坐江上垂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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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首流传千古的《江雪》便油然而生: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两句诗字面意思并不难懂,放眼望去,千座山峰之上寻不见一只飞鸟的踪影,万条小径之中也看不见半个行人的足迹!

该诗看似是在写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场景,可细一分析,这仅仅是在写雪吗?

同样是写大雪,伟人的句子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那是何等的壮美与豪迈!

可在柳宗元的笔下,你却读不到一丝壮美之感,读出的只有让人窒息的“冷寂”。

而现实中,哪怕雪下得如何大,怎么可能会连一只鸟儿都没有?

那千万条路上,怎么会连一个人影都灭绝了呢?

其实这不是写雪景,分明是在写心里的绝境!

柳宗元之所以用了“绝”与“灭”这两个不留余地的字眼,是因为此时此刻,在他眼里,世道真的已经彻底死透了!

这两字的画龙点睛,若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用了一个“绿”,烘托出了对故乡的思念之情。

而柳宗元则是用这漫无天际的“白”,来表达他对永州的绝望心情。

这视觉上的白,不仅带来了听觉上的“死寂”,更带来了触觉上的寒冷,这雪成了“凶手”——是它让鸟飞绝,让人踪灭!

这漫天的白雪,不仅象征着那个对他残酷无情的朝廷,更象征着那张让他无处可逃的巨大罗网!

在这让人绝望的死寂里,镜头突然聚焦——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哪怕世界再大、雪再疯狂;哪怕只剩下一叶孤舟,也还有一个老头在江上垂钓!

漫天的大雪,覆盖着千山万径,那势力,是何等的巨大?

在这象征着想要压垮他的“势力”里,而渔翁,却是那样的渺小,渺小!

一叶孤舟,似乎须叟可灭,但它依然在垂钓!

大雪想要埋葬一切,可他偏不让;命运想要让他低头,可他偏要昂着头!

这,是一种怎样的倔强啊?

这是一种“虽千万人无往矣”的死磕,在这“死磕”里:

让人看到,在虚无的天地之间,尽管千山万径都空了,什么都没有了,但就在这彻底的“无”中,却死死立着一个身穿蓑衣的“有”!

哪怕全世界都退场了,哪怕只剩下一个“我”,也要证明——我,依然存在!

——他的这个“翁”,成了这白茫茫天地间唯一的骨头!

而最让人震憾的,是那个“钓”字:

江水寒冷,鱼藏深底,他岂能不知“寒江鱼伏钓岂可得”的道理?

但,他为什么还要钓呢?

——或许,是因为心里的话无人可说,只能向着天地倾诉;

——或许,是因为心中的恨无处发泄,只能以这种姿态表达无所畏惧;

——又或许,他依然在等像姜太公一样那个也许永远不会等来的“机会”!

我想,他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姿态告诉自己——只要手中的鱼竿不放,我就还没有输!

今天细品这首《江雪》,文字很冷,字字如冰,但最扎心的,是冰化了之后的浑浊不堪!

难怪有思想者说,年少时读《江雪》,很难品出诗中意,中年时再读,自己已是诗中人。

——小时候,我们只读到那个在雪地里帅气垂钓的老头,长大后我们才意识到,在人生的寒冬里,他竟是无数中年人夜不能寐的原生理由!

柳宗元经历的那份孤独,回望今天的思想者,不正是那副模样么?

想想一千多年前的那场寒江垂钓,再想想自己,如果你也觉得冷,回头看看江面上那个冒着风雪孤独垂钓的老翁,人这一生,只要在大雪中不迷路,就算冻死在小船上——何尝,又不是一种壮举呢?

透过柳宗元的《江雪》,我看到了一出历史的悲剧——

悲剧多了,溃烂,那便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