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土屋，土炕，土脚地。
四个化肥袋，里面塞一层破旧破棉絮，缝接在一起，挂在门框，就成了一张能挡寒气的厚门帘。
屋内人声嘈杂，时而轻言细语，像是在筹谋一等大事，时而声如洪钟，像是在宣布某个重大决定。
其间夹杂吸着各种声音，“咝咝咝”多半是吸烟声，“咕咕咕”多半是喝水声，当然，还有确凿无疑的咳嗽声与咯痰声，以及一些类似剥壳的清脆声。
我奋力推开门帘，里面的烟雾足以呛得人一边流泪，一边翻跟头。待烟雾散去，我终于看清那些声音的主人——一群熟悉的、陌生的、长胡子的、没长胡子的、红方脸的、黑圆脸的年长男性。
这群男人围坐在脚地的方桌前，抄着手、挠着头、擤着鼻、夹着烟，端着茶，在看到有人未经允许闯入之后，他们纷纷石化一般定住了，直到看清来人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屁孩，屋子里的一切又恢复如初。
从进屋开始，我的眼神就没离开过桌面，桌上东西很多，一只带有缺口的布碗，里面摞满香烟，不是我想要的；七八个薄如蝉翼的塑料杯，里面装着深浅不一的黑色茶水，也不是我想要的。
02
真正吸引一个六岁孩子的，是漆红桌面上两个发旧的白盘子，一个里面盛的是瓜子，一个里面盛的是花生。
在我进来之前，脚地厚厚的果壳已经能当坐垫用了，竟没有一枚是我磕出来的，既然你们吃得，我如何吃不得？
然而，我在桌前流连徘徊的扭捏姿态，引起了其中一个男人的不满，他厉声喝道：“大人说话，碎娃出去！”说这话的，是我父亲。
我羞得一脸通红，悻悻走出房间，向厨房忙碌的母亲诉委屈去了。
过了几年，大概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第一次作为旁听者，缩在角落听家族里的长辈议事，全程我一言未发，茫然地看着他们吵着、叫着、笑着。
数小时后，他们渐次离开，这次商议有何成果不得而知，只不过脚地的果壳地毯似乎比小时候那次更厚，烟屁股也更多，以至于在他们走后，母亲不得不把门帘卷起来，在清扫地面的同时，用以加速去除残留的烟味。
是的，作为家里的女主人，母亲从未被允许参与讨论，她的工作，就是烧水、沏茶、离开、返场、清扫。同时，还得掐着时间，若这群人在饭点将至前尚未离开，得确保他们到时有饭吃。
03
等年级再大一些，我也渐渐从屋子的角落，慢慢朝桌子靠近，虽然依旧够不上桌面的东西，但已经能清晰听到他们说的每句话了。
经过几次细致的旁听，我不得不承认那个令人失望的事实：那群看似能谋善断的亲戚长辈，实则全是肉皮囊做的草包！
他们绝大多数的表达、发言，都是在发泄情绪，而非阐述观点。
他们的谈话模式，是过去那种「批斗文化」的延续，抓住一个对象，譬如某个不愿结婚的晚辈，然后你一言我一语，用看似关心实则审判的语气，将那个人轮番痛批。
言辞激烈处，唾沫横飞，仿佛自己便是道德与智慧的化身，掌握了世间唯一的真理。
他们从不分析事件的前因后果，也从不考虑个体处境的具体差异，只在乎能否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你说他们要是在批评之后给出合理靠谱的建议，或者切切实实的帮助，那这样的批评还说的过去，可问题是，他们只给大棒，一颗枣都没有啊！
还以结婚为例，但凡你说一句，买房的钱不够，能否借个一两万，他们立马噤若寒蝉，问得紧了，估计下一秒就要借故离开。
多数情况下，他们会在「会议」结束时，向那个被他们批了一整场的可怜人说一句：“反正情况就是这样，你自己看着办！”
由此看见，他们聚集在一起，无非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释放一下长期权位意淫带来的躁动。
04
很多时候，我们将无视长辈、父母的话视作一种无礼，尤其在具备辨识能力之后，明明知道他们的话不过是失败者的妄言妄语，没有任何实操价值，但碍于血缘关系和孝顺的传统，又不得不被迫接纳。
不敢违背周围人的意愿，会严重破坏一个孩子人格的建立和完善，等到自我意识觉醒之后，这种痛苦会日益加深，他越是清醒，就越是痛苦。
为了减轻痛苦，他们会不可避免地在精神上「自我阉割」，用刻意钝化感知的方式，来麻痹清醒带来的痛感。
比如有那么几次，当我在被家族里的长辈语重心长的劝解和教导时，曾一度感动落泪。
那一刻，我的内心产生怀疑，我想，也许他们说的都是对的，我真的应该听听他们的建议，按照他们给的路走一走，他们当初没有成功，也许不怪他们……
但很快我就清醒过来，不能听！不能听！如果他们的话真有道理，那他们何以把日子过得如此不堪？何以把人生经营得如此混乱？
他们给你建议，让你走他们的老路，无非是想借由你来证明，他们的选择没有错，他们本可以成功。
可问题是，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成功范本，有那么多可以被复制的宝贵经验，你为什么偏要从那些从未成功的人那里获得，就因为他们和你亲近？
亲近和加害从来都不矛盾，好心办坏事的例子还少嘛，他们是不懂但敢说，你是明知有错还敢去做，最后的结果，就是无论多么努力，也跳不出家族代际衰败的循环。
想成功，就多听成功的长辈怎么说，父母是我们的第一任老师，但不是唯一的老师。
孝顺无错，但学会「孝而不顺」，才是对自己、父母、家庭的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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