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中的白
黎荔
前些日子,专业色彩机构Pantone(潘通)发布了2026年的年度代表色。“云上舞白”成为了新一年的色彩象征。作为历史上首次纯白色调的代表色,潘通表示:“云上舞白”象征着我们在信息爆炸、科技加速的焦虑中,内心对平静、清晰与全新开始的渴望。发布现场也有设计师分享,“云上舞白”不是一片贫乏的苍白,更像中国画中的留白,是画面中不显山露水,亦不可或缺的呼吸之地。
当潘通的“云上舞白”飘然而至,我怎么感觉它更像从旧时月色里借来的魂。想起南宋画家马远的《寒江独钓图》,一叶扁舟,一蓑翁,其余满纸皆白。可那空白处,分明有千顷碧波、万古寂寥。那白是江?是天?是雾气?都是,又都不是。它邀请观者将自己投映进去,用自身的生命经验去充盈那片虚空。后世的八大山人画鱼,也常常如此处理,孤伶伶一尾鱼悬在纸中央,四周茫茫的白便成了整条江、整片海。看中国山水画,总在峰峦水涯处留出大片的绢素——那不是未完,是已完的“未完成”。中国画的“计白当黑”,实则是以虚空涵纳万有,以“无”生发“有”。这白不是缺席,是另一种充满。
而这充满,在诗词里有了颜色和温度。古人不说“白”,他们说“月白”、“荼白”、“霜白”、“玉白”。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里,“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那是一种流动的、有质感的白色。李白写“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月光之白,是乡愁的底色。王维的“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白在此处是可入可出、可感可知的实体。苏轼叹“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泥鸿爪之白,是生命短暂却留痕的哲思。最妙是李清照的“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不提白字,可那玉枕纱厨、那东篱把酒黄昏后,无一处不被一种清冷的、属于瓷器和月光的白所浸透。
这便说到瓷。西方人称瓷器为“china”,而中国瓷器巅峰,或在于白。不是无瑕,是有生命的白。宋代定窑的牙白,是带着暖意的,像深秋午后穿过桑皮纸的日光。德化瓷的“中国白”,西方人叫它“blanc de chine”,是温润的玉质感,对着光看,里头仿佛有乳色的云雾在缓慢流转。最触动我的,是一件北宋影青瓷盏,在博物馆昏黄的射灯下,它通体素白,可当讲解员轻轻转动,釉面竟浮出极淡的青色——是春天第一汪融雪化入溪流的颜色,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颜色。这白从来不是死寂,它在静谧中孕育着无穷的色彩变幻,恰如混沌初开。这白是匠人对材料本性的尊重,是对“少即是多”的极致践行。它不像西方巴洛克式的繁复堆砌,而是在极简中藏万象,在素净中见深情。
由器入道。老子说“知其白,守其黑”,此处的白,已从视觉升华为一种存在状态。“见素抱朴”的“素”,是未经染色的生绢,保持着对一切可能的开放性。庄子梦蝶,醒后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这“不知”便是认知上的一片澄明白——不急于定义,不执着分辨,在模糊中保有整全。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忘言不是无话可说,是意识到语言会固化和缩减那鲜活的经验,于是主动选择停留在那一片丰盈的空白里。《红楼梦》中,宝玉在太虚幻境见着的那副对联,所谓“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又是另一种惊心的白了。那白是繁华烧尽的余烬,是笙歌散尽的沉寂,是千红万艳终要交付的,一个干干净净的归宿。从生机盎然的自然之白,到荡气回肠的命运之白,这片颜色里,藏着中国人对宇宙与生命最深的会心。
禅宗将这片白推至极致。青原惟信说参禅三境界,从“见山是山”到“见山不是山”,最终又回到“见山只是山”。这最后的“只是”,便是洗尽铅华、复归本然的白。它不是原始的蒙昧,是历经绚烂、穿透分别后,对事物如其所是的全然映照。就像王维晚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水穷处的空白,不是绝路,是另一重天地的开端。参看王维那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千百年来,皓月的白与清泉的白,一直那么凉浸浸地流在纸面上。这白不是单薄的,它映着松的苍黑,融着泉的冷响,分明是一整个澄澈世界的底色啊!
而今我们活在饱和的世界。信息是二十四小时不歇的瀑布,色彩是争抢眼球的嘶喊,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计产值的单元。我们被算法推送、被绩效追赶、被欲望裹挟,心灵早已被涂得五彩斑斓,却也杂乱不堪。潘通选择“云上舞白”作为2026年的颜色,或许正是一种集体的潜意识呼救——对停顿的渴望,对呼吸的渴望。“云上舞白”的出现,像一声微弱的叹息,也像一句遥远的提醒。它提醒我们:真正的丰盈,有时恰恰来自“减法”;真正的自由,往往生于“留白”。
要从甚嚣尘上的屏幕与霓虹里,辟出一块喘息的空地来,谈何容易。这片白该如何寻回?它或许就在晨起冲泡一杯茶时,看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成白色的轨迹;在深秋傍晚驻足,看暮色如何将嘈杂的街市调成灰白的单频道;甚至就在地铁拥挤的人潮中,允许自己有几秒钟什么也不想,让意识成为一面空白墙壁,只映照流过的人影与光影。这些微小的“空白时刻”,恰是现代人最奢侈的修行。
中国人对“白”的理解,从来不是一片空无,而是一种充盈——一种以无胜有、以静制动的东方智慧。中国文化中的白,是画纸上的余地,是瓷釉下的光影,是言语前的沉默,是行动间的停顿。它不是空虚,而是最饱满的虚空——万物从中生发,又终将归返的、母亲般的子宫。在一片喧嚣世界里,守护内心的几许留白,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古典、也最先锋的抵抗与创造。
我忽然觉得,中国文化里的白,与其说是一种颜色,不如说是一种态度,一种让生命保持舒张可能性的智慧。它不争夺,只是静静地铺展在那里,成为所有绚丽得以显影的底衬,成为所有声音消散后,那一缕最恒久的余韵。在这慌慌张张的年代,能为自己留几分这样的白,或许便是守住了内心那卷未曾失落的、素朴的江山。当我们学会在生命画卷上主动留白,便不再只是生活的描摹者,而成了意境的创造者——以素心为笔,以时间为纸,在纷繁人间,写出一片澄明。那澄明,便是“中国白”最深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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