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新版是三明治一个新栏目,推荐中文世界最新出版的虚构/非虚构作品,与出版方合作,授权发布精彩样章,让读者先睹为快,亦可作为创意写作学习参考。联系合作请加三明治小讯(微信号 sandwichina)。
《故乡无用》
作者:[马来西亚] 马尼尼为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品方:新经典·青马文化
出版时间:2026-1
2024《亚洲周刊》十大小说
我的父母没什么好写的 (节选)
到这里来 风
把你的锁放下来
让我去接船
风会听我的
在这篇小说开始前,阿娇姨就去大水沟坐船了。
你快来看。背对着月光,一匹生病的马,红色的马。阿娇姨说那是神的马,神出巡用的马,神会医好它。起火的时候,它有来报信。神骑的马带来一个坏掉的礼物,用叶子松松地包着。
大火来的那个大半夜,我往外公家的方向开。外公家已经消失。路直直地就到海边的庙,和外公家是一样的地方。一路上没车,我不敢开快。柚木长在路两旁,风吹断了一堆树枝。这条路上死的人可是很多的。
我外公他们在这里落脚的时候,这里是没有庙的,也没有大水沟。水清清澈澈,有点泥沙而已。从中国来的人很多,他们讨海为生,种菜为辅。后来这里开了三家咖啡店,我外公是其中一家。
那时发生的怪事很多,阿娇姨在那怪力乱神的盛年出生。外公一家除了卖咖啡,还自己做包子、油条来卖,还要养猪、养鸡,顾菜园、果树。全家大人小孩都要投入生计的。阿娇姨因为最年幼免了所有粗活。她溜达的时间最多,也最懂那些鬼鬼怪怪的事。她因为深知这些事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和我妈妈、其她阿姨都不一样。他们背地里说阿娇姨有点阿达,小时候得白喉脑烧坏了,只有我知道她没有。
大火烧得正旺,消防队却还没来。这里离消防局太远。附近的住民都跑出来了,凌晨两点多,没有人的脸上有困意。大火烧。满满的烧。满身的热气。我看着,我妈妈也看着。热得大家耳朵都聋了,一身身的汗。我还没读过这样的热。那烟让眼皮都睁不开,红色的风打在全部人脸上。
不久我弟弟和弟媳来了,站在我们旁边;再不久我表姊和她大女儿来了;接着另一位住附近的表姊表弟来了;最后是住最远的表姊携着老母来了。来的亲戚像过年的阵仗。这庙的大火我们是一定要看的,半夜、老远也要来看的。我妈妈那一代还在的都会想来看。我们这代对庙的记忆已然置换,可我们还是要看的。就算没有记忆,也要为上一代看。
我看见我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堂里,我溜进过那里无数次,一个人在没有人的庙里,一个人在跪拜垫上和巨大的神像说话,和神祈求我妈妈不要死。那时候因为梦见妈妈走了,心里害怕。殿堂的八卦形窗户外有荷花水池,我常去看荷花研究莲蓬头。回忆在那火光中进站,火势更猛了。斜来斜去,红色的风一阵一阵。烧掉的庙也表示,这庙完了。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保别人。完了,这庙是完了。
这庙推倒了整个村子,谁不恨它。我外公家就是被它推倒的,为了它的兴建大业。这里原来的住民全部被赶,庙王说这块地是他们家的。没有人拿得出证据,悻悻然走了。一整大片的地,一整个村啊,至少一百户人吧。房子被推倒,整个消失的。然后他速速铺上整卡车整卡车的小石子,什么断瓦残垣都不留的。现在进来只剩车子辗过新石子路的声音,那正要大兴土木的空气闷热像锅子空烧。整块地连一株树都不留,你活该被烧。
烧完了我明天还要来看,明天那一帮亲戚也会来看的,这附近的住民都会来看的。大家都要来看这庙最后的死刑,这庙的葬礼我们是一定要参加的。村民隐隐地兴奋。只是想到那么圣洁的佛像被烧隐隐觉得那兴奋不宜过于彰显,以免冒犯神明。
全村都消失了,庙也会自行消失的。他们是同甘共苦的一代人,他们都走了,庙也不会独活的。这是一座有情有义的庙。
从火灾现场回来我睡了很久,好像是参与了杀人案那样疲惫。我妈妈也是。她好像突然家里死了人一样。憔悴着脸在准备葬礼,准备出殡。
大家都在围观那座焦黑的佛像。人的罪孽太重,连祂都被连累了。我拿了大相机去拍照,感觉机不可失。不应该被烧的,我兴奋地记录着。我见到很多熟悉的面孔都来了。我从小就见过这些人,因为我也常在这溜达。我在这里溜达的时间晚了阿娇姨二十年。这里更早的旧庙已经拆除,疯人院也已经关闭。我常在找那些怪力乱神的蛛丝马迹。破掉的木头房子,什么疯人院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除了庙里庙外之外,我溜达的范围还有那些围绕香客的摊贩。每一个摊贩卖的东西我都好好参观过,特别是卖佛牌项链夜明珠手链那种,以及各式包装的土产海产干货。这些摊贩都来了,他们的家人也都来了。像卖甘蔗汁的,他有七个女儿一个儿子。那年代的人拼了命都要生到一个儿子。
没有人开摊,这是所有人都停工的盛事。这所有人都是我见过、可叫不出名字的。如果在外面遇到这些人,我会跟我妈妈说,我遇到大水沟的人。只要再多说一句,比如谁的隔壁卖什么的,她就可以说出那人的名字,我也大概知道是对了。这村的人见面都说潮州话,但就仅限他们那一代,这方言就断了。我说不出口,可听得懂的。我姊妹兄弟五人,就只有我听得懂,因为只有我在那庙里庙外溜达过。
满身焦黑的庙。本来那么干净的地方,一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就算是脱鞋进去,脚底都不会黑。那荷花水缸还见痕迹,还有一台脚踩缝纫机,这些都是我外公家或我家会有的东西。那些窗户的造型也和我家一样,和这里的很多家都一样。大家在看的好像是自己家被烧的样子,连菩萨都会被烧得无头无身,我们普通人都心里发毛。没有人看见那庙王,那赶走一村的人。
这里曾经是海,庙的土地有一半是海沙填土的。庙王的屋业发展不顺,建了一大堆新房子没人要买。店铺建到一半有人在那里上吊,新闻也不敢报,但这里的人口耳相传。工地杂草越长越高,来了一堆野鬼。晚上没有人敢从那里经过。有人说夜里那里会变成一片海,会有那种全身是洞的鬼从海上浮出来,向人们哭诉,救我啊!救我啊!他的福报已经用完了,人们都这样说。
我妈妈叫我去海边那间没有被烧毁的渔夫庙求签。它离被烧的庙不到五十米,这庙和阿娇姨住的旧庙一样小。她叫我帮她问今年的运势,她今年老是东问西问。这病在我们看来已经恶化,吃了药还是不听使唤的脚,去人多的地方像是医院我们都得推轮椅。那渔夫庙一直在那里,随着那批中国移民落脚这里,没有被翻新因为没人胆敢动它。这庙没有门。海边的风沙长年吹黑了它,黑油油得发亮。没有灯,外面的日光自然透进来。托上方有棵大榕树,这庙才不至于太过曝晒。
在这种自然光中我回到了过去,回到子宫里的昏暗状态,回到小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电灯冷气的时代。我深深吸了一口这庙里混杂香灰和海风的气味,瞄了一下那签就交给我妈妈。我在此时此刻不信这个,因为我妈妈正在老化。那是人的必然,没什么好问好说的。像烧庙的狂风,海风会平静它。
那一晚我睡在外公的房子,外面都是鸡屎。我大舅养鸡,鸡到处放屎。我梦见我在那唯一的浴室洗澡。厕所在外面,洗衣洗碗都在外面。外面有一个很大的圆形储水槽,还有很多缸水。房间外的走道堆满了汽水瓶,空气中都是甜甜的汽水味。那些汽水瓶准备回收,还有吊挂满满一墙壁的零食,一大桶一大桶的饼干。住在这里的人都过胖,喝多了汽水,吃多了零食。我表姊表弟就住在这里,大了也还在这里,没有离开过这村。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汽水,他们的脸蛋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头发稍白。他们各结婚生子,姊弟成为毗邻。我表姊的先生是煮炒头手。她自己学历虽然只有高中毕业还是在就近的小学找到了教职。
那外面储了很多缸水的后院,是二舅妈悲剧的场景。那外面以前挖来浇灌的水池,是我们闪避的其中一个地方。再不远是我小舅短命的铁工厂。当年他生产办公室那种旋转椅,说是工厂其实连围墙也没有,只有铝片屋顶,几台简单机器。没有人知道详情,他在一夜间逃命,消失十年。没有人知道他躲在哪里。我们再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腿瘸了。
我三舅是这户咖啡店人家唯一的知识分子,一家人把读书机会都让给了他。他到台湾念了台大电机系,回来没工作。运回了一大堆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的书,装满一个矮书柜三层。他后来学脚底按摩,辗转到新加坡医院当清洁工。他说话一直有一种奇怪的腔调,听起来和台湾有关又不太像。他去台湾四年回来还是娶了同村的女人,最后一起落脚新加坡。他的样子确实有一种读书人的味道,和其他兄弟相比,看得出他有点不一样,可去台湾算是白去。他后来很争气地把两个女儿送到英国留学,此生没有再提过台湾。
我阿公的墓园旁有几棵榴梿树,没见过榴梿树的中国人在那里好奇地观看。他们说是我阿公兄弟的后代,买了束鲜花来放在我阿公坟上。我阿公早在十几年前过世了,他的兄弟还活着,还在抽烟,子孙很多,跟着他一起来。我阿公是最后一位有墓地的,之后的人都买不起墓地了。我外公的骨灰在修德善堂,我大姊的家婆也是。镇上的人死了都放修德善堂。那是一座什么庙也没人知道了,只知道它的塔位业务做得很好,简直垄断。大年初一大家去拜祖先会遇见很多人,人们穿得红通通去拜祖先。我四姨说她在那里遇见过我外公,在那里宴客。当天很奇特一个人类都没有,原来是阿爸在宴客。因为我四姨丈终于还了他一笔钱。
我每隔一两天会去阿娇姨住的旧庙看看,看她在不在。我的父母没什么好写的,他们都是乏味的老实人,或者是我不擅长写他们那种老实。所以我得把阿娇姨找回来,虽然她是上一代最不成器,甚至坏了整个家族美好纪录的人。她是唯一一个没房没后代没工作没钱的长辈。全身的状况又正值衰退。她是劳力工、散工,体胖、近视,外表一无是处。我就是要写这样的人,这样被别人看不起的人。
不管她生了什么病,我不想看她被关在医院里,或是老人院里。我要她在风中除草,我要她睡在旧庙里。我骗她说我在台湾教书,有钱请她吃饭。阿娇姨说我头发很细,会是很好命的人。当然,我很相信她的,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连庙的大火她都预知了的。
在那一片焦黑中。那些黑色的墙壁。土色的句子。一点一点发芽了。
红色的风黏在阿娇姨脸上。红色的风涂在她身上。她拼命搓掉它。
作者简介
马尼尼为
马来西亚华人,本名林婉文。著有绘本、散文、诗集,曾获金鼎奖、台北文学奖、全球华文文学星云奖、OPENBOOK好书奖、钟肇政文学奖等多项大奖。三十岁后重拾创作,有一只叫阿美的爱猫。
《故乡无用》是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以虚实交错的手法打破现实与回忆的界限,让饱满的情感张力在诗性文字间自由发散。在她的创作中,身体锋利又轻盈,世界阴湿又明亮,民间传说与神秘幻想借古老的风土滋生,文字记下的是众生的故乡也是异乡。
图书简介
《故乡无用》是马尼尼为的首部长篇创作。她以虚实交错的手法写三代马来西亚移民的生活,写卖咖啡养活一家十四口儿女的外公,写一生密集生育最后死于病痛的外婆,写高烧生病、流浪疯癫的阿娇姨,写喜欢积攒破烂、劳苦一生良善一生的母亲,写学成归来却以除白蚁为生的同侪……写这片物质贫困、精神贫瘠的土地上滋生和夭折的梦。
故乡无用,可是无用已然形成。她让无用的乡愁、无用的人、无用的生活在诗性的文字中堂堂正正地怒放。
上期文学新版
《剑桥一年》:关于爱与拥抱的自我民族志
(每日书请点击文中相应班级卡片报名)
三明治位于上海徐汇区建国西路焕新的"灵感"空间,为上海文艺学术活动提供免费空间支持,
【往期活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