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1期 总第8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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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粤剧而生
——和红线女老师的“四面”之缘
文/崔 伟
对于从事戏曲的人来说，粤剧艺术家红线女老师是神一般的存在。她的巨大贡献绝不仅限于粤剧。几十年的艺术耕耘，特别是她追随时代的不懈前行，使她及其代表的广东粤剧当之无愧地成为新中国戏曲成就的重要标志。
红线女
而红线女老师的风度气质同样具有许多戏曲名家所未有的高雅时尚。从最初见她那打理齐整的满头黑发，到晚年接触她时银白如雪的端庄皓首，包括她始终“标配”的太阳镜和鲜亮讲究的衣饰，红线女老师留给人的永远是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万方仪态。
因为地域阻隔，我和红线女老师的接触不算多。仅有的三次接触都在她晚年，但是三次接触留给我的印象之深却铭刻于心，至今鲜活如昨。
一次是2012年3月。当时担任红老师助理的练行村先生给中国戏剧家协会来电，告知红线女老师希望和剧协有关人士见面有事相谈。在这之前，1998年12月红线女老师受聘为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2009年11月她又荣获首届中国戏剧奖·终身成就奖。对于红线女老师，中国剧协上下都格外敬重，有事相召更是“召之即来”。因此，中国剧协领导和相关人员第一时间就来到了红老师下榻的北京市政协宾馆。
那天乍暖还寒，气温低且刮着凛冽的风。但当我们走进红老师的房间，坐在阳光灿烂的窗前，捧着红老师递过来的热茶，听着她的问候，顿时寒意全消。叙话时我们得知红线女被全国妇联评为“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这次是到北京来领奖的。当我们向她表示祝贺时，她却把话题转到了此次召我们前来所要探讨的问题。“戏剧要发展就要不断有新的好剧本。”红线女老师快人快语。接着她有些急迫地说：“特别是广东现在戏曲创作很不乐观，剧作者面临青黄不接的局面，这很值得关注，不抓不行。”她甚至一个一个地数着广东粤剧作者的现状，甚至开玩笑也是很认真地说：“现在广东专门写粤剧的作者也就‘两个半’人。”这个数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
红线女老师接着非常严肃认真地告诫我们，中国剧协必须高度重视戏曲创作，并以她的艺术实践指出，没有新的优秀剧本出现，当代戏曲就不可能有发展，好的演员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听着她颇具焦虑的表达，心中油然而生的则是对老艺术家的敬重，不光是对她对戏剧的那份责任感，而且敬佩她对戏剧发展本质的认识，特别是对阻碍戏剧健康发展因素的那种敏锐坦率。
优秀编剧后继乏人，中国剧协怎能没有察觉？只是没有红线女老师思考得那么深刻而具体，更缺乏改变的紧迫感。这使我们感到红线女老师提出的没有新的优秀剧目，传统戏曲就不能健康前行，就会脱离时代，以及必须抓紧优秀戏曲编剧人才培养、储备，是极具战略眼光和先见之明的。交谈中，红线女老师告知我们，她借纪念广州市粤剧院成立60周年系列活动，筹划了一个粤剧发展战略的研讨会，希望中国剧协能够参与支持。对此，中国剧协自然会积极响应。在这之后，正是在她的关心和呼吁下，中国剧协陆续与广东方面合作，举办了两次青年编剧培训项目。这是后话。
其实在这次见面之前的2007年9月，红线女老师曾经带领其高足蒋文端和欧凯明进京演出，走进北京大学百年讲堂，隆重上演粤剧现代题材经典剧目《山乡风云》和《欧凯明折子戏专场》。那次来京的还有德高望重的广州市老市长、广东省粤剧基金会的负责人之一黎子流先生。也正是因为红线女老师和黎子流市长的“御驾亲征”，那次进京演出声势浩大。而蒋文端、欧凯明的演出确实不同凡响，不但体现了他们二人的艺术实力，而且名师高徒的戏曲传承规律也体现得极为充分。通过看戏和参加在北京大学举办的座谈会，我们已经强烈地感到红线女老师对粤剧如何适应新时代变化，特别是推出新秀和新剧有着极强的紧迫感，或者说某种程度的担忧。联想到此，我们更感到在广州举办的会议，一定是她对粤剧发展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具体行动。
果然，红线女老师回广州不久，会议邀请就到了我们手上。这使我们钦佩老人家办事的效率，感到对于粤剧艺术的未来，她就像一团火。同时，也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红线女老师激情无限，精力充沛，做事雷厉风行的性格风范。
会议于2013年12月1日在白云宾馆隆重举办的，名为“庆祝广州粤剧团（院）成立60周年座谈会”。那天红线女老师很早就来到会场，参会嘉宾不但有粤剧界各路名家，还有许多来自港澳的粤剧工作者。会上，红线女对粤剧发展提出了许多真知灼见。她告诫大家戏曲一定要跟上时代发展，要有青年人才接过传承大任。她还详细介绍了运用动漫形式向青少年推荐传统粤剧优秀剧目的努力和效果，并向大家赠送了她亲自参与策划和制作的动漫粤剧《刁蛮公主戆驸马》的光盘。
红线女为粤剧动画电影《刁蛮公主戆驸马》拍摄宣传照
当然，她在会上也严肃地告诫大家，当下粤剧编剧人才青黄不接是最危险的，强调了粤剧如果没有优秀新戏出现，那么粤剧就没有发展，就跟不上时代的前行。我至今记得她说：“粤剧之前发展这么快就是始终有优质好看的新戏不断涌现。可现在编剧队伍青黄不接，我现在算下来，我们全省好的粤剧编剧也就‘两个半’。”她希望省里有关方面和各粤剧院团要首先注重培养优秀编剧。说到这里，她甚至站了起来。可见红线女老师对这件事的重视与强调。
“两个半”的说法我在北京听她说时就有些不解，倒不是数量少，而是“半”怎么讲？在午餐时，我向红线女老师提出这个问题。她的身边正好有过来向“女姐”敬茶的老编剧秦中英先生。红线女老师马上指着他说：“一个在这里！”另一个是谁？红老师没说，但告诉我那“半个”是谁。她说他叫邵忠，是当时广东省粤剧艺术基金会秘书长，广东省政协原副秘书长。红线女老师介绍，邵忠先生自小就和她外甥、电影导演邓原是玩伴，和她也很熟，且热衷粤剧编剧，已经写了几个剧本，态度严肃、热情高、虚心勤奋，也得到她的许多指教。红线女玩笑着说：“因为他是业余粤剧写作，我把他算作‘半个’。”
这“两个半”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后来我和编剧前辈秦中英先生也来往多了，向他学到许多知识。那是一个真实、智慧、可爱、潇洒的老头儿。秦老逝世后，他的家乡黄埔区在2019年10月18日举办“秦中英粤剧作品演出季及研讨会”，我也专程去参加了，并在会上结合我对秦老师的艺术贡献和人生的体会，包括想到红线女老师对他的信任和器重，表达了我对秦老的由衷敬佩：“秦中英老师用他一生的创作成果和对粤剧艺术的奉献精神，证明了一个真理，所谓学传统而能够形成新传统，指的就是秦中英老师。粤剧因他的介入而有了新的面貌，因他和许多优秀艺术家的合作而有新的发展、新的经典、新的气质和风格。”而邵忠先生，我们也成为很好的朋友，早些年交流合作很多。只是因为他后期身体健康不佳才联络渐少，但现在每到广东，见到省粤剧基金会的朋友都会托他们转达我的问候。
尽管10年过去了，红线女老师也已仙逝，但2013年广州粤剧院建院60周年的座谈会仍令许多粤剧人津津乐道，因为这也是对粤剧健康传承发展有着重要意义的座谈会。不久前，中山大学的董上德先生还专门写文回忆这个座谈会。2023年年底，我们为纪念广州粤剧院建院70周年再欢聚广州，抚今追昔更是特别怀念红线女老师。
那么，以上和红老师的接触不是三次吗，又哪来的“四面之缘”呢？其实，这“四面之缘”更是不同一般。2013年12月1日的一周后，红线女老师因病于12月8日在广州病逝。她的逝世是我国文艺界的一件大事，各方面都极为重视。受中国文联委托，我被派往广州代表中国文联和中国剧协参加12月13日举办的“著名粤剧艺术家红线女追思会”。行前，当时的中国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赵实女士还亲自嘱托我代表她向红老师的亲属表达问候。
那天的追思会在红线女老师生前建设并工作的红线女艺术中心举办。大家都怀着悲恸的心情，深切吊唁她，深情缅怀她。我代表中国剧协致辞：“红线女老师生前是中国文联的荣誉委员、中国剧协顾问，也是中国戏剧‘终身成就奖’的获得者。她是粤剧界的一代宗师，是当代中国戏剧界的表演大家。她的生命属于艺术，她的艺术属于人民。她不仅有很多老艺术家身上那种非凡的技艺，更有人民艺术家所应具有的时代精神、责任意识和使命担当。粤剧艺术永远会把红线女老师当作一面艺术的旗帜、思想的旗帜和精神的旗帜。”
这第四面之缘，虽是阴阳两隔，但望着会场高悬的红线女老师的照片，沐浴着她永远那么和善且对粤剧充满期望、期许的目光，我觉得这次相聚是对我极大的激励和寄予。
红线女老师尽管去世了，我和她的关联却没有停止。2022年因为我手中一件和她有关的收藏品，也使我长久以来一直想多为红老师做贡献的心愿得偿。
事情是这样的：20世纪90年代末，我闲逛北京琉璃厂，有个老板从旧货堆里抽出一本织锦封面的册子，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多位熟悉的戏曲名家，尤其是看到马师曾、红线女用毛笔书写的留言，便果断买下。原来这是1960年3月中国戏曲学院举办的戏曲表演艺术研究班毕业纪念册原本，共有48位戏曲演员签名留言，涉及京剧、评剧、川剧、汉剧、粤剧、晋剧、湘剧、豫剧、昆剧、越剧、花鼓戏、河北梆子、秦腔等13个剧种。其中有很多演员是当时各戏曲剧种的领军人物甚至是开宗立派者，比如，评剧花派创始人花淑兰、云南京剧院的关肃霜、“汉剧梅兰芳”陈伯华、越剧大师袁雪芬、豫剧大师常香玉、程派演员李蔷华、粤剧“虾腔”创立者罗家宝等。特别是册中马师曾和红线女老师的留言都是毛笔书写，且钤有私印，更是特别珍贵。
红线女的留言
——中国戏曲学院1960年表演艺术研究班结业纪念册原本
红线女的留言是“感谢党对我的栽培，感谢老师和同学们对我的教导和帮助，使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在我整个艺术生活的历程中这是难忘的一页。此后我一定在工作中不断学习，不断改造提高自己，解放思想，全心全意为党工作，做一个红透专深的演员”。全文用工整秀丽的繁体小楷写下。马师曾以竖排形式写下了毛泽东主席诗词一首，并在每个段落之后按照古书的形式，正文一列，注释两列，做了工整的注释：“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红雨随心翻作浪，欲与天公试比高。（党之春风普及而神州尽尧舜矣，红雨随心翻作浪而人民向上之心欲与天公试比高矣）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一唱雄鸡天下白，粪土当年万户侯。（得党之栽培，青年一辈好学成风而风华正茂矣，加之一唱雄鸡天下白，群众之头脑清矣，均努力为社会主义建设而万户侯不足道矣）莫道君行早，湘江北去，战士指南粤，看万山红遍，换了人间，如今迈步从头越。（业既结矣，战士行矣，万山红遍而换了人间矣，应迈步从头越矣）”
马师曾的留言
——中国戏曲学院1960年表演艺术研究班结业纪念册原本
可以看到，马、红的留言洋溢着新中国刚成立时人们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马师曾还写道：“党和毛主席给予我们的栽培并记同志们学习的努力，人人都树雄心立大志，准备在结业后分道扬镳回去更好为人民服务。”
以前，这本纪念册我一直珍藏，没有示人，也没做太多研究。2022年年底我准备退休，时间空闲下来，收拾旧物，感觉这本结业纪念册的价值愈加凸显。于是在微信里发了朋友圈，没想到一下就“炸锅了”。大家很好奇，也有一些朋友真诚地愿意收购。大家的热议让我思考如何能让其发挥最大价值。我马上想到红线女旧居，加上旧居现在的负责人蒙菁是红线女的弟子，她与先生欧凯明和我关系也很好。于是我决定给纪念册找一个归宿，无偿捐赠给了广东红线女旧居。也算对纪念红线女老师的一种贡献吧。有意思的是，之前见过这本册页的著名画家史国良听说我捐了出去，后悔不迭地脱口而出：“真捐了？”表示他当时也非常心仪只是没有直接开口。
现在，这本珍贵纪念册收藏、展陈在红线女旧居中，我看到2025年夏，这本册页还作为《粤剧大师马师曾和红线女生平联展》亮相顺德和北京两地。
我觉得，中国当代戏曲的发展离不开像红线女老师这样的大家的精彩支撑，他们在人格与艺术上的过人才华和超人魅力，随着时代的发展不但不会暗淡，反而会历久弥新。
《粤剧红派艺术当代研究文集》封面
2025年12月，恰逢红线女老师诞辰100周年，广东省艺术研究所和广州红线女艺术中心共同策划编辑了这本《粤剧红派艺术当代研究文集》，收集了全国热爱与研究红线女老师表演艺术的学者与艺术家们深情回忆红线女老师的艺术人生，展开对红派艺术全方位深入研究的几十篇文章。这不仅是对红线女老师一生杰出艺术贡献的无比敬畏和珍视，也是对以红线女为代表的一代对新中国戏曲艺术发展做出天翻地覆的历史贡献的前辈的深情回望和历史评价，无疑对当代戏曲的繁荣发展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蒙编者不弃，嘱我为序，不揣愚陋，仅以小文代序。
（本文系广东省艺术研究所和广州红线女艺术中心联合编辑《粤剧红派艺术当代研究文集》一书序。作者系中国剧协原分党组成员、秘书长，中国剧协理论评论专委会主任）
责编 孙竹
制作 孙竹
主管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中国戏剧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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