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的阳光,依旧烫人。
我站在齐腰深的玉米地里,帮邻居曹叔家收最后一茬玉米。二十三岁的我,刚从省城大学请假回来,手上还留着握笔的薄茧。
曹叔的女儿欣雅就在我旁边。
她十八岁,总是沉默地低着头,像田垄边那株被玉米叶遮住的野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却很少听她说过完整的一句话。
直到那个午后,她突然抬起头。
汗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她眼睛盯着手里的玉米棒,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哥。”
我嗯了一声,继续掰着玉米。
“我跟村东头小芳比,谁好看?”
我笑了,随口应道。那句话轻飘飘的,我以为它会像其他所有闲话一样,消失在秋天的风里。
可我错了。
那句话没有消失。它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不该落的土壤,然后疯狂地生根、发芽,长成了我们都未曾预料到的模样。
五年后她归来时,已不是那个沉默的影子。
而我在漫长的愧疚中终于明白——有些话,说的人无心,听的人,却用它劈开了整个人生。
01
曹叔家的玉米地挨着我家果园。
十一假期我回村时,爷爷正蹲在院里修锄头。“炎彬回来得正好,”他头也不抬,“曹长兴家婆娘住院了,他一个人收不过来。”
我把背包扔进堂屋,换了件旧衬衫。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穿过村路时,遇见几个闲聊的婶子。“大学生回来帮工啦?”她们笑着,“曹家那丫头也在呢,闷葫芦似的。”
我笑笑没接话。
玉米地在村西头山坡上,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曹叔光着膀子挥舞镰刀,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影,就是欣雅。
“曹叔。”我走近招呼。
曹长兴直起腰,抹了把汗。“炎彬来了?真够意思!”他嗓门洪亮,震得玉米叶子簌簌响,“你爷爷说你会来,我还当他哄我。”
欣雅转过头看我。
她戴着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皮肤被晒得有些黑红,嘴唇干得起皮。“炎彬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点点头,接过曹叔递来的镰刀。
玉米秆比人还高,钻进地里便像进了蒸笼。曹叔在前头开路,镰刀唰唰砍倒秆子,我跟在后面掰玉米棒。欣雅落在最后,把掰下的玉米装进麻袋。
她干活很利索。
那双细瘦的手掰玉米时又快又准,咔吧一声,玉米棒便脱离秆子,转眼扔进袋里。可自始至终,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有麻袋拖过土地的沙沙声。
偶尔我回头,看见她弯腰的背影。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被汗浸透,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草帽完全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欣雅,递瓶水。”曹叔喊。
她默默从田埂上拿来军用水壶。曹叔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抹着嘴说:“这天真要命!再干两小时歇晌。”
我把水壶递给欣雅。
她接过去,没有马上喝,而是拧紧盖子放回原处。帽檐下,我看见她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谢谢,最终却没出声。
“你不渴?”我问。
她摇摇头,转身继续装玉米。
风吹过玉米地,叶子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是别人家也在抢收。这个季节的村子,人人都埋在庄稼地里。
曹叔又砍倒一片玉米秆。
我弯腰去掰时,发现欣雅刚才站的地方,泥土上有几滴水渍。不是汗——汗滴不会那么圆,也不会在干土上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拖着麻袋走到前面去了,背影在玉米丛中时隐时现。草帽依然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她的表情。
“炎彬,发什么呆?”曹叔在前头喊。
“来了。”我收回视线,继续干活。
心里却莫名地,记住了那几滴渗进泥土里的水渍。
02
太阳西斜时,我们已经收了半亩地。
曹叔把镰刀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歇会儿!”他掏出烟袋,卷了根旱烟。
我坐在他对面,欣雅远远坐在另一头。
她摘了草帽,用袖子擦脸。我终于看清她的全貌——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但很清澈,鼻子和嘴巴都生得秀气。只是总低着头,眼神躲闪。
“炎彬,大学里热闹吧?”曹叔吐着烟圈。
“还行,课挺多的。”
“要我说,读书多了也没用,”曹叔弹弹烟灰,“你看我家这丫头,初中毕业让她读高中,死活不去。现在好了,闷葫芦一个。”
欣雅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在家也不说话,干活倒勤快,”曹叔继续说,“可姑娘家这么闷,将来怎么说婆家?她娘为这事愁得睡不着。”
我瞥了欣雅一眼。
她握着水壶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拧紧壶盖,把水壶轻轻放在地上。
“曹叔,欣雅还小。”我忍不住说。
“十八了!她娘十八岁都怀上她了。”曹叔摇头,“雨薇那丫头也是十八,人家多活泛?见人就笑,嘴又甜。”
雨薇就是村东头的小芳,大名叫萧雨薇。
村里人都习惯叫她小芳,因为她从小就像歌里唱的那样,“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大眼睛会说话,辫子粗又长。
“雨薇是开朗些。”我附和道。
“何止开朗?”曹叔来了劲,“人家去年就去镇上学理发手艺了,将来开个店,多好!可我家这个呢?问她想学什么,摇头;问她想去哪,摇头。”
他说得激动,旱烟在手里比划。
欣雅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解放鞋已经洗得发白,鞋帮开胶了,用黑线粗糙地缝了几针。
“丫头,爹说话你听见没?”曹叔提高嗓门。
欣雅轻轻点了点头。
“光点头有什么用?”曹叔叹气,“你要有雨薇一半活泛,你娘也不会愁出病来。医院躺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
这话说得重了。
我看见欣雅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她仍然没抬头,也没反驳,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曹叔,婶子会好的。”我打圆场。
“好什么好,心病!”曹叔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医生说了,就是长期郁结。我天天在地里累死累活,回家还得看她愁眉苦脸。”
他说着说着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飘散在黄昏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玉米叶的气味。远处村庄升起炊烟,狗叫声断断续续传来。
欣雅突然站起身。
“我去装那袋玉米。”她声音很轻,说完就转身钻进玉米地。脚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离什么。
曹叔看着她背影,又叹气。
“炎彬,你读书多,你说这丫头到底在想啥?”他真心实意地困惑,“供她吃供她穿,她怎么就跟我们没话说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也从来不知道,那个沉默的邻家小妹,心里到底装着怎样一个世界。我只记得小时候,她还会跟在我后面叫哥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的呢?
大概是初中毕业那年吧。她考上了县高中,曹叔却说女孩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帮家里干活。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从此话少了。
“曹叔,也许欣雅有自己的想法。”我终于说。
“她能有什么想法?”曹叔苦笑,“有想法就说啊!不说谁知道?哑巴似的,真急死人。”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玉米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欣雅在拖麻袋。那声音很沉,很慢,像一个走得很累的人,还在咬牙往前走。
03
第二天我们接着收剩下的玉米。
清晨露水重,钻进玉米地没多久裤腿就湿透了。欣雅换了件蓝色格子衬衫,依然戴着那顶破草帽。
“今天加把劲,收完这片!”曹叔干劲十足。
我掰玉米时留意到,欣雅手上多了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磨破,露出粉红的嫩肉。可她掰玉米的动作没停,仿佛感觉不到疼。
“欣雅,你手破了。”我忍不住说。
她愣了一下,把手往身后藏。“没事。”声音还是那么轻。
“怎么能没事?”曹叔看见了,皱眉道,“回家抹点紫药水。姑娘家手上留疤不好看。”
这话本是关心,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像责备。
欣雅没应声,继续干活。只是动作慢了少许,每次掰玉米时,会下意识地避开破皮的地方。
九点多钟,地头传来清脆的喊声。
“曹叔!炎彬哥!”
是萧雨薇。
她推着自行车站在田埂上,车筐里放着水壶和布包。今天穿了件鹅黄色连衣裙,辫子上扎着同色发带,在灰扑扑的田野里格外扎眼。
“小芳来啦?”曹叔直起腰,脸上堆起笑。
“我妈让我给大家送绿豆汤!”雨薇笑得眉眼弯弯,提着水壶走过来,“这天气热死人了,你们真辛苦。”
她从布包里拿出几个碗。
欣雅停下动作,站在玉米丛中看着。草帽遮住了她的脸,但她的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观察什么。
“欣雅也来喝呀!”雨薇招呼。
欣雅这才慢慢走过来,接过碗时低声说了句谢谢。雨薇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又加了一勺糖。“多喝点,你太瘦了。”
对比太鲜明了。
雨薇像一株向日葵,明艳、热烈、生机勃勃。欣雅却像玉米地里那些见不到光的草,灰扑扑的,沉默地缩在角落。
“雨薇就是懂事。”曹叔喝着绿豆汤夸赞。
“哪有,曹叔别笑我。”雨薇脸红了红,转头看我,“炎彬哥,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收完玉米就走,学校还有课。”
“这么快呀……”她语气里透着失望,“我还想请你看电影呢。镇上电影院新来了片子,听说特别好看。”
我笑笑:“下次吧,这次真没空。”
“你每次都这么说。”雨薇嗔怪地撅起嘴,但很快又笑了,“那说定了,下次回来一定找我玩!”
她笑起来有酒窝,眼睛亮晶晶的。
我点点头,余光瞥见欣雅。她已经喝完绿豆汤,正用袖子擦嘴。动作很轻,擦完又低下头,盯着碗底发呆。
“欣雅要不要一起去?”雨薇忽然问。
欣雅像是被吓了一跳,猛摇头。“不……我要干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偶尔放松一下嘛,”雨薇热情地说,“你总在家闷着多没意思。女孩子要出去见见世面。”
“她哪有你活泛。”曹叔插嘴,“让她出门,跟要她命似的。”
雨薇笑了笑,没再勉强。
她又待了一会儿,说说笑笑地把气氛带得很热闹。曹叔被她逗得哈哈笑,连我也觉得轻松不少。
只有欣雅始终沉默。
她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眼睛偶尔抬起来,看看雨薇,又迅速垂下。
“那我先走啦,还得去给我爸送饭。”雨薇推起自行车,朝我们挥手,“曹叔辛苦了!炎彬哥记得答应我的事!”
黄色连衣裙在田埂上渐行渐远。
直到看不见了,曹叔才收回视线,感慨道:“多好的丫头,谁家娶了她真是福气。”
他说完看了眼欣雅,摇摇头。
欣雅转身去收碗,动作有些急,差点把碗摔了。我上前帮她,碰到她手时,发现指尖冰凉。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摇头,抱起碗匆匆走向田埂。背影在玉米丛中晃了晃,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那天后来的时间里,她更沉默了。
连曹叔叫她递东西,她都只是点头,不再应声。仿佛雨薇的到来,把某种她一直回避的东西,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04
第三天下午,我们开始收最后一片玉米地。
曹叔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边干活边哼起小调。这片地收完,他就能去医院接老婆回家了。
“炎彬,中午你爷爷来了一趟。”曹叔说。
“什么事?”
“说你李婶给你说了个姑娘,在县城上班,让你抽空见见。”曹叔笑道,“你也二十三了,该考虑了。”
我有些尴尬:“不急,刚毕业。”
“怎么不急?我二十三岁时,欣雅都会走路了。”曹叔说着看了眼女儿,“不过这丫头我不急,她这样,得慢慢寻摸。”
欣雅掰玉米的动作顿了顿。
“其实欣雅挺好的,”我试图说点什么,“勤快,踏实,就是内向些。”
“光勤快有什么用?”曹叔叹气,“过日子要会说话,要活泛。像雨薇那样的,到哪都讨人喜欢。”
又是雨薇。
这已经是曹叔第三次提她了。每提一次,欣雅的头就低一分。现在她的脸几乎完全埋在草帽阴影里。
“雨薇是不错,但欣雅有欣雅的好。”我说。
“你就别安慰我了,”曹叔摆摆手,“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她要能有雨薇一半,我做梦都能笑醒。”
他砍倒一排玉米秆,用力有些猛。
秆子倒下的哗啦声里,我听见欣雅极轻地吸了吸鼻子。但当我看向她时,她已经背过身去装玉米了。
傍晚时分,雨薇又来了。
这次她没骑车,步行来的,手里提着个竹篮。“我妈蒸了包子,让我送些来。”她笑盈盈地说。
篮子里是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曹叔搓着手:“这怎么好意思,总让你送东西。”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雨薇拿出包子分给我们,“欣雅,给你,多吃点肉,补补身子。”
欣雅接过包子,小声说谢谢。
“炎彬哥,你猜我今天在镇上遇见谁了?”雨薇凑近我,神秘兮兮地说,“王老师!就是我们小学班主任。”
我笑了:“王老师还好吗?”
“好着呢,还问起你。”雨薇眼睛亮亮的,“我说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她可高兴了,说当年就看你有出息。”
我们聊起小学的事。
雨薇记性很好,连谁在课堂上尿裤子都记得。她说得绘声绘色,曹叔听得直乐,我也忍不住笑。
只有欣雅安静地啃着包子。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数包子有多少层皮。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对了炎彬哥,”雨薇忽然说,“明天镇上真有电影,我弄到两张票。你就去嘛,晚上就回来。”
她眼神期待地看着我。
我犹豫了。明天玉米就能收完,按理说有空。但不知为什么,我下意识看了眼欣雅。
她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迅速移开视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咀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明天……”我迟疑道,“明天可能还得帮我爷爷干活。”
雨薇失望地哦了一声。“那好吧,下次一定哦。”她没再坚持,转而说起别的事。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欣雅吃完包子就起身,说要去那边喝水。她走得很急,草帽被玉米叶子挂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雨薇又待了十分钟才走。
她离开后,曹叔感慨:“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去?雨薇这丫头明显对你有意思。”
我苦笑:“曹叔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叔压低声音,“她家条件好,人又漂亮,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没接话,继续掰玉米。
太阳快落山时,我们收了工。曹叔先扛着工具回家,让我和欣雅把最后两袋玉米拖到地头。
玉米地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玉米叶子镀着金边,泥土散发着温热的气息。远处村庄传来炊烟的味道。
欣雅拖着一袋玉米,走得很吃力。
我上前帮她抬起袋子另一头。她愣了一下,没拒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重吗?”我问。
她摇头。
我们一起拖着袋子往前走。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成了黄昏里唯一的声响。
走到地头时,她忽然开口:“雨薇姐……挺好的。”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说:“你们各有各的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松开麻袋,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我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羡慕,像是自卑,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不甘。但只是一闪而过,她就又低下头去。
“回家了。”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玉米地。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天晚上我在爷爷家吃饭,说起曹叔总拿欣雅和雨薇比。
爷爷喝了口酒,慢慢说:“曹长兴是心疼闺女,只是不会说话。但人啊,最怕比较。一比较,味道就变了。”
我没完全懂爷爷的意思。
但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玉米地。欣雅站在夕阳里,回过头来问我什么。我想听清,却总是被风吹散。
05
第四天上午,我们收完了最后几垄玉米。
曹叔看着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咧着嘴笑:“总算完了!下午就去医院接欣雅她娘。”
欣雅蹲在地上捆麻袋。
她手上昨天破皮的地方结了痂,今天又被磨红了。但她的动作很仔细,每个结都打得工工整整。
“欣雅,下午跟爹一起去医院?”曹叔问。
她点点头。
“去了多跟你娘说说话,别又跟木头似的。”曹叔叮嘱,“你娘想听你说话,听见没?”
她又点头。
中午我们在田埂上吃带来的馒头咸菜。天阴了,云层厚厚的,遮住了太阳。风里带着凉意,秋天真的来了。
曹叔吃完饭就靠着麻袋打盹。
鼾声很快响起来,粗重而有节奏。他太累了,这些天几乎没怎么休息。
欣雅小口吃着馒头,眼睛望着远处的山。那片山我们从小看到大,春绿秋黄,年复一年。
“炎彬哥。”她忽然开口。
我转过头:“嗯?”
“大学……是什么样的?”她问得很轻,眼睛依然看着山。
我想了想:“有很多楼,很多人,还有很多书。跟村里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我努力组织语言,“就是……在那里,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没人认识你,也没人在意你过去是谁。”
她转过头看我。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长时间地注视我。眼睛很清澈,眼底有浅浅的疑惑,还有某种渴望。
“任何想成为的人?”她重复。
“嗯。你可以学画画,学音乐,学任何你感兴趣的东西。城市很大,容得下所有奇奇怪怪的人。”
她低下头,手指捻着馒头屑。
“雨薇姐去镇上,是不是也想成为什么人?”她问。
我愣了一下:“大概是吧。学理发手艺,将来开店,这是她选择的路。”
“那……我能选择吗?”她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自言自语。
因为答案很明显——在曹叔眼里,她没得选。女孩,内向,家里条件一般,这些好像已经写好了她的人生剧本。
“只要你想,总有机会。”最后我说。
她笑了笑。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几乎看不出来。但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看见她笑。
“谢谢你,炎彬哥。”她说。
然后她又沉默了,继续啃馒头。但我觉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
曹叔睡了半小时就醒了。
“该干活了!趁天阴凉快,把玉米都运到路边。”他精神抖擞地站起来。
我们开始把麻袋往地头拖。欣雅力气小,一次只能拖半袋。但她不喊累,一趟一趟来回跑。
三点多钟,玉米都运完了。
曹叔找来拖拉机,我们开始装车。最后一袋玉米装上车时,天上飘起了细雨。
“总算赶在下雨前收完了!”曹叔长舒一口气,“炎彬,晚上来家吃饭,你婶子明天出院,咱们庆祝庆祝。”
我答应下来。
雨渐渐密了,我们躲在拖拉机驾驶棚里避雨。小小的空间里挤了三个人,能闻到汗味和泥土味。
欣雅坐在最里面,抱着膝盖。
雨打在棚顶上,噼啪作响。远处的山笼罩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村子安静下来,只听见雨声。
曹叔点了根烟,说起明天的安排。
欣雅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挺秀。
我忽然觉得,如果她愿意抬起头,如果她愿意笑,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只是那种好看被沉默掩盖了,像蒙尘的珍珠。
雨小了,曹叔发动拖拉机。
“坐稳了!”他喊了一声,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起来。车厢里的玉米棒随着颠簸晃动。
欣雅坐在我对面,手紧紧抓着车厢栏板。
转弯时,她身子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细的胳膊,几乎一握就能圈住。
“谢谢。”她小声说,很快收回手臂。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混合着玉米和泥土的香气。拖拉机驶过村路,溅起小小的水花。
路过村东头时,我看见雨薇家的小卖部门口挂着彩灯。雨薇站在门口,看见我们,笑着挥手。
我也挥手回应。
欣雅却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知是害羞,还是不想让雨薇看见自己灰扑扑的样子。
曹叔大声跟雨薇打招呼,拖拉机没停,继续往西开。
到了曹叔家院子,我们开始卸玉米。欣雅娘住院,院里冷清清的。鸡在角落里啄食,狗趴在屋檐下打盹。
卸完车,我浑身都湿透了。
曹叔让我进屋换件他的干衣服。我走进堂屋,欣雅已经端来热水和毛巾。
“擦擦吧,别着凉。”她说。
我道了谢,接过毛巾。她转身要去厨房烧水,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着水洼。
她站在门槛上,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屋檐滴水,嗒,嗒,嗒,节奏缓慢而清晰。
然后她转过身来。
草帽已经摘了,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她眼睛看着地上某个地方,嘴唇抿了又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哥。”她叫了一声。
我擦脸的动作停住:“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不看我,而是盯着我身后的墙壁。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
屋檐的滴水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院子里鸡扑腾翅膀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去。
我只看见她紧握的手,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种近乎固执的期待。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可能她自己都不相信会得到的答案。
06
我愣住了。
完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认真的语气。在我的印象里,欣雅从来不在意自己的外表。
她总是低着头,穿着最朴素的衣服,像一株刻意隐藏自己的植物。而现在,她抬起头,问出了这个几乎所有女孩都会问,唯独她不该问的问题。
曹叔在院子里喊:“炎彬,衣服合身吗?”
声音打破了堂屋里的安静。欣雅依然盯着墙壁,但耳朵微微动了动,她在等我的回答。
我该怎么回答?
说真话吗?雨薇确实漂亮,是那种阳光明媚、人见人爱的漂亮。欣雅呢?她像一幅淡墨山水,需要静下心来才能看见美。
可如果我这么说,她会怎么想?
也许又会低下头,变回那个沉默的影子。也许从此再也不问这样的问题,继续活在自卑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犹豫中,我笑了。
是一种轻松的、漫不经心的笑。我放下毛巾,用随口闲聊的语气说:“你好看啊。”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就是不爱笑。”我继续说,像是给这个答案加个注解,“笑起来肯定更好看。”
这话半真半假。
真在于,我觉得欣雅的五官其实挺清秀。假在于,我把她和雨薇的比较,简化成了一个笑容的问题。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低下头说声“哦”,然后转身离开。我以为这只是女孩一时兴起的问题,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会散去。
但我错了。
欣雅慢慢转过头,眼睛终于看向我。不是平时的躲闪,而是直直地看着。那双总是暗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喜悦,不是羞涩。
是一种奇异的光,像是困在黑暗里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线曙光。虽然微弱,但足以让她辨认方向。
“真的?”她问,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重量。
我点点头,依然用轻松的语调:“当然真的。所以你多笑笑,别总板着脸。”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我。
屋檐又滴下一滴水,嗒的一声,落在门外的石板上。院子里,曹叔在跟邻居说话,笑声传进来。
欣雅忽然也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抿嘴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嘴角上扬的笑容。虽然还有些生涩,有些僵硬,但确确实实是笑。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厨房。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背影也不再那么沉重。
我换好衣服走出堂屋时,曹叔正好进来。“这丫头,刚才在厨房哼歌呢!”他惊奇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看向厨房。
欣雅正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嘴角还残留着笑意的弧度。
“可能心情好吧。”我说。
“是该心情好,她娘明天就回来了。”曹叔没多想,招呼我坐下喝茶。
我们聊了会儿天,欣雅端来炒花生。她放下盘子时,又朝我笑了笑。这次自然多了,眼睛弯弯的。
“炎彬哥吃花生。”她说。
我抓了一把,她转身去忙别的。曹叔看着她背影,嘀咕:“怪了,今天怎么这么活泛?”
我心里隐隐觉得,可能跟我那句话有关。但转念一想,怎么可能呢?一句随口的话,哪有那么大的力量。
晚上在曹叔家吃饭,虽然只有简单的炒菜和馒头,但气氛很好。欣雅话多了些,虽然还是不多,但会接话了。
曹叔很高兴,多喝了两杯。
“炎彬,你这话真管用!”他醉醺醺地说,“你一来,丫头都爱说话了。以后常来啊!”
我笑着答应。
吃完饭准备回家时,欣雅送我到门口。雨后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炎彬哥,”她说,“我明天想去镇上。”
“去看你娘?”
“嗯,也想去……逛逛。”她声音里有种难得的轻松,“买点东西。”
“好啊,是该出去走走。”我说。
她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我回头时,她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轻轻拢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女孩子气。
是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姿态。
回到家,爷爷还没睡,在堂屋里抽旱烟。“曹家玉米收完了?”他问。
“收完了。曹叔说明天接婶子出院。”
爷爷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欣雅那丫头,心里憋着一股劲。”
“什么劲?”
“说不清,”爷爷吐着烟圈,“但人心里憋着劲,迟早要爆发。就看她往哪使了。”
我没太明白,但也没追问。
那晚我睡得很沉,梦见一片玉米地。欣雅站在地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灿烂。
醒来时天刚亮,我躺在床上回想那个梦。
忽然意识到,那是第一次,我梦见欣雅在笑。
07
我回学校后,渐渐淡忘了那个秋天的事。
大学最后一年很忙,论文、实习、找工作,每一件都让人焦头烂额。村里的事,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偶尔给爷爷打电话,会问起村里近况。
“曹家媳妇出院了,身体还是弱。”
“雨薇在镇上理发店当学徒,学得挺快。”
“欣雅那丫头……”爷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最近有点不一样。”
“开始打扮了。”爷爷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买新衣服,扎头发,还学化妆。曹长兴为这事跟她吵了几架。”
我有些惊讶,但没多想。
女孩爱美是天性,也许欣雅只是开窍晚了些。我甚至觉得这是好事——她终于愿意抬头看世界了。
直到过年回家,我才真切感受到她的变化。
腊月二十八,村里办年货集市。我在集市上遇见欣雅时,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了件红色羽绒服,衬得皮肤很白。头发剪短了,齐肩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整齐,嘴唇涂了浅浅的粉色。
“炎彬哥。”她主动打招呼,笑容自然。
“欣雅?”我愣了下,“变化好大。”
她笑了笑,没说话。但那种笑不再是以前的羞涩,而是带着某种自信。虽然还不太熟练,但已经足够让人侧目。
我们一起逛集市,她买了几样化妆品。
“学化妆呢?”我问。
“嗯,看视频学的。”她说,“刚开始化得不好,现在慢慢会了。”
付钱时,她掏出一个绣花钱包,动作很从容。我记得以前她总是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手忙脚乱。
走出摊位,遇见几个村里女孩。
她们围过来,七嘴八舌:“欣雅你这口红颜色真好看!”“在哪买的?”“教教我化妆吧!”
欣雅耐心地回答,语气温和。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欣雅。她还是那个她,但好像又不是了。像蛹裂开了一道缝,看见了里面的蝴蝶。
“炎彬哥!”
雨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蹦蹦跳跳跑过来。“你回来啦!怎么不告诉我?”
我笑着打招呼。
雨薇看看我,又看看欣雅,眼睛眨了眨:“欣雅今天真漂亮!这妆化得真好,改天教教我?”
“雨薇姐说笑了,你本来就会。”欣雅说。
“我那是瞎化,你这才专业。”雨薇挽住欣雅胳膊,“走,陪我看看衣服去。”
她们俩并肩走了,有说有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红色和白色,在冬日灰扑扑的集市上,像两朵盛开的花。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曹叔看见现在的欣雅,还会说她不如雨薇吗?
年三十在爷爷家吃年夜饭,曹叔一家也来了。
曹婶身体好了些,脸色红润。曹叔喝了不少酒,话特别多。欣雅安静地帮忙端菜,举止得体。
“炎彬,你看我家丫头,”曹叔指着欣雅,“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对着镜子折腾,我说她两句,她还顶嘴!”
语气里一半是抱怨,一半是炫耀。
欣雅低头盛汤,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笑。
“女孩爱美正常,”爷爷打圆场,“欣雅这样挺好,精神。”
“好什么好,”曹叔摇头,“前几天跟我说,想去省城学化妆。你说那玩意学来干啥?能把脸化出花来?”
我心里一动:“欣雅想去省城?”
“可不是!”曹叔拍桌子,“说有什么化妆学校,学半年,学费好几千。我说家里哪有钱?她就跟我怄气。”
欣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没怄气,我可以自己攒钱。”
“你上哪攒?地里能长出钱来?”曹叔嗓门大了,“老老实实在家,过两年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堂屋里安静下来。
欣雅放下汤勺,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爸,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外面是那么好闯的?”曹叔酒劲上来了,“你看村里出去的那些姑娘,有几个混出头的?最后还不是回来嫁人!”
“我跟她们不一样。”欣雅说。
“你有什么不一样?”曹叔冷笑,“就因为你学了化妆?那玩意能当饭吃?”
眼看要吵起来,曹婶赶紧劝:“大过年的,少说两句。欣雅,给你爸盛碗汤。”
欣雅没动,也没说话。
她看着曹叔,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你总是这样。从来不听我想说什么。”
说完她起身,走出堂屋。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满屋寂静。曹叔愣在那里,酒好像醒了一半。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晚的鞭炮声格外响亮。
我站在院子里看烟花时,欣雅从隔壁院子走出来。她没穿外套,只穿着毛衣,仰头看天空。
烟花一朵朵绽放,映亮她的脸。
“冷吗?”我问。
她摇摇头,继续看天。“炎彬哥,你说省城大吗?”
“很大。”
“能容得下我吗?”
“当然能。”我说,“只要你想去。”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那年你在玉米地里说的话,我还记得。”
“什么话?”
“你说我好看,就是不爱笑。”她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学笑。开始想,也许我真的可以变得好看。”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那句话我只是随口说的,像大人哄孩子一样。可她好像当真了,当成了一个改变自己的理由。
“欣雅,那句话……”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可能只是随口说的。但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有人肯定我。”
烟花又升空了,炸开成金色雨点。
“从小到大,我爸总拿我跟别人比。比干活,比懂事,比活泼。我总是输的那个。”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差点就信了,我确实不如别人。”
夜风很冷,她抱紧了胳膊。
“但你那句话让我想,也许我也有自己的好。只是需要被人看见,需要被自己看见。”
她看向我,眼神清澈而坚定。
“所以我想去省城。不是赌气,是想看看,那个‘好看’的我,到底能走多远。”
那一刻,我在她眼里看见了光。
不是反射的烟花,而是从心底燃起的光。微弱但顽强,像寒冬里第一颗冒芽的种子。
我知道,我拦不住她了。
也没有理由拦她。
08
正月十五过后,我回了省城。
毕业在即,我在一家公司实习,忙得脚不沾地。村里的消息,渐渐变成电话里三言两语的问候。
爷爷说,欣雅真的在攒钱。
她去镇上的饭店打工,端盘子洗碗,什么活都干。一个月八百,她只留两百,剩下的全存起来。
曹叔起初不同意,但欣雅坚持。
“她说不要家里一分钱,自己挣学费。”爷爷在电话里叹气,“父女俩现在很少说话,见面就僵着。”
我心里有些愧疚。
如果不是我那句随口的话,也许欣雅还会是那个沉默的姑娘,守着玉米地,过曹叔安排的人生。
可现在,她心里燃起了火。
那火是我点着的,我却不知道它会烧向哪里,烧成什么样。万一烧毁了什么,我要负责吗?
四月的一天,雨薇加了我QQ。
她也在省城了,在一家理发店工作。“炎彬哥,有空聚聚呀!”她发来笑脸表情。
我们约在周末见面。
雨薇变了些,更成熟了。烫了卷发,穿时髦的连衣裙,说起话来还是那么活泼。
“欣雅下个月也要来省城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她攒够钱了?”
“差不多了。她打两份工,白天饭店,晚上还去KTV打扫卫生。”雨薇语气里带着佩服,“我都不知道她这么能吃苦。”
“曹叔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样?欣雅铁了心。”雨薇搅着咖啡,“其实我挺佩服她的。换了我,可能就听家里的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雨薇,你觉得欣雅为什么要这样?”我问,“就因为想学化妆?”
“不全是。”雨薇想了想,“我觉得她是在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可以,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她顿了顿,看着我。
“炎彬哥,你不知道吧?欣雅一直很在意你。”
我手一抖,咖啡洒出来一点。
“不是那种在意啦,”雨薇赶紧解释,“就是……你在她心里是个榜样。大学生,见过世面,说的话她都会认真听。”
我擦着桌子,没说话。
“她跟我说过,你那句‘你好看’对她多重要。”雨薇声音轻下来,“她说那是第一次,有人看见她,而不是拿她跟别人比。”
我心里那点愧疚,更深了。
一句无心的话,成了一个女孩改变人生的支点。这责任太重,重得我不知该如何承担。
五月,欣雅来了省城。
她没告诉我,是雨薇说的。她在化妆学校附近租了间地下室,很小,但便宜。
我想去看看她,又不敢去。
怕看见她艰苦的样子,更怕看见她眼里的期待。那期待是我无意中点燃的,我怕我承受不起。
直到七月,我才终于去见欣雅。
那天很热,地下室更闷。欣雅开门时,脸上还沾着粉底。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满了化妆图片。
“炎彬哥?”她很惊喜,“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我撒谎了。
她赶紧收拾屋子,让我坐床上。屋里虽然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化妆品,排列整齐。
“学习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老师说我进步快。”她给我倒水,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也有新的伤痕。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说起学校的事。
说到兴奋处,眼睛发亮,手舞足蹈。那个沉默的欣雅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孩。
但我注意到,她绝口不提辛苦。
不提地下室多潮,不提每天只吃馒头咸菜,不提为了省钱步行四十分钟去学校。
“钱够用吗?”我终于问。
她笑容淡了些:“够。我周末在影楼打工,帮化妆师打下手,能挣点生活费。”
“很辛苦吧。”
“不辛苦。”她摇头,很认真地说,“比在家开心。在这里,我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临走时,她送我到路口。
“炎彬哥,谢谢你。”她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年说的话。”她看着我,眼睛在夕阳下很亮,“虽然你可能忘了,但我一直记得。”
我想说我没忘。
想说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你不必当真。想说你不必为了证明什么,吃这么多苦。
但看着她眼里的光,我说不出口。
那光太珍贵,珍贵到我不忍心告诉它,它的起源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话。
“好好学。”最后我说。
她用力点头,朝我挥手。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依然单薄,却不再脆弱。
回宿舍的路上,我想起爷爷的话。
“人心里憋着一股劲,迟早要爆发。”
欣雅的劲爆发了,朝着一个我从未预料的方向。而我,是那个无意中拧开阀门的人。
接下来的一年,我忙于工作,欣雅忙于学习。
我们偶尔在QQ上聊几句,她说她考了化妆师资格证,开始在婚庆公司兼职。她说她搬出了地下室,租了间有窗户的房子。
她说,爸还是不太理她,但妈会偷偷打电话。
每次聊天结束,她都会说:“炎彬哥,谢谢你。”
每次看到这三个字,我心里就沉一下。谢我什么?谢我一句戏言?谢我无心插下的柳?
我不敢问,也不敢说破。
就让这个美丽的误会继续吧,我想。至少它给了她力量,给了她走出玉米地的勇气。
哪怕那勇气,建立在一个谎言上。
09
五年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
我从职场新人变成项目主管,在省城买了房,结了婚。妻子是同事,温婉知性,我们过着平静的小日子。
村里也变了。
水泥路通到了家家户户,不少人家盖了楼房。爷爷老了,不再做木工,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
曹叔还是种地,但规模大了,承包了二十亩果园。曹婶身体时好时坏,需要常年吃药。
雨薇在镇上开了理发店,生意不错,去年结婚了。丈夫是镇小学老师,人很老实。
而欣雅——
关于她的消息,总是零零碎碎。
听说她去了上海,在造型工作室工作。听说她给明星化过妆,一张照片在网上传得很火。听说她赚了不少钱,但很少回村。
曹叔提起她,总是叹气。
“翅膀硬了,不回来了。”他这样对爷爷说,“五年了,就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不了三天。”
爷爷劝他:“孩子有出息,你该高兴。”
“高兴什么?一个姑娘家,在外面飘着,像什么话。”曹叔摇头,“还不如雨薇,安安稳稳的,多好。”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总是沉默。
欣雅偶尔会在朋友圈发照片。时装周后台,剧组化妆间,明星合影。她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陌生。
那个玉米地里沉默的姑娘,已经变成了都市里精致的化妆师。只有眉眼间偶尔的神情,还能找到过去的影子。
今年秋天,爷爷七十大寿。
我们决定回村大办,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妻子提前一周回去帮忙,我工作收尾后赶回去。
寿宴摆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十桌。
村里人都来了,热闹非凡。曹叔一家来得早,曹婶帮着洗菜,曹叔跟我爸聊天。
“欣雅回来吗?”我问曹叔。
他表情复杂:“说回来,谁知道呢?上次说回来,临时又说工作忙。”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汽车声。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院外,车门打开,高跟鞋先落地。然后是修长的腿,米色风衣,栗色长卷发。
所有人都看过去。
欣雅摘下墨镜,露出精致的妆容。她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自信,从容,像见惯了大场面。
“爸,妈。”她走过来,声音清亮。
曹叔愣在那里,半天才应了一声。曹婶眼圈红了,拉着女儿的手上下看。
“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欣雅递上礼物,是套精致的茶具。
爷爷笑着接过:“好好,回来就好。”
她转身看见我,笑容深了些:“炎彬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竟有些紧张,“变化真大。”
“你也是,更成熟了。”她落落大方,又跟我妻子打招呼,“嫂子好,常听炎彬哥提起你。”
妻子礼貌回应,眼里有好奇。
欣雅很快融入人群,跟长辈问好,跟同龄人说笑。她说话得体,举止优雅,完全看不出曾是那个沉默的姑娘。
雨薇也来了,带着丈夫。
两个女孩见面,拥抱了一下。“大忙人,终于回来了!”雨薇笑着说。
“再忙也得回来给爷爷祝寿。”欣雅说。
她们站在一起,依然是一个明艳,一个清雅。但不再是向日葵和野草的对比,而是玫瑰和百合,各有各的美。
宴席开始,大家入座。
欣雅被安排在我们这一桌,坐在我对面。她脱了风衣,里面是简约的黑色连衣裙,配一条珍珠项链。
喝酒时,她举杯敬我。
“炎彬哥,我敬你一杯。”她眼神清澈,“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鼓励。”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我有些尴尬,举杯碰了碰。“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努力。”
“不,你做了很重要的。”她微笑,一饮而尽。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总是忍不住看欣雅,看她谈笑风生,看她从容应酬。她真的变了,从内到外,脱胎换骨。
宴席持续到晚上,不少人喝醉了。
曹叔喝得最多,拉着欣雅的手说胡话:“丫头,爸以前不对……爸不该总说你……”
欣雅耐心安抚他,让曹婶扶他去休息。
月亮升起来时,客人陆续散去。妻子帮忙收拾碗筷,我站在院子里透气。
欣雅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累了吧?”她问。
“还好。你今天才累,应付那么多人。”
她笑了笑,靠在枣树上。“其实不累,挺开心的。看见大家都好好的。”
月光洒在她脸上,妆容有些淡了,露出原本的肤色。那一刻,我好像又看见了玉米地里的那个姑娘。
“这些年,过得好吗?”我问。
“挺好的。辛苦,但值得。”她看着月亮,“就是总觉得对不起爸妈,陪他们的时间太少。”
“他们理解你就好。”
“爸还是不太理解,但慢慢接受了。”她转过头,“他知道我现在收入不错,也知道我做的是正经工作。”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有远处的虫鸣。秋夜的凉意渗进来,她裹紧了风衣。
“炎彬哥,我一直想正式谢谢你。”她忽然说。
“真的不用……”
“要的。”她语气坚定,“没有你那句话,我可能还在玉米地里,低着头过一辈子。”
我心里一紧。
该来的终于来了。这个误会持续了五年,是时候说清楚了。我不能继续享受她莫须有的感恩。
“欣雅,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静静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那年那句话,我是随口说的。就像大人哄孩子一样,没经过思考。你不必这么当真,更不必为此改变人生。”
说出来后,我轻松了些,又更紧张。
怕她失望,怕她觉得被欺骗,怕那眼中的光熄灭。
但她笑了。
不是苦涩的笑,而是释然的笑,甚至带着点狡黠。“我知道啊。”
我愣住了:“你知道?”
“当然知道。”她眼睛弯起来,“你当时那个语气,那个表情,明显就是随口应付我。”
“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正好给了我一个理由。”她轻声说,“一个改变自己的理由,一个反抗命运的理由。”
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
“其实我早就想变了。想离开村子,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证明自己不只是‘曹家那个闷丫头’。”她顿了顿,“但我缺一个借口,缺一个推动力。”
“所以你借我的话……”
“嗯。我告诉自己:看,连炎彬哥都说我好看,我凭什么不能自信?凭什么不能追求更好的生活?”
她转过头,眼神清澈而坦然。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锁了很久的门。门后的世界很大,我很早就想进去了,只是不敢。”
我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这五年,我所有的愧疚都是多余的。原来她不是被我一句话改变,而是借我一句话,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你不怪我?”我终于问。
“怪你什么?”她笑了,“感谢你还来不及。你知道吗?人有时候就需要一个借口,哪怕这个借口很牵强。”
“有了借口,就有了勇气。”
“对。勇气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支点。你的话,就是我的支点。”
夜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远处传来曹婶的呼唤:“欣雅,该休息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看向我,“炎彬哥,别再有负担。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的,你只是恰好路过,给了个顺水推舟的理由。”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她回头,笑容在月光下很温柔,“那年你问我为什么不读高中,我说不想读。其实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把机会让给弟弟。”她平静地说,“家里只能供一个,我是姐姐,应该让。但我不甘心,所以一直憋着劲。”
“想着总有一天,我要靠自己走出去。”
她挥挥手,走进屋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月光洒了满院,像铺了一层银霜。
原来我一直不懂她。
不懂她的沉默里藏着多少不甘,不懂她的顺从里憋着多少劲。我以为我无心的一句话改变了她,其实只是为她早已准备好的改变,提供了一个美丽的开场白。
妻子走出来,给我披上外套。
“聊完了?”她轻声问。
“嗯。”我握住她的手,“回屋吧,冷了。”
进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秋夜,欣雅站在烟花下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好看’的我,到底能走多远。”
现在她看到了。
也走得很远,远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包括她自己。
10
寿宴第二天,亲戚们都陆续离开。
欣雅要多待几天,陪陪父母。早晨我去曹叔家送东西,看见她在院子里洗头。
阳光很好,她弯着腰,长发垂在水盆里。动作很熟练,像个普通的农家姑娘,而不是时尚杂志上的化妆师。
“炎彬哥早。”她抬头,脸上挂着水珠。
“早。怎么不用热水?”
“井水舒服。”她擦着头发,“在城里总想这个味道,真正的、带着地气的清凉。”
曹婶在厨房做早饭,炊烟袅袅升起。
曹叔坐在门槛上剥花生,看见我,招手让我坐。“炎彬,你是有见识的人,你说欣雅这事……”
他欲言又止。
“曹叔,欣雅现在挺好的。”我说。
“我知道她好,赚钱多,有出息。”曹叔叹气,“可她一个姑娘家,总在外面飘着,我这心里不踏实。”
欣雅擦干头发,走过来。
“爸,我不是飘着,我有自己的事业。”
“什么事业不事业的,最后不还得成家?”曹叔说,“你看雨薇,孩子都有了,多安稳。”
“每个人要的安稳不一样。”欣雅声音平静,“我的安稳,是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这话她说得很自然,没有火药味。
但曹叔听了,沉默了很久。花生壳在他手里捏来捏去,碎成一片一片。
“爸,我不是怪你。”欣雅蹲下来,看着父亲的眼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吃苦。但我选的这条路,虽然苦,但我快乐。”
曹叔眼眶有点红。
“你娘身体不好,总惦记你。”他声音沙哑,“每次打电话,你都报喜不报忧。可当父母的,能不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吗?”
欣雅握住父亲的手。
“是不容易,但值得。”她轻声说,“爸,你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干什么吗?”
曹叔想了想:“画画?你总在地上画。”
“对。我画花,画鸟,画想象中的人脸。”欣雅笑了,“现在我的工作,就是在人脸上画画。把普通的变得美丽,把美丽的变得更动人。”
“这是我喜欢的事。”
“做着喜欢的事,再苦也是甜的。”
曹叔终于点了点头,虽然还有些勉强,但眼神软化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累了,就回来。”
“我知道。”欣雅眼睛也红了,“家永远是我的家。”
阳光洒满小院,父女俩的手握在一起。这个画面很普通,却让我眼眶发热。
有些隔阂,需要时间来化解。
但至少开始了,至少他们愿意试着理解对方。
早饭后,欣雅说想去玉米地看看。
我陪她去。秋收已经结束,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远处的山黄绿相间,天空很高很蓝。
她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就是这里。”她轻声说,“你站在这里,我站在这里。我问了那个问题,你给了那个答案。”
风穿过空旷的田野,带着干草的气息。
“现在回头看,觉得好奇妙。”她转头看我,“一句话,一个决定,就能改变人生的轨迹。”
“但真正改变你的,是你自己。”我说。
“不,是我们所有人。”她纠正,“我爸的否定,我妈的担忧,雨薇的耀眼,你的那句话——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推着我走到了今天。”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
“就像这土,单看是土。但加上种子,加上雨水,加上阳光,就能长出玉米。”
“人是环境的产物,但也可以改变环境。”
她松开手,土从指缝流下。
“炎彬哥,我其实很感谢我爸。”她忽然说,“他的否定让我不甘心,他的比较让我想证明自己。如果没有那些,我可能就安于现状了。”
“很矛盾,对吧?伤害你的人,也成就了你。”
我点点头。人生就是这样复杂,爱和伤害常常交织,难以分开。
“雨薇呢?”我问,“你还羡慕她吗?”
欣雅想了想:“不羡慕了。我走了一条和她不同的路,没有好坏,只是不同。她得到了安稳,我得到了自由。”
“可能偶尔会羡慕对方的拥有,但不会否定自己的选择。”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现在我觉得,我们都很好看。不是外表,是人生——把自己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这就是最好看的样子。”
回村的路上,我们遇见雨薇。
她推着婴儿车,在村口散步。看见我们,笑着招手。“去哪儿了?”
“去玉米地转转。”欣雅走过去,俯身看车里的孩子,“真可爱,像你。”
“鼻子像他爸。”雨薇满脸幸福,“欣雅,什么时候要孩子?”
“还不急,再拼几年事业。”
“也是,你现在可是大忙人。”雨薇笑着说,“下次回来给我化妆啊,我也要当回明星。”
“随时效劳。”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阳光落在她们身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比较从来都是外在的标签。当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比较就失去了意义。
欣雅离开那天,我去送她。
白色轿车停在村口,她放好行李,转身拥抱父母。“爸,妈,照顾好身体。春节我一定回来。”
曹叔点头,曹婶抹眼泪。
她走到我面前:“炎彬哥,再见。”
“一路顺风。”我说,“常联系。”
她点点头,上车前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算是纪念。”
我接过,盒子很轻。
车开远了,消失在村路的拐弯处。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化妆镜,背面刻着一行字:“谢谢你看见我。”
我握着镜子,站在秋日的阳光下。
风从田野吹来,带着成熟的气息。远处有人在晒玉米,金黄的玉米粒铺了满地。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午后。
想起玉米叶摩擦的沙沙声,想起汗水滴落的痕迹,想起她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句话我确实是随口说的。
但有些话,说的人无心,听的人有心,就成了改变的开始。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涟漪会扩散到很远很远。
而我很庆幸,当年投下了那颗石子。
更庆幸的是,接住石子的人,用它铺成了通往远方的路。
手机响了,是欣雅发来的短信:“已上高速。另,那年你问我跟小芳谁好看,现在我有答案了——我们都好看,以各自的方式。谢谢你这五年的沉默,没有戳破那个美丽的借口。它对我很重要。欣雅。”
我笑了,回复:“一路平安。你一直很好看,以前是,现在更是。”
按下发送键时,阳光正好。
照在手里的化妆镜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那光里,我看见了自己的眼睛,也仿佛看见了她的笑容。
从玉米地到都市,从沉默到绽放。
她走了很长的路,而我有幸,在起点处见证了她的出发。这就够了。
有些故事不需要完美的结局。
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成长、勇气和寻找自我的,最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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