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也没说什么呀,怎么一个个眼眶都红了。」2025 年 11 月底,中国台湾作家、编剧朱天文时隔 7 年再一次来到大陆。她在广州一共待了 5 晚,除了两场公开活动,还留出了两天半的时间用来接受采访。在采访中,多年的合作伙伴导演侯孝贤是每个记者都会涉及的问题。朱天文发现,当她讲起和侯孝贤有关的事情时,对面的提问者,常常眼中噙着泪。在录制一期视频采访时,讲到侯孝贤染疫后脑力下跌、不再能保持此前的工作状态等事,提问的记者泪流满面。编导建议大家先休息一下,朱天文起身绕过摄像机,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过掉那个阶段了吧,也都哭过了。」随后,朱天文接着说。如推理小说家 Raymond Chandler 的作品所言,这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作为多年的亲密伙伴,于朱天文而言,这个告别发生得更早、更切肤也更透彻:「二人同行,我们是道侣」;而于侯孝贤的影迷而言,这场告别借着朱天文之口,才在时间差中慢慢明朗确切起来。
多年来,旁人想要联系上朱天文是有点「辛苦」的。她的母亲、翻译家刘慕沙过世后,除非是提前约定好了时间,否则不论如何拨打家里的那台座机电话也不会再有人接听了。过往,这是刘慕沙的固定「工作」,她接起电话通常会问清楚来者何人何事,再决定要不要叫相关的人员接听电话。「相关的人员」主要是迄今仍旧住在老宅里的大姐朱天文、二姐朱天心以及妹夫唐诺。小妹朱天衣则是租住在不远处的半山上,开车下山车程几分钟。
朱天文有一只使用多年的老旧诺基亚手机,她只接听和回复手机上储存了号码的亲友电话及信息,回短信通常也非即时性的,都是等有完整时间时才集中处理一下。于大多数人而言,手机是一种外联的工具,于她而言却是一种很好的过滤器,不认识的号码就统统帮她过滤掉了。
因此,想要邀请朱天文参加 11 月底在广州举办的理想家年会时,即将出版「朱天文作品集」的理想国出版公司品牌创始人刘瑞琳第一次是把电话打到了唐诺和朱天心每天会去报到的咖啡馆。多年来,只要人在台北,唐诺一定会日日去咖啡馆上工,即便是春节假期也不例外(除非咖啡馆休息)。他们「写倒」了好几家咖啡馆,「办公室」也就因此变化了好几回,幸好,如今这张「办公桌」使用了好些年还在着。打咖啡馆座机找日日上工的大胡子先生,只要不是新来的店员,总是能快速对上号的。不过接起电话的唐诺先给刘瑞琳泼了冷水,他说,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天文之前曾说过,想要抓紧时间好好写东西,大概率是不打算出门的。
成为职业作家后,三个人拒绝掉的邀约远比答应的要多得多,他们管这种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活动叫「跑码头」,对此行为始终保持一种警惕性。其一是因为,有些「跑码头」多的人,表达上渐渐变得过于丝滑,只关注能否讲出一个个博现场读者一笑的段子,有时候不同场合里讲的话都是彼此矛盾的。其二则是,他们觉得如果没有新作品出来,还是一再谈过去的作品,好像意思也不大。他们不愿意讲重复的话,若是发现现场有人已经听过自己将要讲的内容,就会一直以「礁石」称呼之。好比后来在鲁豫主持的那场活动现场,因为台下坐了两三位刚刚采访过朱天文的记者,她就一再说看到了好几块大礁石,很想要避开。
唐诺把邀约转给了朱天文,后者并没有立即做出选择。2025 年 11 月 1 日,她完成了长文章《「聂隐娘」之后呢?》,这篇文章她写了很久,斟酌之处在于哪些内容要讲出来,以及讲到什么程度是合适的。如题目所言,文章讲述了自 2015 年《聂隐娘》出片至今 10 年间发生的一些故事,当然也包括疫情对侯孝贤身体的影响。因为有这样一篇新的作品,朱天文觉得多少在公众面前还能讲些新的东西。但究竟要不要去,「好像在可不可以之间,就一直搁着」,她如此向我回顾自己当时的心态。
此后的一天晚上,刘瑞琳又找到了朱天心,再次问询,她特意提到,此行会专门播放侯孝贤的 10 部电影:《风柜来的人》(1983)、《冬冬的假期》(1984)、《童年往事》(1985)、《恋恋风尘》(1986)、《悲情城市》(1989)、《海上花》(1998)、《千禧曼波》(2001)、《咖啡时光》(2003)、《红气球之旅》(2007)、和《刺客聂隐娘》(2015)。每一部都由朱天文编剧,与侯孝贤合作完成。朱家两姐妹离开台湾参加公共活动的频次都很低,而朱天文的频次则更低。以至于有时候朱天心会这样劝姐姐「也要有点公德心」。朱天心是指,认真生活认真阅读的作家,总归是可以积累下一些有价值有深度的对世界的理解与观察的,而也多少有责任把这些有价值的内容传递给下一代的年轻人。她在一旁劝曾经说过不再轻易离开台湾的姐姐,「就去吧」。但朱天文后来对我说,「如果不是因为放侯导的电影我是不会去的。」
动身前,朱天文去探望了一次侯孝贤,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相隔半年。
「他现在可是会吃咧,我就是管他吃得好。」侯孝贤的太太曹宝凤讲起话来元气很足,直来直去,她掌管先生的饮食,会把菜切得很细很容易咀嚼。确实,这次见面朱天文觉得侯孝贤的食欲比以前好了,年轻时他的食欲总是不佳。侯孝贤现在的生活十分规律,通常上午在居家服务人员陪伴下走路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回家吃中饭,午休后儿子侯甫岳会带着父亲在家附近走走,日子过得很平稳,因此就「可以把过程拉得延长。」不过这趟去,朱天文发现侯家内部摆设也有变动,确诊后家中挂着的那块每天写着日期和家中地址及电话的黑板则不见了,「可能是不需要了。」
2023 年 11 月 23 日,美国电影媒体平台 IndieWire 公布了侯孝贤患病的消息,隔日侯家发布声明,证实其罹患阿尔兹海默病。声明中还提及,侯孝贤此前仍在准备下一部电影,但新冠确诊后,后遗症连带影响已暂停工作,现已完全回归家庭生活。
消息一出,本是在圈层内流传的事情引爆扩散,全台湾省的媒体都在报道此事,朱天文这边也收到了许多问询的消息,不同的人纷纷追问,到底怎么样,是什么情况?虽然消息是此时爆出,但身边人其实在 2016 年前后就发现了端倪。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朱天文阅读了大量相关书籍,得出的结论是,要保持知性活动和社交活动,还有要运动。她觉得自己能协助的地方,恰恰就是知性活动的部分。「他大概是我看过所有导演里,对文字吸收最快的,他是看文字的,不像很多导演是影像的,阅读非常慢,杨德昌则是画漫画的影像工作者。」
确诊后,侯孝贤的集中力、专注力都在减弱,朱天文会在二人固定会面的丹堤咖啡里用阅读和听写的办法帮其巩固认知。碰面时,侯孝贤会在本子上写下每天的日期,朱天文会让他回忆头一天做的事情,记录在本子上,那时候侯孝贤的字迹清楚有力。
他们喜欢坐在进门临街玻璃长窗前的老位子,可以看到大街尽头的夕阳。「车水马龙逆光长影下,街道真美」「七月中旬下午六时半,丹堤咖啡西方街道,夕阳又红又大。」这都是侯孝贤在本子上写下的句子。他们还同时推进两个剧本的讨论,一个是计划由张震饰演单身同志的《我将前往的远方》,另一个就是将由舒淇主演的《寻找河神》。
《我将前往的远方》原著作者是郭强生,朱天文聊到他彼时请了长假回到老家专门照料老父,通常晚上安顿好父亲后,郭强生会去 SEVEN 买一杯咖啡,坐在店里放空自己。他常常能看到一个人牵着一只老狗来到店里,直到有一天,老狗不再能爬坡,店员会找推板让老狗可以上去。朱天文说,「这些都是很好的电影场景。」
每年除夕,郭强生都把仪式感拉满,他会把家里的老盘子找出来,会把各种年菜备齐,会买小金桔,会贴好春联。聊到这些时,朱天文感叹,过年每一个的细节郭强生都不会放手。侯孝贤对她说,「他放手他就没啦,就随便啦。」他觉得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没了的话,那整个人也就没有了。这是二人间极少有的会聊到的和生死有关的话题,「我们不大讲这个话题,其他的还来不及谈。」
2021 年全年,朱天文和侯孝贤一起在咖啡馆念完了 5 本书,以保持对侯孝贤大脑的刺激。通常他们会先讨论一下剧本,大部分时间是朱天文讲现在有什么新的材料,侯孝贤的角色是聆听者,偶尔回复几句。其余的时间就是念书或是抄书,有时侯是侯孝贤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也有的时侯是朱天文来念,侯孝贤在笔记本上手写下来。「侯导抄了非常多(文字),这都毫无问题,所以他可以(脑力)保持这么久。」他们一起重读了《爱在瘟疫蔓延时》(简体版名为《霍乱时期的爱情》)、《迷宫中的将军》、《没有人写信给上校》(简体版名为《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维姆 · 文德斯宝丽来电影笔记》和《痖弦回忆录》,还念了许多零散的副刊上的文章。
结束了半天的念书工作,二人会一起从咖啡馆穿过辛亥生态公园走回朱家「吃个好餐」。那段时间,朱家终于把不时宕机的老式方形电视机更换了,新电视机可以连接手机自选节目。晚餐后,众人会聚在一起看看片子,「看了很好的做茶的片子《茶金》,也重看了伍迪 · 艾伦。」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侯孝贤的脑力情况的下跌都非常缓慢,维持在一个平稳的水准线上。朱天文在 2020 年曾以武侠电影《独臂刀》比喻此时的侯孝贤,说侯孝贤仍对电影保有锐利的直觉和工匠技艺,也许断了一只臂,但独臂刀有独臂刀的打法。昔日同伴们夹持着他前进,看看还能拍出多少东西。在广州,朱天文告诉我,因为「独臂刀绝招」的信念支撑,她一直并没有太悲伤,反而会一直鼓励身旁的其他人。如果不是因为疫情,她觉得自己是可以「固住」侯孝贤更久的。
2022 年 8 月 31 日,对侯孝贤的身体状况来说是个分界岭。这一天,他确诊染疫,在 10 天左右的感染时间几乎无法进食。9 月中旬,朱天文听说对方已经筛查为阴性,前去探望。
病愈后,侯孝贤体能渐渐恢复,可脑力下跌两阶,语言区受损。有一件事他不再能做到了 —— 无法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单独搭乘捷运从城北抵达城南的咖啡馆。「那么,就换我城南到城北他们家工作,有何不可。」
自此,朱天文每天午后从城南的家中出发,穿城来到侯孝贤家中相伴。通常他们会在家中讲讲话,然后加上侯甫岳,三个人在附近散步健走,总是走到天黑才回去。晚饭后,父子二人常将朱天文送去公车站等车。朱天文抵家已是晚上 10 点后,朱天心总会在家中老房子一层的客厅里边做事边等姐姐归来。姐妹俩会聊聊当日侯孝贤的情形,有时候讲着讲着朱天文会哽咽,缓一下再继续讲。
这些情形,也被在另一旁远远坐着的唐诺尽收眼底。有一次唐诺对朱天心说,「我很尊敬天文,她没有说过一句丧志的话。」此表述源自博尔赫斯 —— 只有水手和战士永远不说丧志的话。
侯孝贤刚转阴时,「我真的好怕他都不认识字了。」走在路上,朱天文不停地讲话,一路带着侯孝贤认各种招牌,「哇,看这个是什么店!」希望可以刺激对方的语言系统。走到捷运芝山站的时候,朱天文还会说,「你看,这边坐捷运在大安站换乘文湖线就到了万芳医院。」侯孝贤就看着朱天文,那表情透露出来的信息是,他觉得他一个人很难走到了。「他就这样一直看着,没有说话了。」
那年万圣节的场景让朱天文印象尤其深刻,「我一定会把这个写下来的」。位于台北城北的天母有着很浓的万圣节气氛,这里曾经是美侨和日侨的聚集地。而每年的万圣节还会合上栾树的花期,栾树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鲜绿、翠绿、金黄和红褐色四种颜色的变化,也被称为四色树。万圣节当日抵达侯家,曹宝凤和侯孝贤说:「天文来了,天文来了,你没看过万圣节吧,赶!快!去!看!」
出门走在栾树道上,几乎每个路人都手提一盏南瓜灯,戴着面具的大人小孩占据满满的一条街。朱天文也买了一盏南瓜灯,那盏灯 「一拉线就 biubiubiu,各种怪声音。」栾花飞扬,人走在底下,几乎穿不过去。人群中的三个人,无法快步前行,在漫天花朵里,从天母东路走到捷运站。黄花从上空飘落,那飞舞的场景,让她想到了樱花。
这样日日去侯家的日子,持续了 3 个月。
接着是元旦假期、春节假期和清明扫墓,之后又是两个妹妹朱天心和朱天衣受邀去意大利参加活动,唐诺因担任宝珀理想国文学奖的评委去了北京。家中老宅需要留人,朱天文穿城的频次先是变成一个星期三次,之后是两次,然后是一次。不去的日子,她依照着过去多年的习惯,会给侯孝贤打电话,如果对方没接,她会继续打个两通三通。但再见面时,侯甫岳建议她减少电话拨打的次数,因为有时侯电话铃声响对父亲来说都是一种刺激,可能会变得焦虑起来。
可以念书写字的状态也回不去了。「以前我们念书很轻松的,可是现在念一下他就会出汗,动员的脑力比以前大很多,很吃力。」曾经朱天文很坚持,觉得即便吃力也应该保持这样的刺激。但专业的居服员告诉她,这种情况下,需要多少顺着患者,不能再继续逼迫。「我才知道阅读并不是最好的刺激方法,有时侯手作、运动是更好的。」
朱天文曾经建议把自己家的这条动线也编入到侯孝贤新的日常生活轨迹中,但许是因为实在是路途遥远,这个建议并未被采纳。侯甫岳努力想给父亲搭建的是平顺、规律的生活状态与环境,他对朱天文说,「天文老师,我爸已经不是你以为的还有一个大愿要完成 …… 他现在看东西是难专心的。」对此,朱天文是理解的,也认可这样的照护。她觉得自己应该避免成为「远方的孝子」,如果自己在的时间就这么几个小时,其他时间并不在,一来了就对长期照顾者说东道西是不对的,「我也会想,我不在的时侯,侯导是什么状况呢?」
但,当侯甫岳与朱天文商定说,或许以后可以改成一个月来一次,试试看时,她终究还是在回程的路上哭了一路。
那日从侯家离开时,台北夜空下起大雨。朱天文搭上从台北城北开往城南的公车,从上车一路哭到下车。窗外的雨敲打在车窗上,车程很长很长,她觉得自己走过了整个雨中之泪的台北市。许多往事随着泪水和雨水落在心头,她想要深刻记住此时涌上心头的每一件事。也是在那段时间,她在给侯甫岳发的一条短信里感叹道 —— 这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未完待续哦
转载于:T中文版
撰文 - 小熊 艺术创作 - 陈小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