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返乡,95后女孩金蕨和外婆、奶奶之间的对话总是很快耗尽。
“你欲踮偌久?”
- 你要待多久?
“你是安怎转来的?”
- 你怎么回来的?
几个来回的寒暄穷尽后,横亘在家人之间的,只剩下长久的沉默。
金蕨,出生在闽南沿海的小渔村。和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同龄人一样,她的成长教育遵循着主流的路径:从乡村小学到县城中学,再背井离乡,远赴大城市求学。
在自小生长的渔村里,她与外婆、奶奶用闽南话交流。离开故土后,浓重的乡音逐渐脱落,学校习得的普通话将她带离潮湿的渔村,进入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在那里,金蕨用普通话学习、工作和生活。她长期关注女性的生存处境,并将这种关切转化为具体的创作,持续为《三联生活周刊》《真实故事计划》等多家媒体供稿。
写作的第十个年头,前辈作家八月长安称赞她才华横溢,文字流畅而灵动。
但她的家人却从未做过她的读者。
外婆自称上过三年学,可她没有日常的阅读习惯;奶奶出生于1931年,跟着养父母长大的她未曾上学;妈妈也没有正经上过学,她不识得多少字,辨认文字就像在辨认图形。她们不会读,也读不懂。
这些女性用粗糙的双手喂养金蕨,将她托举进那个讲普通话的大世界,而自己却像闽南乡音一样,被留在了原地,逐渐隐没。
很长一段时间,金蕨习惯性地承接来自她们的关爱,却很少意识到,自己对她们的关心或许并不充足,甚至对她们不够了解——
她们生来就是“外婆”“奶奶”和“妈妈”吗?
在成为这些称谓之前,她们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当这些问题浮现时,金蕨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去询问、倾听、记录,那些尚未被讲述的女性生命经验,将会在时间中悄然消失。
而这,成为金蕨创作纪实文学《脐带纪事》的起点。
“林劝,许建花。”
这是金蕨奶奶和外婆的名字,她们养育她,是她姓氏不同的血缘至亲。但在金蕨的家乡,这些女性长辈的名字却很少被提及。
在闽南,宗族文化如同榕树的根系,盘根错节,深植土地。记录血脉延续的族谱被反复修订,上面写满男性的名字。
“陈”是村镇中的大姓,金蕨的爷爷和外公都姓陈,姓氏像一根文化层面的“脐带”,在代际间传递,维系着继承关系与权力秩序。
而真正与后代脐带相连,承担生养、照护责任的女性,却始终被排除在这一结构之外。
母亲、外婆、奶奶……她们在出嫁后成为附在丈夫身旁的外氏,生命经验常常在父姓的代际更替中,被拆散、被遗忘。
也正因如此,当金蕨和同龄的朋友聊起家中的女性长辈,最常听到的回答是:“我对她的事了解不多。”在许多年轻人的记忆里,外婆、奶奶似乎没有一个清晰的过去,有的只是苍白而模糊的称呼。
一次谈话中,一位朋友向金蕨提起她外婆的墓碑。在她的老家,老人通常会在生前确认碑文内容。外公的碑文赞颂着他的职业生涯:
“小学教师,言传身教,育人一方。”
而外婆的碑文,却将她彻底收归家庭之中:
“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六岁嫁给父亲,十七岁即为人母,含辛茹苦一世,任劳任怨终生。”
几十年波澜壮阔的人生,却被“含辛茹苦”“任劳任怨”轻轻覆盖,只剩下出生、嫁人、生育、照护……仿佛除了“母亲”“妻子”这些功能性身份之外,她们的人生再无值得被记住的部分。
| 福建漳州,金蕨家乡的社庙(金蕨/摄)
正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发现中,金蕨意识到,遗忘并非偶然,而是一种长期存在的叙事缺失:
女性长辈在我们出生时就已经“老了”,随后逐渐矮小、衰弱,倘若不被讲述,消失之后便再无痕迹。我想,通过更多的交谈与书写,或许能在一切消逝之前,拦截下一部分。
这样的想法最终落实为一次身体力行的田野行动。
在此后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金蕨为《脐带纪事》的创作奔走于福建、江苏、安徽、河南、山东等地。在同龄朋友的支持下,她进入十个家庭,和女性长辈面对面地交谈、记录。
朋友们也以不同方式参与其中:牵线、陪伴、共同倾听。因而这并非一次单向的采访,而是一场由多个家庭共同参与、不断回返的讲述。
更重要的是,随着访谈的深入,书中的女性逐渐从“外婆”“奶奶”等称谓中显影,展现出她们不可替代的生命面貌:
有人幼年远渡重洋,成为归国华侨;有人与丈夫白手起家,成为九十年代的万元户;也有人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曾独自走到法院门口,试图结束一段婚姻。她们的经历未必总是惊心动魄,却始终与时代变迁紧密交织,显露出女性有骨有血的锋芒。
| 河南郑州,受访者苗桂芬背影(金蕨/摄)
在《脐带纪事》中,金蕨没有将母职讲述视作书写的重心,而是把更多目光投向女性长辈的人生,希望记录下她们的执念、伤痛、释怀与荣耀。
起初,受访者苗桂芬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可写之处。她曾困惑地提问:“我这一生平平淡淡,稀里糊涂,有什么好写的?”在她看来,自己的人生算不上坎坷。然而,她活过的岁月,已是传奇。
苗桂芬生于乱世,幼年目睹生母吞食鸦片自尽,后被他人收养。成年后,她卷入一场漫长的“婚姻骗局”,怀孕之际独自从辽宁南下,来到河南一座贫瘠的县城。异乡无依,她想过死亡与逃离,却在生活的缝隙中结识挚友,慢慢找到新的落脚处。
更重要的是,在生命的晚年,丈夫离世,苗桂芬收获了一种崭新的自由:与孙女成为室友,一起旅行、追剧、做编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做到为自己潇洒而活。
《脐带纪事》的写作正是从这样的个体经验出发。它并非为某一位女性立传,而是在十个家庭的讲述中,打捞起那些长期被忽视却真实存在的女性生命史。在作者的寻访、朋友的引介与女性长辈的讲述中,一场跨越代际的共同书写逐渐完成。
所以,金蕨才在致谢中写道,这是一部由十个家庭共同参与的作品,正是她们慷慨地分享人生、允许她记录那些明暗交错的生命片段,才有了这本书的可能——“你们是这本书的共同作者”。
也正因如此,《脐带纪事》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真实与坦诚。
作家张怡微评价它是“一次认认真真的自我民族志”;张春则称赞这本书“用文字编出船只,打捞起原来湮灭不见的女性故事,令人敬佩”。
然而,一切回到出发之时,金蕨却并不确定,自己能抵达多远。
2024 年夏天,山东烟台。金蕨跟随朋友茸茸,拜访她的奶奶姜桂举。
姜桂举操着一口浓重的胶东方言,讲述自己确诊抑郁症的经过。她语速快,乡间俚语成串地往外蹦。话题一旦被点燃,便像脱缰的野马。
金蕨连蒙带猜地听着,除了茸茸不时的翻译,她只能抓住零散的关键词。有时,茸茸忍不住插话:“你得把奶奶拉回来,她都讲到别人家的事了。”
方言,形成一道无形的门槛。
| 山东烟台,走访地之一(金蕨/摄)
而更令人棘手的,是那些裹挟着情绪与选择的主观叙述。讲述的人顺着自己的记忆自然前行,而听的人,却只能站在陌生语言的河岸上,反复打捞、辨认水面浮现的碎片。
这时常让金蕨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阻塞感”。她不断地质问自己:
讲述者本人关心什么?在尽量补全其生平信息的同时,我是不是在做一种无谓的信息抓取,与真正值得关心的部分无关?
这成为访谈过程中难以回避的痛感。直到一次聊天,朋友 B 的一句话,为金蕨带来了新的方向。
“我听我奶奶讲古(闽南语,指讲述过去的事情),并不是为了搞清楚事情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而是为了理解她当时处在一种什么样的处境里,是什么感受。”
金蕨这才意识到,在《脐带纪事》的访谈中,真正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并不是“完美无缺的生平复原”,而是“一个鲜少被置于讲述者位置的老年女性,如何回忆自己的一生,并由此形成了怎样的叙事基调”。
不同人讲述自己的方式,就是她们理解自我,甚至度过一生的方式——受访者刘青莉就曾在母亲的讲述里,真切体会过这点。
母亲谈起往昔,总用“太苦了”“太不容易了”来概括:离开村子去东营谋生,在板房旁支起早点摊,炸油条、蒸包子,没日没夜。在刘青莉的记忆里,那是父母被“苦”牢牢包裹的岁月。但后来一次闲聊中,她照例复述父母的艰辛,却第一次被旁人提醒:在那个年代,当上“万元户”本身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她这才发现,父母谈起在东营的日子,语气里始终带着一种骄傲,“太苦了”背后其实暗藏一种自得——那不是对苦难的控诉,而是对自身价值的确认。
这让金蕨更加确信,比起完完整整的复原人生,《脐带纪事》更在意的是讲述者在当下如何理解自己的过往,如何筛选记忆、组织情感。
为此,她愿意尊重她们讲述的节奏,也允许故事中存在缄默与留白。
但这样的选择也意味着,项目需要花费更长的创作周期与更大的精力消耗,它不仅需要写作者具备足够的耐心与毅力,也要求她在现实层面,拥有更稳定的经济基础支撑。
然而,在写作《脐带纪事》之前,金蕨并没有一个稳定的创作环境。毕业两年,她辗转换过三座城市,过着合同到期便打包离开的“游牧”生活。
第一份工作在上海,那时她几乎没有存款,只能同时靠打两份工,维持大城市的房租与日常开销;第二份工作,她去了浙江的一所寺院,内刊编辑的工作相对清闲,却很快触及体验的上限,金蕨逐渐意识到,自己无法久留其中。
| 浙江,去寺院应聘那天的锦鲤池(金蕨/摄)
当金蕨选择离开、生活再次悬空之时,前辈八月长安向她伸出了橄榄枝。她们的相识可以追溯到十一年前,曾是当地文科状元的金蕨,在一次采访中提及八月长安笔下人物对自己的影响,两人因此结缘。
这段相识,在多年后转化为非常具体的支持:八月长安邀请金蕨进入她的工作室专心创作《脐带纪事》,并承诺提供稳定的收入、完整的时间,以及不被琐事侵扰的环境。
后来,这位前辈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
“如果男性同盟可以轻松识别有识之士并慷慨给予机会,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这些女孩的善意与才华一个更妥帖的落脚点?”
正因这种具体而切实的托举,《脐带纪事》的书稿最终才有可能呈现在读者眼前。而这本书的创作过程,也恰好见证了女性与女性之间的一种实践:在讲述与倾听中彼此确认,在托举与支持中完成书写。
安徽的冬天湿冷。金蕨和圈圈、圈圈的妈妈范红枣,三个人坐在客厅的电热地毯上,灯光昏黄,她们回忆起圈圈的外婆。
和许多离家的年轻人一样,圈圈这些年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进入职场,在不同城市之间流转,也经历过几次工作的变动。
缓慢爬升的收入与一线城市的生活成本,让她长期被金钱的焦虑裹挟。在那些匆忙谋生的日子里,她习惯向前看,很少回头,也很少有机会,把母亲放回她自己的成长路径里重新理解。
但那一晚,当她真正坐下来,和金蕨、妈妈一起回忆外婆时,关系开始发生细微的松动。她们聊起尘封的往事。也是在那时,圈圈第一次知道,原来妈妈十八岁的时候,曾被理发店的师傅和师兄唤作“小枣子”。
而在那之前,圈圈曾因为母亲的名字“红枣”像食物,遭到同学取笑。那时她并不知道,原来在更早的岁月里,“小枣子”曾是一个带着亲昵与怜惜的称呼。
| 安徽芜湖,圈圈家乡的青弋江,走访地之一(金蕨/摄)
也是在那个夜晚,借着访谈,圈圈第一次听母亲完整讲述完外婆的一生。在此之前,那些已经离世的隔代亲属,于她而言只是稀薄而模糊的存在。因此,她能想象母亲失去至亲时的哀恸,却很难做到真正的共情。
讲述从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开始:“你知道你外婆叫什么名字吗?”
圈圈并不确定,只能给出模糊的答案。直到母亲纠正她——外婆姓黄,名叫黄冬香。
原来,外婆早年在青弋江上跑船。那是一个仍需依靠人力划桨、拉纤的年代。她和丈夫驾驶一艘承重两三吨的木帆船,往返运送盐和白菜,航程没有雷达,只能凭借双眼辨识风浪。在那个年代,生养六个孩子并不容易,她却一一安顿妥当;家业也从承重两三吨的木船,慢慢换成了十几吨的货船。
范红枣说,母亲一直是家里的“定海神针”。
那天夜里,圈圈和妈妈以一种久违的放松姿态,躺在电热地毯上取暖。她们身体相抵,继续追溯往事。第二天离家前,圈圈在日记里写道:“和我妈一起回忆外婆,在回忆的过程中诞生新的希望和爱意,让我知道,外婆真实地存在过。”
这一刻,也被金蕨记录进书中。
这或许就是《脐带纪事》想要呈现的意义,它邀请我们重新走进家庭,去提问,去聆听,去重新看见那些长期被忽视的联结。
当新一代的女儿开始提问,母亲与祖母开始讲述,那条曾被剪断的脐带,或许还能重新被触摸、被感知。
正如金蕨在书中所写:
让她们开始讲述,识别那些消失的、隐形的联结。
趁她们还在,趁记忆还温热。去问问她的名字,去听听她的故事。
因为,女性代际的历史已经传到你手中——
记得,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嘿!
你记得妈妈、姥姥、奶奶她们的名字吗?
她们有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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