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七年的秋,来得比往年都早。

太极宫的飞檐上,晨霜还未化尽,在初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李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头堆积的奏章像一座小山。

西域焉耆国新贡的葡萄摆在玉盘里,紫莹莹的,还带着霜气。

朝会刚散,他独独留下次子李世民,商议河东道剿匪事宜。

秦王侃侃而谈,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条策略都切中要害。

李渊听着,心头那点烦闷竟消散了些,目光落在葡萄上。

“这葡萄甜得很,你尝尝。”

他说着,随手从盘中捻起三颗,递了过去。

李世民躬身接过,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碗寻常的茶。

殿门外,一道身影骤然僵住。

太子李建成捧着要呈的奏本,正走到门槛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父亲脸上的笑意,看见二弟从容的姿态。

更看见那三颗紫得发亮的葡萄,在李世民掌心微微滚动。

李建成的脚步钉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又一点点青上来。

他悄然退后,转身离去时,袍袖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三颗葡萄。

只是三颗葡萄罢了。

可在这太极宫里,哪有什么东西,仅仅是它本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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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渊确实老了。

他自己能感觉到,那种衰老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一寸寸、一丝丝地沁入骨髓。

五更天起身时,膝盖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生锈的机括。

批阅奏章不过一个时辰,眼睛便酸涩发花,非得闭目养神片刻不可。

最要命的是记性。

昨日中书省呈报的某州刺史名字,今晨竟想不起全称,只记得姓王。

这让他感到恐慌,一种深植于权力者心底的、对失控的恐慌。

所以当李世民条理清晰地分析完河东匪患时,李渊心头涌起复杂的慰藉。

这个儿子,太能干了。

自晋阳起兵以来,平西秦、灭刘武周、擒窦建德、破王世充……

几乎大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

朝中武将,十之六七出自秦王府;天下百姓,皆知秦王威名。

有时候李渊甚至会恍惚——

这大唐,究竟是他李渊的,还是他李世民的?

“父皇,儿臣以为,当派右武卫将军张瑾领兵三千,自潞州南下……”

李世民的声音将李渊从思绪中拉回。

他穿着寻常的紫色圆领袍,腰间只佩了一块青玉,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灼人。

这是窦氏的儿子。

李渊忽然想起亡妻,心头一软。

窦氏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次子,说他“性刚易折,望陛下多护持”。

“世民啊,”李渊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有些疲乏,“这些细节,你与兵部商议便是。”

他目光扫过案头,看见那盘葡萄。

焉耆使臣昨日才献上,说是西域最新培育的品种,名唤“紫玉珠”。

一路用冰镇着,快马加鞭送入长安,统共也就得了三篮。

一篮献于太庙,一篮分赐重臣,剩下这篮,李渊留在了自己案头。

葡萄粒粒饱满,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晶莹的果肉。

他忽然想给这个儿子一点什么。

不是军权,不是封赏,那些给得太多了,反而让人不安。

就一点甜头吧。

李渊伸出手,从盘中最饱满的那一串上,摘了三颗。

他说得随意,就像寻常人家父亲给儿子递个果子。

李世民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双手捧接。

“谢父皇赏赐。”

他的掌心温热,三颗冰凉的葡萄落在上面,沁出细小的水珠。

李渊摆摆手:“去吧,河东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儿臣告退。”

李世民退出殿外,步伐稳健,那三颗葡萄被他小心地拢在袖中。

殿门缓缓合上。

李渊重新拿起奏章,看了两行,又放下。

他唤来老宫人程玉莲:“剩下的葡萄,给各宫分一分吧。”

程玉莲应诺,端起玉盘,脚步轻缓地退下。

她走出大殿时,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拐角处,一片杏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那是太子服色。

程玉莲垂下眼,只当没看见。

在宫里活了五十年,她太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只是心头那点疑惑,像蛛丝般轻轻挠了一下——

太子方才,是不是在殿外站了许久?

02

东宫,显德殿。

李建成挥退所有宫人,连最贴身的太监都被赶了出去。

殿门紧闭,窗牖合拢,只有几缕秋阳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割出细长的光带。

他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

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卢先生,”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你看见了么?”

屏风后转出一人,青衫纶巾,面容清癯,正是东宫首席谋士卢英锐。

“殿下是指?”

“葡萄。”李建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三颗葡萄。”

卢英锐沉默片刻,缓缓走到李建成对面坐下。

他当然看见了。

半个时辰前,太子从太极宫回来,脸色白中透青,一路上一言不发。

进殿后第一件事,就是砸碎了一个邢窑白瓷瓶。

那是他平日最喜爱的物件。

“臣看见了。”卢英锐说,“陛下赐秦王三颗西域贡葡,殿下在殿外驻足片刻,随后便回了东宫。”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针。

李建成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凄怆:“先生说得轻巧。驻足片刻?我是险些站不稳啊。”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杏黄色的太子常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这两年,他瘦了许多。

“朝会上,父皇让我谈河北水患的治理,”李建成语速越来越快,“我说了三条: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征发民夫修堤。父皇听罢,只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他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卢英锐:“然后呢?然后他单独留下世民,商议河东剿匪!”

“剿匪是军务,”卢英锐平静道,“殿下主理民政,各司其职。”

“各司其职?”李建成声音陡然拔高,“先生真这么想?那为何兵部的折子,十本有八本先送秦王府?为何十六卫大将军,见了我只是拱手,见了世民却行军礼?”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今日朝会,我奏请增加东宫卫率,父皇说‘再议’。可上月世民奏请扩编天策府,父皇当场就准了!”

卢英锐静静听着,等太子发泄完,才缓缓开口:“所以,三颗葡萄让殿下不安了。”

“那不是葡萄,”李建成惨然道,“那是父皇的心。”

他走回榻边,重重坐下,双手捂住脸。

良久,一声长叹从指缝中漏出来:“卢先生,从今天起,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殿内骤然寂静。

秋阳偏移,光带挪到了李建成脚边,照亮他锦靴上绣的金蟒。

那蟒只有四爪,离五爪金龙,差着一步。

可这一步,如今看来,竟似天堑。

卢英锐拿起案上的茶壶,斟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推到李建成面前。

“殿下,”他说,“陛下今年六十有三了。”

李建成抬起头,眼眶微红:“那又如何?”

“人老了,会怕。”卢英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怕权势旁落,怕身后无名,更怕……儿子太能干。”

李建成怔住。

“秦王功高震主,天下皆知。”卢英锐继续道,“陛下赐葡萄,看似亲厚,实则是赏小物而避大权。这三颗葡萄,或许不是偏爱,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画地为牢。”

李建成眼神闪烁:“先生的意思是,父皇也在忌惮世民?”

“功高盖主者,古来有几个善终?”卢英锐反问,“陛下是开国之君,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那为何还……”

“因为需要。”卢英锐打断他,“天下未定,四夷未服,需要秦王这柄利剑。可剑太利,会伤主。陛下如今,是在两难之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庭院里,几株梧桐开始落叶,黄叶铺了一地。

“殿下,”卢英锐背对着太子,声音飘过来,“您错就错在,只把自己当成秦王的对手。”

李建成皱眉:“此话怎讲?”

卢英锐转身,目光如炬:“您的对手,从来不只是秦王。更是陛下心里的那杆秤——一头是父子情、江山需,一头是君臣分、身后安。”

他走回案前,俯身,双手撑在案沿:“三颗葡萄,若真如殿下所想,是易储信号,那反倒简单了。”

李建成喉结滚动:“那它是什么?”

“试探。”卢英锐一字一顿,“试探秦王的反应,试探朝臣的风向,也试探……殿下您的定力。”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今日殿下若沉不住气,明日长安城就会流传‘太子失仪于太极宫外’的故事。故事传进陛下耳中,会变成什么?”

李建成冷汗涔涔而下。

“会变成,”卢英锐替他答了,“太子心胸狭隘,不堪大任。”

殿内又陷入沉默。

良久,李建成哑声问:“那我现在……该当如何?”

卢英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杯凉茶,慢慢饮尽。

然后才说:“等。”

“等?”

“等秦王犯错,等陛下生疑,等时势变化。”卢英锐放下茶杯,“但等不是干等。我们要让该来的,来得快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从这三颗葡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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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色漫上来时,东宫点起了灯。

显德殿侧室,卢英锐面前铺开一张素笺,他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

李建成坐在他对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至少表面如此。

“先生方才说,要从葡萄开始,”太子手指轻叩案几,“具体如何行事?”

卢英锐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卷簿册。

“这是臣让尚食局内应抄录的贡品清单。”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向某行,“焉耆贡葡,总数三篮,每篮约五斤。太庙祭用一篮,赏重臣一篮,剩下一篮入御前。”

李建成凑近细看:“所以世民那三颗,来自御前那一篮?”

“正是。”卢英锐道,“而且据内应说,陛下赐葡萄后,将剩余的分赐后宫,但每宫只得一小串,最多的不过七八颗。”

他抬眼看向太子:“殿下可明白其中意味?”

李建成沉吟:“父皇将大半篮留在身边,却只赐世民三颗……”

“不是赐得少,是赐得巧。”卢英锐截口道,“三这个数,大有讲究。”

“哦?”

“三元及第,是为三;天地人三才,是为三;日月星三光,是为三。”卢英锐语速平缓,却字字惊心,“在道家,三生万物;在佛家,佛法僧三宝。而在帝王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天子、储君、贤王,亦可为三。”

李建成脸色一白。

卢英锐却话锋一转:“当然,这些都是臣的揣测。陛下或许只是随手一摘,并无深意。”

“父皇从不‘随手’。”李建成咬牙道,“他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经过掂量。”

“那便是了。”卢英锐点头,“所以我们要让这三颗葡萄,长出刺来。”

他重新提起笔,在素笺上写下两个字:贡、私。

“贡品乃御用之物,私相授受是为不敬。”卢英锐说,“但陛下亲赐,自然无妨。可若是……赐的不仅是葡萄呢?”

李建成眯起眼:“先生的意思是?”

“焉耆使臣献贡时,曾言此葡萄乃西域灵种,三年才得一熟,有延年益寿之效。”卢英锐缓缓道,“若是有人夸大其辞,说此物能祛病强身,甚至……能续命呢?”

殿内烛火一跳。

李建成呼吸急促起来:“父皇最恶巫蛊长生之说!”

“所以,”卢英锐放下笔,“若是秦王得了葡萄,不仅自己享用,还转赠他人,更传言此物有奇效,甚至私底下收购、囤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建成已经懂了。

“可世民不傻,”太子皱眉,“他怎会做这种事?”

“他自然不会。”卢英锐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但旁人可以做,做了,把线索引向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浓重,东宫各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双双窥伺的眼。

“尚食局有我们的人,秦王府未必没有。”卢英锐背对着太子,“让几串‘多余’的葡萄流入秦王府库房,不难。再让几个‘偶然’知晓此事的商人,传出秦王重金求购贡葡的消息,也不难。”

他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最难的是时机——要在陛下对秦王心生疑虑时,让这件事恰到好处地曝出来。”

李建成沉默良久。

“先生,”他忽然问,“你觉得父皇现在,信我还是信世民?”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贡品清单,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

“陛下信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陛下信自己。”

“信自己?”

“信自己能掌控两个儿子,信自己能平衡朝局,信自己能在生前身后,都做这大唐唯一的主人。”卢英锐抬眼,目光深不见底,“所以任何可能打破平衡的人或事,都会让他不安。”

他轻轻放下清单:“秦王让陛下不安,殿下您……也让陛下不安。”

李建成苦笑:“那我该如何?”

“让陛下觉得,您比秦王……更安全。”卢英锐一字一顿,“至少在陛下看来,更安全。”

“具体怎么做?”

“首先,殿下要‘病’一场。”卢英锐说,“病得恰到好处,让陛下心生怜惜,也让朝臣看见太子的‘弱’。”

“示弱?”

“示弱不是真弱。”卢英锐摇头,“是告诉陛下:您需要他,倚仗他,离不开他。而秦王……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不需要父亲。”

李建成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幼时父亲教他骑马,他摔下来,父亲亲自把他抱起来。

想起起兵前夜,父亲拍着他的肩说:“建成,李家以后要靠你了。”

想起母亲去世时,父亲搂着他们兄弟三人,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温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是从世民打下第一座城池开始?

还是从朝臣们开始称呼“秦王”比“太子”更恭敬开始?

“我明白了。”李建成缓缓吐出一口气,“可光是示弱不够,还要……削强。”

卢英锐点头:“所以葡萄的事,要办。但不能我们亲自办。”

“谁合适?”

“胡尔岚。”

李建成眉头一皱:“她?一个女官……”

“正因为她是女官。”卢英锐道,“女人办事,出了岔子,可以推说‘妇人短见’。况且胡尔岚对殿下忠心,做事也细致。”

他走到门边,唤来侍从:“请胡典记来一趟。”

侍从领命而去。

李建成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先生,若此事不成……”

“若不成,”卢英锐平静道,“损失的不过是一个女官,几串葡萄。但若成——”

他没有说完。

但李建成听懂了。

若成,世民就会背上“私吞贡品、妄求长生”的罪名。

在父皇心里埋下一根刺。

一根也许永远拔不掉的刺。

04

胡尔岚来得很快。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东宫任典记女官已五年,掌管文书档案,心思缜密。

更重要的是,她是李建成宠妾的堂妹,这层关系让她成了“自己人”。

进屋时,她先向太子行礼,又对卢英锐微微颔首。

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典记坐。”李建成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胡尔岚谢过,侧身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这是宫里女官标准的坐姿,她做得分毫不差。

“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托。”李建成开门见山,但语气温和。

“殿下吩咐便是。”

卢英锐接过话头:“典记可知西域贡葡之事?”

胡尔岚点头:“尚食局昨日分发贡品,各宫都得了些。东宫分得两串,已按例入库。”

“陛下御前那篮,是如何处置的?”卢英锐问。

胡尔岚略一思索:“赐秦王三颗,余下的分赐后宫。贵妃得八颗,德妃七颗,贤妃六颗,其余嫔妃各三到五颗不等。”

她记得分毫不差。

卢英锐与李建成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赞许。

“典记好记性。”卢英锐赞了一句,话锋一转,“那典记可知道,如今长安城里,这葡萄值多少钱?”

胡尔岚愣了愣:“贡品无价,但若说黑市……听闻有西域商人私下贩卖,一颗抵得上十两金。”

“十两金。”卢英锐重复这个数字,“若有人大量囤积,会如何?”

“那定是富可敌国之人。”胡尔岚答,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先生的意思是……”

卢英锐不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推到胡尔岚面前。

“打开看看。”

胡尔岚解开锦囊,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正的字条。

她展开,就着烛光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字条上写着一份“交易记录”: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府采买管事,从西域商人处购得“紫玉珠”葡萄三十斤,耗金三百两。

墨迹尚新,但纸张做旧,像是保存了许久的样子。

“这……这是伪造的?”胡尔岚声音发紧。

“是真的。”卢英锐面不改色,“秦王府确实买过葡萄,不过买的是长安西市常见的马奶葡萄,一斤不过百文钱。这份记录,只是把品类改成了‘紫玉珠’,把斤两改成了三十斤。”

他顿了顿:“典记觉得,若是这份记录流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胡尔岚手心渗出冷汗。

她会怎么想?

她会想:秦王私购贡品,且数量如此巨大,意欲何为?

若是再有人“无意间”透露,说此葡萄有延年益寿之效……

那秦王的动机,就值得深究了。

“殿下,”胡尔岚抬起头,看向李建成,“您要奴婢做什么?”

李建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尔岚,你在东宫五年,觉得孤待你如何?”

胡尔岚立刻起身,跪伏在地:“殿下恩重,奴婢万死难报。”

“起来说话。”李建成虚扶一下,“孤不要你万死,只要你办好一件事。”

胡尔岚站起身,垂手恭立。

“这份记录,要让它‘自然’地出现。”李建成缓缓道,“不能是从东宫流出去的,要是从尚食局,或者某个西域商人的账本里‘偶然’发现的。”

胡尔岚立刻明白:“奴婢认识尚食局一个掌膳太监,名叫刘宝,贪财好赌,或许可以……”

“不能用胁迫。”卢英锐打断她,“要用恩惠。让他觉得,做这件事对他有利无害。”

“奴婢明白。”胡尔岚点头,“刘宝有个侄子在禁军当差,一直想调去油水厚的衙门。若是殿下能帮忙说句话……”

李建成看向卢英锐。

卢英锐微微颔首。

“可以。”李建成应允,“事成之后,孤保他侄子去右骁卫。”

右骁卫负责宫城外围戍卫,虽不是最核心的,但油水确实丰厚。

胡尔岚心中一凛——太子这是下了本钱。

“还有,”卢英锐补充道,“要留意秦王府的反应。他们得了葡萄,定会有所动作。”

“秦王会吃吗?”胡尔岚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李建成和卢英锐都怔了怔。

“若是寻常赏赐,他或许会与府中谋士分食。”卢英锐沉吟,“但若他足够警觉,可能会原封不动地供起来,以示对陛下的尊敬。”

“那我们就帮他‘吃’。”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让那三颗葡萄,变成三十串,三百串。让所有人都以为,秦王得了父皇厚赐,却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胡尔岚低头:“奴婢会安排。”

“小心些。”李建成叮嘱,“秦王府有个女谋士叫张楚婷,专司情报,手段了得。”

“奴婢听说过她。”胡尔岚道,“据说原是江湖艺人,擅口技、易容,秦王平定洛阳时投效的。”

卢英锐眯起眼:“此女不可小觑。你行事时,尽量绕过秦王府的眼线。”

“是。”

胡尔岚告退后,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建成忽然问:“先生觉得,胡尔岚可靠吗?”

“可靠。”卢英锐答得肯定,“她堂姐的性命前程,都系在殿下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她不知道全盘计划。就算出了岔子,也牵连不到殿下。”

李建成点点头,心头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秦王府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里住着他的二弟,那个战无不胜的秦王。

他们曾一起在晋阳读书,一起在太原习武,一起跟着父亲起兵。

是什么时候开始,兄弟之间只剩下猜忌和算计了?

李建成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就像这满地的落叶,离了枝头,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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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秦王府,文学馆。

李世民将三颗葡萄放在玉碟中,推到案几中央。

葡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紫光,像三颗上好的玛瑙。

围坐的五六人,都是他的心腹谋士。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还有坐在最末位的张楚婷。

“陛下今日所赐,”李世民开口,声音平静,“诸位都看看吧。”

房玄龄拈起一颗,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皮薄肉厚,籽小而少,确实是西域佳品。”他放下葡萄,看向李世民,“殿下,陛下赐果时,可还说了什么?”

“只说‘这葡萄甜得很,你尝尝’。”李世民答。

杜如晦皱眉:“单独留殿下商议河东军务,却只赐三颗葡萄……陛下这是何意?”

“或许是年纪大了,念及父子亲情。”长孙无忌揣测道,“毕竟殿下常年征战在外,与陛下聚少离多。”

尉迟敬德粗声道:“管他什么意思,赏了就吃!末将这就让人洗了,给殿下解渴!”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且慢。”

一直沉默的张楚婷忽然开口。

她今年二十七八岁,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看人时仿佛能洞穿肺腑。

“张先生有何高见?”李世民看向她。

张楚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殿下回府路上,可遇见什么人?”

李世民回想:“出宫时遇见太子,他脸色似乎不大好,匆匆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在何处遇见的?”

“承天门附近。”

张楚婷眼神一凝:“承天门离东宫不远,太子若是回宫,该走玄武门。绕道承天门……怕是刚从太极宫那边过来。”

房玄龄立刻明白了:“太子看见陛下赐葡萄了?”

“多半是。”张楚婷点头,“而且不是正巧看见,是‘特意’看见。”

殿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尉迟敬德拍案:“看见就看见!陛下赏儿子几颗果子,还要避着人不成?”

“若是寻常果子,自然不必。”张楚婷缓缓道,“但这是西域贡品,且是所剩无几的贡品。陛下自己留了大半篮,却只赐殿下三颗——在太子眼里,这或许不是赏赐,是信号。”

“什么信号?”尉迟敬德瞪眼。

“易储的信号。”杜如晦替她答了,脸色沉下来。

李世民摆摆手:“不至于。父皇若真有此意,不会用这般儿戏的方式。”

“正因为儿戏,才更可怕。”张楚婷说,“陛下若是郑重其事地赏赐,那叫恩宠。随手一给,反倒像是……理所当然。”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像给自家人。”

殿内鸦雀无声。

李世民手指轻轻叩着案几,陷入沉思。

良久,他问:“依诸位看,我当如何处置这三颗葡萄?”

“供起来。”房玄龄率先道,“以示对陛下恩赐的珍重。”

“不妥。”杜如晦摇头,“供起来显得刻意,反倒落人口实。不如……吃了?”

“吃了更不妥。”长孙无忌苦笑,“若是太子那边传出‘秦王迫不及待享用贡品’的流言,如何是好?”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李世民看向张楚婷:“张先生觉得呢?”

张楚婷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进来,带着前院丹桂的香气。

“殿下,”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葡萄在焉耆使臣口中,有何功效?”

李世民回忆:“说是三年一熟,滋补养身,或许有延年之效。”

“延年……”张楚婷重复这个词,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殿下,东宫那边,或许已经在做文章了。”

“什么文章?”

“将这三颗葡萄,变成三十颗、三百颗的文章。”张楚婷走回座位,“将‘陛下随手赏赐’,变成‘秦王私藏贡品、妄求长生’的文章。”

尉迟敬德大怒:“他们敢?!”

“他们当然敢。”张楚婷平静道,“而且已经开始做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案几中央。

众人凑近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东宫胡典记,今夜密会尚食局刘宝。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这是我安排在尚食局附近的眼线,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张楚婷说,“刘宝是掌膳太监,专管贡品入库。胡尔岚此时找他,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李世民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房玄龄肃容道,“若真如张先生所料,东宫欲借葡萄生事,我们需早做应对。”

“如何应对?”李世民问。

杜如晦沉吟:“将计就计。”

“详细说说。”

“东宫想让我们‘私藏贡品’,我们就让他们‘诬陷亲王’。”杜如晦眼中闪过精光,“让他们把伪造的证据做实,然后再当众揭穿——让陛下看看,太子为了构陷兄弟,能做到什么地步。”

长孙无忌皱眉:“风险太大。若是陛下信了东宫……”

“所以要留后手。”张楚婷接过话头,“刘宝那边,我可以安排人盯着。他收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都会记录下来。”

她看向李世民:“殿下,此事交给属下办吧。”

李世民没有立刻答应。

他拈起一颗葡萄,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葡萄冰凉,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烛光下像撒了银粉。

这是父亲给的。

父亲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批奏章时要戴老花镜。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他拉不开弓,父亲握着他的手,帮他把弓弦拉开。

“世民,手要稳,眼要准。”

父亲的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

那时候,大哥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满是羡慕。

是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的手不再握他的手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大哥的眼神从羡慕变成嫉妒了?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了,跟随他的这些人,都会万劫不复。

退了,这大唐的江山,或许真会落到一个容不下兄弟的人手里。

“张先生,”他终于开口,“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但要记住,”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如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人。刘宝也罢,胡尔岚也罢,都是棋子。”

张楚婷怔了怔,点头应下。

“至于这三颗葡萄……”李世民顿了顿,忽然笑了,“敬德,去取酒来。”

尉迟敬德一愣:“殿下要饮酒?”

“不止饮酒,还要吃葡萄。”李世民将三颗葡萄放进玉碗中,亲手倒入琥珀色的葡萄酒。

葡萄在酒液中沉浮,紫色晕开,染得酒色愈发深浓。

“诸位,”他端起碗,“父皇赐我葡萄,是父子情。我与诸位分食,是君臣义。今夜我们便以这葡萄佐酒,敬父子,敬君臣,也敬——”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敬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众人齐齐举杯。

酒液入喉,酸甜交织。

葡萄在齿间碎裂,汁水迸溅,带着西域阳光的味道。

张楚婷饮尽杯中酒,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窗。

窗外,夜色如墨。

她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而这杯中的葡萄滋味,或许是他们最后能尝到的、单纯的甜了。

06

刘宝在尚食局后巷的宅子里,等得心焦。

他是掌膳太监,正六品的职衔,在宫里不算大,但油水足。

尤其管着贡品入库这一块,西域的葡萄、岭南的荔枝、江南的枇杷,都要经他的手。

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

可他贪心,总嫌不够。

赌钱输了想翻本,养外宅要花销,侄子前程要打点……

处处都要钱。

所以当胡尔岚找上门时,他只犹豫了片刻,便应下了。

“事成之后,太子保你侄子去右骁卫。”胡尔岚当时说,“此外,还有这个。”

她推过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十锭金元宝,每锭十两。

刘宝眼睛都直了。

“这只是定金。”胡尔岚合上锦盒,“等事情办妥,还有十锭。”

一百两黄金,够他赌三年,养十个外宅。

况且还有侄子的前程。

右骁卫啊,那可是肥差。

“典记放心,”刘宝拍着胸脯,“不就是改几笔账目么?容易得很!”

胡尔岚却摇头:“不止改账目。”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串葡萄。

但不是西域贡葡,而是长安西市常见的马奶葡萄,只是品相极好,紫得发黑。

“这是……”刘宝不解。

“把这些葡萄,混进秦王府的采买单里。”胡尔岚说,“时间就写……武德六年九月。品类写成‘紫玉珠’,斤两写成三十斤。”

刘宝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伪造贡品交易记录,要杀头的!”

“所以才是‘混进去’。”胡尔岚盯着他,“要做得像是当年记账时笔误,如今才偶然发现。明白么?”

刘宝冷汗涔涔:“可秦王府那边若查起来……”

“他们查不到。”胡尔岚语气笃定,“武德六年九月,秦王正在洛阳整顿军务,秦王府采买都由副管事王贵经手。而王贵……”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去年已经病故了。”

死无对证。

刘宝心头一松,但随即又提起来:“可尚食局的账目,不止我一人经手……”

“所以要在旧账里改。”胡尔岚道,“三年前的老账本,早就封存了,除非特旨调阅,否则无人会看。你只需在归档前,把那一页换掉。”

她将布包往前推了推:“葡萄我处理过,用西域带来的秘药泡过三日,色泽、气味都与‘紫玉珠’无异。就算有人验,也验不出真假。”

刘宝盯着那几串葡萄,喉结滚动。

干了,富贵险中求。

不干……胡尔岚能找上他,就能找别人。

到时候,他不仅拿不到金子,还可能被灭口。

“小的……明白了。”刘宝咬牙,伸手接过布包。

胡尔岚笑了,笑容温婉,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刘公公是聪明人。三日后,我来取改好的账页。”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此事若漏了风声……”

“小的明白!”刘宝连忙道,“出了这道门,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胡尔岚点点头,推门离去。

刘宝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打开布包,拈起一颗葡萄对着烛光看。

确实像。

紫得发亮,表皮有层白霜,闻起来有股特殊的甜香。

他忍不住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甜得发腻,还带着点药草的苦味。

“呸!”他吐出来,心头莫名有些不安。

但想到那一百两黄金,想到侄子的前程,那点不安又压了下去。

他收起葡萄,吹熄蜡烛,准备歇息。

却不知道,房梁上,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张楚婷像只壁虎般贴在梁上,屏息凝神。

她看着刘宝藏好葡萄,看着他在屋里踱步,看着他终于吹灯上床。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刘宝睡熟,她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走到床边,她轻轻掀开刘宝的枕头。

下面压着那个布包。

张楚婷解开布包,取出一串葡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洒在上面。

粉末遇水即化,无色无味。

这是秦王府特制的追踪药,用特殊药水一洗,就会显出荧光。

做好标记,她把葡萄原样包好,塞回枕头下。

又走到书案前,翻找账目。

很快,她找到了武德六年的账册。

九月那一页,记载着各府采买明细。

秦王府名下,果然有“马奶葡萄二十斤”的记录,经手人王贵。

张楚婷掏出炭笔和纸,快速临摹了那一页的格式、字迹。

她要伪造一份“正确”的账页,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些,她将一切恢复原状,闪身出了屋子。

夜色正浓。

张楚婷绕到后巷,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开,房玄龄的脸露出来:“如何?”

“如我们所料。”张楚婷钻进马车,“东宫果然要从贡品账目下手。”

她把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

房玄龄听罢,沉吟道:“胡尔岚倒是个细致人,连王贵已死都算进去了。”

“所以她更危险。”张楚婷说,“我们何时收网?”

“不急。”房玄龄摇头,“等他们把证据做实,等太子以为胜券在握时,再出手。”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说了,尽量不伤人。”

张楚婷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刘宝吃的葡萄,似乎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闻到了药味。”张楚婷皱眉,“不是追踪药,是另一种……像是曼陀罗花粉的味道。”

房玄龄脸色一变:“曼陀罗?那东西少量致幻,大量致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东宫这是……要灭口?

“刘宝不能死。”房玄龄当即道,“他若死了,线索就断了。”

“我明日派人盯着他。”张楚婷说,“若有异样,立刻救人。”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房玄龄忽然叹道:“三颗葡萄,竟引出这么多事。”

张楚婷望向窗外,夜色如墨。

“先生,这从来就不只是葡萄的事。”她轻声说,“这是那把椅子的事。”

那把椅子,叫龙椅。

坐上去的人,是天下之主。

而为了坐上它,父子可以反目,兄弟可以相残。

三颗葡萄?

不过是掀开帷幕的那只手罢了。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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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玉莲端着药盅,走在太极宫的廊道上。

她是李渊身边的老宫人,服侍了三十多年,从晋阳守府到长安皇宫,从未离开过。

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

但步伐依旧稳健,手上的托盘端得平平稳稳,药汤一滴不洒。

走到寝殿外,她停下脚步,轻声唤:“陛下,该进药了。”

里面传来李渊疲倦的声音:“进来吧。”

程玉莲推门而入。

李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案头还堆着没批完的奏章。

烛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两颊有些凹陷。

“陛下,”程玉莲将药盅放在案上,试了试温度,“温度刚好,趁热喝吧。”

李渊睁开眼,看了看那碗黑黢黢的药汤,皱了皱眉。

“先放着吧。”

“御医说了,这药得按时喝。”程玉莲温声劝道,“陛下这几日夜里咳嗽,不喝药怎么成?”

李渊叹了口气,端起药盅,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蔓延,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程玉莲适时递上一颗蜜饯。

李渊含在嘴里,甜味冲淡了苦,脸色稍霁。

“还是你贴心。”他看了程玉莲一眼,“那些年轻宫人,就知道战战兢兢,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程玉莲笑了笑,没接话。

她收拾了药盅,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渊察觉了:“有话要说?”

程玉莲犹豫片刻,低声道:“奴婢今日去尚食局取药,听见些……闲话。”

“什么闲话?”

“是关于西域贡葡的。”程玉莲说,“尚食局的太监宫女在议论,说葡萄少了几串,对不上账。”

李渊眉头一挑:“少了多少?”

“具体数目不清楚,但听那意思,至少缺了十斤八斤的。”程玉莲顿了顿,“还有人说,看见掌膳太监刘宝,私下里跟东宫的胡典记见面。”

她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宫里规矩,不议论主子的事。

她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逾矩了。

李渊沉默良久,手指轻轻叩着榻沿。

“刘宝……”他念着这个名字,“是那个管贡品入库的?”

“胡尔岚呢?”

“东宫典记女官,太子宠妾的堂妹。”

李渊闭上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程玉莲静静站着,心里却翻腾不息。

她想起很多年前,秦王李世民的生母窦皇后还在世时。

那时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宫女,在窦皇后身边伺候。

窦皇后温婉贤淑,待下人极好,从不打骂。

有一次程玉莲的父亲病重,窦皇后知道后,特意请了太医去诊治,还赏了十两银子。

这份恩情,程玉莲记了一辈子。

窦皇后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玉莲,我走之后,世民还小,你替我……多看顾些。”

她当时哭着点头。

后来窦皇后走了,李渊续娶,后宫新人换旧人。

程玉莲谨守本分,从不掺和任何争斗。

直到今天。

直到她听见刘宝和胡尔岚的密谋。

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阴谋,但她知道,一定和秦王有关。

和窦皇后的儿子有关。

所以她必须说。

哪怕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

“陛下,”程玉莲忽然跪下了,“奴婢还有一事要禀。”

李渊睁开眼:“说。”

“奴婢……奴婢昨夜当值,路过尚食局后巷,看见刘宝鬼鬼祟祟地往家里搬东西。”程玉莲咬了咬牙,“奴婢斗胆跟了一段,看见他搬的是……葡萄。”

“葡萄?”

“不是寻常葡萄,是紫得发黑的,像西域贡品。”程玉莲说,“奴婢怕看错了,今早特意去尚食局打听,听说贡葡确实少了一批。”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陛下,奴婢不该多嘴,但、但宫里若有人私盗贡品,是重罪啊!”

李渊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程玉莲伏在地上,背脊微微发抖。

良久,李渊才开口:“起来吧。”

程玉莲颤巍巍站起身。

“这件事,”李渊缓缓道,“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刘宝那边,朕会派人去查。”李渊顿了顿,“你今日说的话,朕记住了。”

程玉莲心中一松,知道皇帝听进去了。

她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李渊忽然叫住她。

“玉莲。”

“奴婢在。”

“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三十三年零七个月。”

“三十三年……”李渊喃喃,“那时朕还是太原留守,世民才十岁,建成十三岁。”

他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岁月,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他们兄弟俩,小时候感情很好。”李渊说,“世民调皮,爬树摘果子摔下来,建成背着他回家,膝盖都磕破了。”

程玉莲鼻子一酸:“是,奴婢记得。”

“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李渊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程玉莲不敢答。

李渊摆摆手:“去吧。”

程玉莲退出寝殿,轻轻合上门。

廊道里夜风穿堂,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皇帝能查明真相。

祈祷秦王能平安无事。

祈祷这大唐的江山,不要毁在兄弟阋墙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李渊召来了禁军统领。

“去查尚食局刘宝。”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查他家里藏了什么,查他和谁来往,查贡品账目有没有问题。”

“遵旨。”

禁军统领退下后,李渊独自坐在榻上,看着跳动的烛火。

他想起白天赐葡萄时,世民躬身接过的样子。

那么恭谨,那么自然。

又想起前几日,建成来请安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么惶恐,那么不安。

两个儿子,都是他的骨血。

可如今,一个功高震主,一个如履薄冰。

而他这个父亲,坐在龙椅上,竟不知道该信谁,该护谁。

“窦娘,”李渊低声唤着亡妻的名字,“你若还在,该多好。”

至少,能告诉他该怎么做。

至少,能让这个家,还有个家的样子。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李渊看着那点火星,忽然想起民间有个说法:灯花爆,喜事到。

可在这深宫里,喜事?

只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08

秦王府的库房在西南角,是座不起眼的灰瓦房。

但里面别有洞天。

三层地窖,恒温恒湿,存放着各地的特产、贡品、以及……一些不宜示人的东西。

张楚婷带着两个亲信,在地窖最底层清点。

“葡萄在这里。”她指着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串葡萄。

紫得发黑,表皮有白霜,和刘宝藏的那批一模一样。

“都处理过了?”张楚婷问。

亲信点头:“按您的吩咐,用曼陀罗花粉浸泡过,剂量控制得很准,吃一颗会头晕,吃三颗会幻视,吃五颗以上才会致命。”

张楚婷拈起一串,对着油灯细看。

葡萄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甜香里混着一丝苦味。

“刘宝家里那批,也是这样处理的?”她问。

“是,分量一样。”亲信答,“东宫的人很谨慎,每串葡萄只泡了三颗带药的,其余都是正常的。”

张楚婷冷笑:“这是为了控制效果。若是整串都有毒,刘宝一吃就死,反而会引人怀疑。只毒几颗,让他慢慢发作,看起来就像……急病。”

亲信迟疑道:“先生,我们真要任由刘宝中毒?万一救不及时……”

“他不会死。”张楚婷放下葡萄,“我派人日夜盯着,一有异样就救。但必须让他毒发,必须让太医查出曼陀罗。”

她转过身,看向地窖深处。

那里还堆着几十个箱子,都是各地送来的“礼物”。

“东宫想用贡品做文章,我们就帮他们把文章做足。”张楚婷缓缓道,“等刘宝毒发,等陛下派人来查,等他们‘发现’秦王府私藏贡品——”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再让他们‘发现’,这些贡品,都是东宫栽赃的。”

亲信不解:“可葡萄确实在我们库里啊。”

“是在库里,但不是我们买的。”张楚婷从怀中掏出一份账册副本,“你看,武德六年九月,秦王府采买的是马奶葡萄二十斤,经手人王贵。而东宫伪造的账目,写的是‘紫玉珠三十斤’。”

她翻到另一页:“但真正的‘紫玉珠’贡品,武德六年根本就没进长安——那年焉耆国内乱,贡道断绝,直到今年秋才恢复。”

亲信恍然大悟:“所以东宫伪造的账目,本身就漏洞百出!”

“没错。”张楚婷合上账册,“他们太急了,急着扳倒秦王,连基本的查证都没做。”

她走出地窖,来到地面。

秋阳正好,庭院里银杏叶金灿灿的,落了一地。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张楚婷说,“等刘宝毒发,等东宫发难,等陛下……彻底看清太子的心思。”

亲信却有些担忧:“先生,陛下会信我们吗?毕竟太子是储君……”

“正因是储君,才更容不得。”张楚婷望着远处的宫墙,“陛下老了,最怕的是什么?是身后事。太子若为了储位不择手段,连兄弟都要构陷,那将来……会如何对待其他皇子?如何对待陛下留下的老臣?”

她收回目光,看向亲信:“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我们能做的,只是把真相摆到他面前。”

至于皇帝信不信,如何决断,那就是天意了。

正说着,一个侍卫匆匆跑来。

“张先生,房先生请您过去,有急事!”

张楚婷心头一凛,快步走向前院。

文学馆内,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在,脸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张楚婷问。

房玄龄递过来一张纸条:“宫里刚传出的消息——程玉莲向陛下密报了刘宝私藏贡品之事。”

张楚婷一怔:“程玉莲?她怎么会……”

“她是窦皇后旧人。”杜如晦解释,“一直对秦王心存善意。这次恐怕是听到了风声,想帮我们。”

长孙无忌皱眉:“可这样一来,打乱了我们的计划。陛下若提前查刘宝,东宫那边就会警觉。”

“未必是坏事。”张楚婷沉吟,“程玉莲只说了刘宝私藏贡品,没说东宫参与。陛下派人去查,最先查到的会是葡萄里的曼陀罗毒——而这毒,会指向谁?”

众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会指向给刘宝葡萄的人。

也就是东宫。

“所以我们得推一把。”房玄龄道,“让查案的人,‘顺理成章’地发现,毒葡萄的来历。”

“如何推?”

房玄龄看向张楚婷:“这要看张先生的手段了。”

张楚婷思索片刻,眼中闪过精光:“刘宝家里那批葡萄,我已经做了标记。查案的人只要用特殊药水一验,就能看见荧光。而荧光的位置……”

她顿了顿:“在葡萄蒂上,我刻了一个极小的‘东’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人,心思太细了。

细得可怕。

“可若是东宫抵赖,说是我们栽赃呢?”长孙无忌问。

“抵赖不了。”张楚婷摇头,“曼陀罗花粉的配方,各府都有差异。太医署能验出来源。而东宫用的曼陀罗,是去年太子妃头痛,御医特配的——这件事,太医署有记录。”

一环扣一环。

从葡萄到毒,从毒到配方,从配方到东宫。

这条链,东宫挣不脱。

“现在只差最后一环了。”杜如晦缓缓道,“等陛下召太子对质。”

“太子会来吗?”

“会。”房玄龄笃定,“因为他以为,胜券在握。”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宫方向:“刘宝中毒,秦王府私藏贡品,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够让陛下震怒。太子定会趁机发难,奏请严惩秦王。”

“然后呢?”

“然后,”房玄龄转过身,眼神深邃,“我们就把真正的账目、真正的贡品记录、真正的毒源,全都摆到陛下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让陛下看看,他的太子,为了储位,能做到什么地步。”

馆内一片寂静。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

张楚婷忽然想起窦皇后。

那个温婉的女人,若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走到今天这一步,该有多伤心。

可她帮不了。

在这权力的漩涡里,没有人能帮得了谁。

每个人都在挣扎,都在算计,都在为那个位置,赌上一切。

包括性命。

包括亲情。

包括,人性里最后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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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刘宝是第三天早晨倒下的。

当时他正在尚食局点卯,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扑通栽倒在地。

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睛翻白。

太监宫女乱作一团,七手八脚把他抬回住处,又慌忙去请太医。

太医来了,诊脉、观色、验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是中毒。”太医断定,“中的是曼陀罗。”

“曼陀罗?”尚食局总管太监惊道,“那东西宫里管得严,怎么会……”

太医没说话,目光在屋里扫视。

最后停在床头那个咬了一半的柿饼上。

柿饼旁边,还散落着几颗葡萄籽。

太医拈起一颗籽,放在鼻下闻了闻,脸色大变。

“葡萄有问题!”

消息很快传到李渊耳中。

皇帝正在用早膳,听完禀报,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刘宝中毒?曼陀罗?葡萄?”

他一连三问,每问一句,脸色就沉一分。

“查!”李渊起身,“给朕彻查!尚食局所有贡品,全部封存!刘宝接触过的人,全部拘押!”

禁军立刻出动。

不到一个时辰,尚食局被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账目封存,所有太监宫女隔离审讯。

而在刘宝住处,禁军搜出了那个布包。

里面还有三串葡萄,紫得发黑。

太医当场检验,确认葡萄表皮浸过曼陀罗花粉。

剂量不大,但长期服用,必死无疑。

“陛下,”禁军统领跪报,“葡萄上有特殊标记,用药水一验便知。”

“什么标记?”

“荧光粉,还有……一个‘东’字。”

李渊坐在龙椅上,手猛地握紧扶手。

东。

东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

“传太子。”

“传秦王。”

“传……所有知情者。”

他要亲自审。

太极宫,两仪殿。

这是李渊平日接见重臣的地方,今日却气氛肃杀。

李渊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

左侧站着李世民,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

右侧站着李建成,脸色苍白,额头有细汗。

殿中央跪着程玉莲、胡尔岚,还有刚被抬来的刘宝——他已经醒了,但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趴在地上喘气。

“刘宝,”李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葡萄哪来的?”

刘宝抖如筛糠,看向胡尔岚。

胡尔岚低着头,肩膀微颤。

“说。”李渊只有一个字。

刘宝崩溃了:“是、是胡典记给的!她说……说让小的改账目,把秦王府采买马奶葡萄的记录,改成‘紫玉珠’……”

李建成脸色惨白。

李渊看向胡尔岚:“你有何话说?”

胡尔岚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强自镇定:“奴婢冤枉。奴婢与刘宝确有往来,但只是寻常公务交接。至于葡萄……奴婢不知情。”

“不知情?”李渊冷笑,“那葡萄上的‘东’字,怎么解释?”

胡尔岚一怔:“什么‘东’字?”

禁军统领呈上检验过的葡萄,用药水一喷,蒂部果然显出微弱的荧光,隐约是个“东”字。

胡尔岚瞪大了眼:“这、这不是奴婢……”

“不是你,是谁?”李渊逼问,“难道这葡萄自己长了字?”

胡尔岚咬紧嘴唇,忽然看向李世民:“是秦王!一定是秦王栽赃!”

李世民还没说话,张楚婷从殿外走进来。

她手里捧着一摞账册。

“陛下,”她跪下行礼,“奴婢秦王府女谋士张楚婷,有证据呈上。”

李渊眯起眼:“讲。”

张楚婷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这是尚食局武德六年的原始账目。上面清楚记载,秦王府采买马奶葡萄二十斤,经手人王贵。”

她又翻开第二本:“这是东宫伪造的账页,将‘马奶葡萄’改为‘紫玉珠’,‘二十斤’改为‘三十斤’。”

两相对比,笔迹、纸张、墨色都有细微差异。

伪造的痕迹,一目了然。

李建成浑身发抖。

张楚婷翻开第三本:“这是太医署的记录。武德六年,太子妃头痛,御医特配曼陀罗花粉安神,配方中有西域苦艾、天南星等七味药。”

她举起一颗葡萄:“而葡萄上的曼陀罗,经太医署检验,配方与太子妃所用,一模一样。”

殿内死寂。

李渊盯着那几本账册,又看向那颗葡萄。

最后,目光落在李建成身上。

“建成,”他声音疲惫,“你有什么话说?”

李建成扑通跪下,涕泪横流:“父皇!儿臣冤枉!这、这都是下人自作主张,儿臣毫不知情啊!”

“不知情?”李渊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胡尔岚是你东宫女官,刘宝是你收买的内应,曼陀罗是你东宫特配——你告诉朕,你不知情?”

他每说一句,李建成就抖一下。

“儿臣……儿臣……”李建成语无伦次,“儿臣只是、只是怕二弟功高震主,怕父皇被他蒙蔽,所以才、才想查清楚……”

“查清楚?”李渊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用下毒来查?用伪造证据来查?用构陷亲兄弟来查?”

他猛地提高声音:“李建成!你是太子!是大唐储君!你就用这种手段,来对待你的弟弟?!”

李建成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李世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

他看向父亲,看见老人眼中的痛楚、失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把龙椅,其实是个诅咒。

坐在上面的人,注定要失去所有温情。

“父皇,”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大哥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李渊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为他求情?”

“儿臣只是不想看到,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李世民顿了顿,“大唐初立,内忧外患,若皇室先乱,何以安天下?”

李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长叹一声。

“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

只有李建成还跪着,不敢起身。

“你也退下。”李渊背过身,“禁足东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李建成踉跄着爬起来,退出殿外。

两仪殿里,只剩下李渊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腐烂的气息。

“三颗葡萄,”李渊喃喃,“竟试出尔等肝胆。”

他想起赐葡萄时,世民躬身接过的那一幕。

那么自然,那么从容。

也想起建成在殿外,那张煞白的脸。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父亲,再也看不透儿子们的心了?

李渊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

就像摔碎的玉,再怎么粘,也回不到从前。

10

武德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长安就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也覆盖了那场风波的痕迹。

刘宝死了。

在狱中“突发急病”,七窍流血而亡。

太医验尸,说是曼陀罗毒发,但剂量大得反常,像是有人灭口。

胡尔岚被贬去掖庭,永世不得出。

李建成禁足东宫三个月,期间所有奏章由中书省代呈,太子印信暂由皇帝保管。

而李世民……

赏赐加倍。

李渊赐他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外加洛阳一座行宫。

还加封“天策上将”,位在诸王之上,仅次太子。

朝臣们都看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安抚秦王,也是在警告太子。

但更深层的意思,没人敢说。

那就是:陛下对太子,已经不信任了。

腊月初八,李渊在宫中设家宴。

皇子皇孙、后宫嫔妃都来了,济济一堂。

李建成坐在李渊左下首,李世民坐在右下首。

兄弟俩隔着御案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李渊喝了不少酒,脸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他举杯,“来,都满饮此杯。”

饮罢,李渊看向李世民:“世民,河东剿匪的事,办得如何?”

“回父皇,张瑾将军已平定匪患,俘获贼首三人,正押解进京。”

“好!”李渊赞道,“办事得力,该赏。你想要什么赏?”

李世民起身行礼:“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不敢求赏。”

李渊却摆摆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规矩。你说吧,想要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李世民。

李建成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父皇真要赏,儿臣只求一事。”

“讲。”

“求父皇保重龙体。”李世民抬头,目光诚恳,“天冷了,夜里批奏章,多添件衣裳。药要按时喝,莫要嫌苦。儿臣……愿父皇万岁安康。”

他说得真挚,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李渊怔住了。

良久,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哑,“朕记下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

李建成低头吃菜,食不知味。

他能感觉到,父皇看二弟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他求而不得的温情。

散宴时,李渊叫住李世民。

“世民,陪朕走走。”

父子俩并肩走在宫道上,太监宫女远远跟着。

雪还在下,落在肩头,顷刻便化了。

“世民,”李渊忽然问,“你恨你大哥吗?”

李世民脚步一顿:“父皇何出此言?”

“他那样害你,你就不恨?”

李世民沉默良久,才道:“儿臣只恨,生在帝王家。”

李渊脚步停了。

他转头看着儿子,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像撒了一层盐。

“是啊,”李渊苦笑,“生在帝王家。”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有些蹒跚。

“朕小时候,最羡慕寻常百姓家。父亲打儿子,是真打,打完心疼,会偷偷给买糖吃。兄弟打架,是真打,打完和好,还是一家人。”

他停下来,望着远处的宫灯:“可在这里,打不能真打,疼不能真疼,连恨……都不能真恨。”

李世民扶住父亲的手臂:“父皇……”

“朕知道,你委屈。”李渊拍拍他的手,“但你记住,你是李家的儿子,是大唐的秦王。有些事,忍不了,也得忍。”

他看向李世民,眼神深邃:“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将士,还有指望你庇护的百姓,还有……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李世民缓缓跪在雪地里。

“儿臣明白。”

李渊扶起他,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明白就好。”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三颗葡萄,你吃了吗?”

李世民摇头:“没有。儿臣供在府中祠堂了。”

“供着作甚?”

“提醒儿臣,”李世民看着父亲,“提醒儿臣,有些甜头,尝不得。尝了,就会忘记本分。”

李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背影在雪中渐渐模糊。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远去。

他知道,有些话,父亲没说。

有些事,父亲也没做。

比如废太子。

比如立新储。

因为不能。

大唐需要稳定,朝局需要平衡,而父亲……需要时间。

时间来决定,这把龙椅,最终传给谁。

时间来决定,这场兄弟阋墙,到底如何收场。

雪越下越大。

李世民转身,朝宫外走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像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

永不停歇。

后记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

李世民率兵伏击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

兄弟喋血,江山易主。

两个月后,李渊禅位,自称太上皇。

李世民登基,改元贞观。

那三颗葡萄,终究成了盛世序曲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音符。

却也是,最沉重的一个。

因为它的代价,是血脉亲情,是父子伦常。

是一个帝王,再也回不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