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冰
“出身地”的出生记
作者 |巫冰
作者单位 |香港中文大学
原文 |
11月初,我在和妈妈打电话时,说起这篇文章在过去几个月中如何在吴菲老师、编辑部老师、外审老师间流转、修改,妈妈听后立刻说道:“那这篇文章的作者,其实应该算这么多人一起吧!”的确,拙文《出身地:高等教育机会与代际流动的省际差异》之所以能够顺利发表在《社会学研究》,离不开各位老师付出的时间、精力与心血。我与吴菲老师希望能够借作者手记,表达诚挚的感谢!
也许这是一篇叙事结构稍显复杂、语言略显冗长的手记,部分源于成稿过程的曲折。但仍希望通过分享文章的背后故事,能够为社会学研究的热忱者提供些许支持与启发。
关于出身地、代际流动的兴趣,源于一个基本的信念与困惑:与生俱来的先赋因素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个体的生活机遇?在“代际流动”概念本身所蕴含的家庭背景因素之外,个体无法决定的生于、长于何处,是否同样发挥着作用?当我来到复旦社会学系读研,与吴老师谈起这个朴素的想法时,得到了她的肯定与支持。但彼时的我刚从以质性为主的浙江大学社会学系毕业,仍沉浸在社会学的价值关怀与田野故事中,对于学术研究本身、量化方法以及社会分层与流动领域,都还是一名新手甚至门外汉。每周和吴老师的例会,推动着我努力将朴素的生活观察转化为更清晰、可操作的学术问题,并重新与Stata建立友谊——尽管吴老师说我敲入的“help”都更像是“sos”。吴老师似乎比我自己更懂我想探究什么,每当我灰心丧气地说“好像有人做过了”“这样做可能不行”,吴老师总能更明确地指出:“这和你想说的不一样,你想研究的是不是这个?”于是,每周的讨论都像一次加油:垂头丧气地进办公室,满怀希望地走出文科楼……吴老师还拥有一套巧妙的工具箱。当我后来对自己的困惑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时,吴老师不断向我推荐排序相关方法的妙用,并陆续发来Chetty、Connor、Storper、谢宇等学者的文章。尽管我直到后来才真正体会到这些文献与方法的重要性。恰逢刘欣老师的“社会分层与流动”在第一学期开设,我得以借助一个更系统的框架窥探这个广阔而悠久的领域,并幸运地轮我报告《The Constant Flux》(恒常之流),由此结识的这本著作后来在不同阶段为这篇文章持续提供指引与力量。
真正着手研究代际流动的省际差异,是在我研二上学期硕士论文开题的时候。在阅读文献和分析数据的过程中,我发现许多西方研究聚焦于童年所在地,而对中国社会的已有分析则以工作所在地为主,这让我十分困惑:如何理解这种差异?在经验与理论层面,中国民众的童年所在地对其日后的人生发展有着怎样的影响、这种影响是否与工作所在地的影响有所不同?初生牛犊总想把事情做大,再加上开题时总想给日后多留可能性,于是第一版开题报告的题目定为“出处与归土”。不过,“归土”一词并不恰切,我内心深处更倾向于讲述童年所在地的故事。而进一步比较两者的差异后,我发现工作所在地在实证分析中会涉及样本选择性、进入劳动力市场的时间等问题,于是决定专注于前者。
虽然我总相信可能性之无限,但现实常常残酷许多,比如作为量化研究生产资料的数据之有限。这项研究除了需要计算代际流动水平本身,还需收集省级解释变量的数据资料。近年来,欧美学者广泛使用诸如税收等行政数据,对不同单位的空间进行准确的流动水平估计,但分析中国社会时,目前尚缺乏类似的资料。若使用微观普查数据,则会面临同住偏误的问题。因此,经过权衡,我们最终选择采用调查数据。在对比了不同数据库所能提供的童年所在地信息后,选定了目前使用的CLDS数据,并结合基于普查数据计算的排序信息,对相对流动水平进行了估计。因分析样本的童年时期较早,解释变量的获取与计算更为艰难。确定分析框架时,我一边努力从理论、文献中汲取灵感,一边在数据中折腾:翻阅各类统计年鉴,探寻启发。可用的变量寥寥无几,且理论含义模糊不清,代入分析后,常常得出与理论和常识相悖的结果。尽管我们一直希望能详细分析高考录取率的影响,但早期的数据难以获得。在心有戚戚与不甘中,某天我忽然灵光一现:是否也可用普查数据进行估计?回想这些不断碰灰的探索,山重水复之际,若坚持思考,或许寻不到最称手的尺,却能找到量车轮的绳。
这篇文章让我挣扎最久的莫过于解释性分析框架的构建。自流动研究从国别比较开始,学界始终关注如何解释流动水平的差异,并逐渐形成了李路路与朱斌老师所总结的两大解释进路:现代化逻辑与社会-政治逻辑。后续研究国家内部流动水平差异时,也常常沿用这一框架并对相关机制进行检验。然而,正如前文所述,这类分析大多基于个体的工作所在地。那么童年所在地呢?直觉告诉我,空间中的蕴含机制应当非常丰富,却始终不知从何入手,才能构建一个有说服力的社会学理论——仿佛置身于茫茫大海,奋力挣扎,却抓不住一丝海水,甚至越用力越感无力,不断下沉——这是我做这个研究最常有的感受。在研二下到研三上与吴老师的每周会议中,我拟出了不同版本,但要么机制分析不清晰,徒增黑箱;要么觉得故事缺乏意义、难以出新……到了研三上学期末,我必须确定论文框架并开始撰写毕业论文。于是,我决定收敛心神,沉下心来思考:不追求过于宽泛或整合性的框架,而是力求深入。我以分省录取制度为基础,一方面搜集政策文件和档案文献,试图从逻辑与经验两个层面,厘清录取率产生省际差异的原因以及具体表现;另一方面,则在理论与机制上,努力阐明高等教育机会与相对流动的关系。此时再次读分层流动领域关于绝对流动和相对流动、教育社会学领域关于教育扩张与教育机会不平等的文献,我突然发现除了促进流动和无关相对流动两大命题外,还可以整理出情境异质性的命题。加之我忽然想到,或许可以尝试用义务教育阶段的辍学率来间接反映教育期望,数据分析的结果也支持了这一假设,于是我和吴老师讨论并确认了该框架的可行性后,方才正式开始毕业论文的写作。这一针对情境异质性分析,本身是一次大胆而冒险的尝试。果然在首轮审稿意见中,审稿专家与编辑部均对这一测量提出质疑,指出义务教育阶段辍学率仅能反映低教育水平层面的期望。经过和吴老师的反复讨论,我决定再去挖掘数据,发现或许可以借助《中国教育统计年鉴》中普通高中的入学与毕业数据,计算一个“普高未毕业率”,以此捕捉教育期望的另一面向。加入这一指标后,各省份的分组结果和之前基本一致,分组分析的核心结论也保持稳定。事实上,我对自己提出的分组条件也心怀忐忑,正是在历经质疑、持续检验的过程中,目睹结果依然稳健,心中才稍感轻松与自信。
直到毕业论文完成,我都没有想过将其发表,只是这篇文章议题本身的召唤,以及毕业的客观要求,在一推一拉间促使我最终完成了它。在撰写毕业论文的那个寒假,我一边焦虑着能否写好、能否通过盲审,一边却也感受到一种幸福:常常觉得许多文字并非源自脑海,而是从心底流淌而出。然而,这或许也是盲审时评阅老师所言“字字皆识,却难以理解”的原因所在。
毕业论文通过后,吴老师考虑到我未来要继续升学,于是亲自指导、陪伴我将当时四万多字的论文进行改写并投稿。这项工作的复杂远超我们的预期,尤其是如何梳理国家内部流动水平差异研究的理论框架。吴老师敏锐地指出,现有研究存在几处理论与分析框架不一致的地方,我们尚未阐述清楚,但如何归纳并流畅地呈现并不容易。这一阶段,我们将阅读相关文献时的感受与困惑再次一一摊开,紧缩眉头,反复推敲,最终梳理出了“地”的范围、时间性、效应这三个核心要点。在我即将从复旦毕业前的半个月里,我们每天早晨相约在元创中心或外文楼的咖啡角,一边讨论一边写作,还时常拉上正准备中期考核的师妹一起。每每回想起这段时光,我总感到十分温暖且无比幸运:从小到大写作业时,连妈妈都很少这样陪伴我,但吴老师却总是慷慨地投入时间与精力,坐在我身旁,陪我思考、写作与修改。吴老师还全力帮助我克服“拖延症”,督促我按时完成进度,盯着我整理好参考文献,把文章投进社研的系统。
两个月后,我开始了新的求学旅程。就在第一次去办公室打开电脑不久,邮箱突然收到通知,显示已收到审稿人对论文的第一轮反馈。尽管我当时暗下决心,要努力成为更理性、有行动力的“大人”,尝试自己修改和回应,尽量不去占用身兼母亲、学者、老师等多重角色的吴老师的时间与精力,但实践起来却还是力不从心。于是,在努力攒出一个修改版本后,我又去找吴老师“救命”。类似的情节在论文三审三校的过程中反复上演了好多次,而吴老师总是能给“天塌了”的我补上天,做我的“定海神针”。其中最艰巨的一次任务,是在五天内将35页的文稿精简至22页。那段时间,我们一有空就连上腾讯会议,共享屏幕共同修改;在我上课的时候,吴老师检查已修改的部分;在吴老师忙于授课和家庭事务的时候,则由我来完成剩余的工作。终于在周六修改完毕,看着页码从35页逐渐缩减到22页,我不禁感叹吴菲老师总是这么厉害:她不仅总能带着我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变为可能,还始终保持着积极、鼓励的态度,当时吴老师在批注中的留言也幽默风趣,比如调侃我写作不够严谨时写道:“这简直是近义词大集合呢!”
在修订文章本身之外,该文的审校过程也让我和吴老师感到受益匪浅。每一轮的评审,外审专家和编辑部的意见都切中要害,且能设身处地地提出切实可行的修改建议,深刻又友好。责编赵梦瑶老师工作极为专注投入,不论是工作日,还是夜晚或者周末,都沉浸于对文章细节的推敲。她在国庆假期后发回的一校稿,满是细致的红色批注,她对每一处用词表意都仔细斟酌,其负责态度令人赞叹。每一次的校对,编辑部的老师们都反复打磨细节,力求文章更严谨周密。这份极致的专业精神,让我们深深感动与感激。
回想撰写这篇文章的历程,我常感到自己何其幸运:从最初萌发研究兴趣,到毕业论文的开题、答辩与完成,再到投稿、审校直至发表,在学术路途上邂逅诸多良师,收获无数助力;在弯弯绕绕、磕磕绊绊的探索中,凭借很多偶然的灵光,最终形成了如今完整而清晰的分析框架;此外,我始终认为,这篇文章能够得以发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议题本身。记得中秋节在海边跑步,月光铺洒在海面的景象令人十分动容,转念却意识到,那其实是月亮在反射太阳的光芒。社会学的研究大概亦是如此:那些智识上的启迪与价值上的触动,根本上都源自社会本身。衷心期盼社会能引领我们走向更深远、更广阔的未来。也希望我们的研究,能为此传递一份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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