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十七分。陈默还没回来,但我知道他今晚会晚归——每个月的第三个周五,他都要去前妻那里接儿子小哲,然后送到他妈家过周末。这已经是第四年雷打不动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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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下周你表妹婚礼,带陈默一起来吧,也该跟亲戚们正式见见了。”

我没回复。

四年前遇见陈默时,他离婚刚满一年。三十二岁的建筑设计师,温文尔雅,会在下雨天把伞倾向我这边,自己湿透半边肩膀。他说前妻性格强势,两人和平分手,儿子跟妈妈,他每周末探视。

“我不介意你有孩子。”那时我二十六岁,觉得爱能包容一切。

最初半年确实是甜的。他会在加班后绕大半个城市给我带喜欢的宵夜,记得我所有小习惯。我第一次去他家,他母亲张阿姨做了八菜一汤,热情地给我夹菜。小哲是个六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叫我“阿姨”。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我们同居半年后。那个周六,陈默照例去接小哲,张阿姨打来电话:“直接带小哲来我这儿吧,他妈妈也在,我们一起吃个饭。”电话漏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陈默看了我一眼,对着话筒说:“妈,林薇在家呢。”

“哦,那你让她自己随便吃点。”张阿姨的语气理所当然。

那天我一个人吃了冷掉的外卖。晚上十点陈默才回来,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是他前妻最爱的檀道。我问起晚餐,他轻描淡写:“就随便吃了点。”

这成了常态。家庭聚会,我永远是“顺便”被邀请的那个。中秋节,张阿姨叫了前妻一起赏月,说“小哲想爸爸妈妈一起”。春节,他们“一家三口”加上张阿姨拍了全家福,我在镜头外帮忙按快门。

我第一次爆发是在两年前的圣诞节。

张阿姨病了,陈默带着小哲和前妻一起去医院陪床。我在家准备了四人份的晚餐,等到晚上八点,收到陈默的短信:“妈想吃前妻做的粥,我们在医院吃了,你不用等。”

我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永远是局外人,永远在等待,永远可以被随意调整计划。

我们大吵一架。我说:“你妈从来没把我当家人。”

他说:“你别多想,妈就是心疼小哲,想让孩子有爸妈都在身边的感觉。”

“那我呢?我是什么感觉?”

“你都成年人了,跟孩子计较什么?”

这句话成了日后我们所有争执的模板。每次我表达委屈,都会被归结为“跟孩子计较”、“不够大度”、“想太多”。

小哲今年十岁了。孩子很敏感,逐渐觉察到家里的微妙关系。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排斥我——我做的菜他说“没妈妈做的好吃”,我买的礼物他随手丢在角落,我说话时他故意玩手机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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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更过分。张阿姨来接小哲放学,顺路来我们家拿东西。小哲看见我新买的限量版乐高,拆了就拼。我说这是准备送客户的礼物,能不能先别拆。张阿姨立刻说:“孩子喜欢就给他玩嘛,你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阿姨,这是限量版,买不到了。”

“不就是个玩具嘛。”张阿姨撇嘴,转头对小哲说,“喜欢就带奶奶家去玩。”

陈默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我终于崩溃了:“在你妈眼里,我永远比不上你前妻!在孩子眼里,我永远是个入侵者!在你眼里,我永远在无理取闹!”

陈默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林薇,我们能不能不吵了?妈年纪大了,思想传统,她就觉得原配好。小哲还小,需要时间接受你。你给我点时间处理,行吗?”

“四年了!我给你四年时间了!”我的声音在颤抖,“每次都说给你时间,结果呢?你妈照样每周联系你前妻,照样把我的感受放最后!你永远在中间和稀泥,永远要我体谅!我体谅得还不够吗?”

最伤人的是昨晚。

小哲学校要求做家庭树作业,他跑来问我:“林薇阿姨,你该放在哪里呢?”

我愣住了。

陈默走过来,摸了摸小哲的头:“你就写爸爸、妈妈、奶奶,还有林薇阿姨写在旁边备注栏,写‘爸爸的女朋友’。”

“不是未婚妻吗?”小哲天真地问。

陈默顿了顿:“嗯,先写女朋友吧。”

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四年同居,我付了一半房贷,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在他加班时陪小哲写作业,在他母亲生病时请假去陪护。结果在他儿子的家庭树上,我连个正式位置都没有。

我走回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大部分东西原本就在这个房子里。我只是把最初搬来时带的那个行李箱又拿了出来,放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几本最喜欢的书,还有我们第一年的合影——那时他看我的眼神里,真的有光。

陈默跟进卧室,看到行李箱,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陈默,我们分手吧。”

“就因为这个家庭树的作业?林薇,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不是因为这个作业。”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是因为四年了,我始终没能走进你的家庭。你妈不接受我,你儿子排斥我,而你——你从未真正为我们的关系争取过。”

“我怎么没争取了?我一直在做妈的工作...”

“你所谓的争取,就是让我一退再退,让我接受永远排在最后。”我拉上行李箱拉链,“你妈可以随时联系前妻,可以随时把我排除在家庭活动外,可以随意处置我的东西。你儿子可以对我没礼貌,可以无视我的付出。而所有这些,你都说‘孩子还小’、‘妈年纪大’、‘给我点时间’。”

陈默沉默了很久。客厅里传来小哲看电视的笑声。

“那你想我怎么做?”他终于问,“跟我妈断绝关系?不让小哲见他亲妈?林薇,现实点,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

“我没要你割断血缘关系。”我抬头看他,突然觉得很累,“我只是希望,在你心里,我们的关系能和那些血缘关系同等重要。当我和你妈有矛盾时,你能公正地处理,而不是永远要我退让。当你儿子不尊重我时,你能教育他基本的礼貌。当你前妻频频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时,你能设立界限。”

“我试过...”

“你没有。”我打断他,“你只是安抚我,然后一切照旧。因为改变现状需要冲突,而你最怕冲突。所以你牺牲我的感受,维持表面的和平。”

陈默跌坐在床沿,双手捂着脸。这个我深爱了四年的男人,此刻显得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我熟悉他每一个小动作,熟悉他生气时皱起的眉头,开心时眼角的细纹。可我始终没能让他明白,爱情不是只要在一起就够了,爱情需要被重视、被捍卫、被放在阳光下大大方方地承认。

“对不起。”他说。

“我也对不起。”我轻声道,“对不起四年前那个以为爱能战胜一切的自己。对不起这些年来一次次降低底线的自己。”

“我们能再试试吗?我这次真的会改...”

我摇摇头:“陈默,你记得我们在一起一周年时,你说过什么吗?”

他茫然。

“你说,明年我们就结婚。”我笑了笑,“第二年,你说等你妈接受我。第三年,你说等小哲再大点。今年,你说等买了新房。明年呢?等什么?等到你前妻再婚?等到你妈终于意识到我已经三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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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起行李箱:“爱情不该是一场无尽的等待。四年了,我累了。”

走出卧室时,小哲从沙发上转过头:“林薇阿姨,你要出差吗?”

我顿了顿。这孩子其实很无辜,他只是被大人们夹在中间,成了关系的棋子。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小哲,阿姨要搬走了。以后要听爸爸和妈妈的话,好好学习。”

“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我摸摸他的头,“但阿姨希望你记住,以后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大方方地爱她,把她介绍给所有重要的人,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好吗?”

小哲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默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红了。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毕竟四年,毕竟爱过。但我想起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想起医院走廊里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想起家庭树上那个“备注栏”。

我终究还是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电梯里,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有四年积攒的疲惫,但依然清澈。

手机响了,是陈默发来的消息:“还能再见吗?”

我回:“不了,各自安好。”

然后拉黑删除。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一阵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进夜色。

四年,足够让一个女孩长大,也足够让她明白:有些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圆满,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因为有人始终舍不得拆掉旧世界的围墙,又抱怨你无法在残垣断壁中建起新家。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四年前搬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陈默在楼下接我,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家不是一套房子,而是一种归属感。而归属感,需要被坚定地选择,被公开地承认,被勇敢地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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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我学到了这堂课。代价很大,但至少,我不必再上第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