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鹏
摘要:脂砚斋是《红楼梦》的核心评点者,脂砚斋的身份辨析一直为红学界所关注。本文以近年学界对脂批的细读成果和历史语境的再考察为基础,系统研究“脂砚斋系夫妻共同评点”这一新的学术假说。文章先从脂批文本内部的性别视角交替、情感模式二分入手,用计量文体学的数据来证明批语可能是不同性别的主体所为;再将这种现象放在清代江南文人家庭“夫妇协作”的文化传统中加以考察,通过对脂批中“余二人”等内证的解释,推测其是夫妻合作评点形态。本文认为,“脂砚斋夫妻说”给阐释脂批的复杂内涵和内在张力提供了一种富有建设性的思路,也可以成为深化脂砚斋研究的一条值得探究的途径。
关键词:脂砚斋;红楼梦评点;夫妻合作;性别视角;文本分析;红学
引言
自从脂砚斋的批语与曹雪芹的正文一起以抄本的形式流传以来,脂砚斋的批语就与曹雪芹的正文成为了不可分割的整体,成为了解读作者意图、创作过程以及文本深层意蕴的重要参照。但是脂砚斋究竟是谁?这一问题困扰红学界二百余年,各种说法不断,有认为他是作者的亲属(叔父、表弟),有认为他是书中人物的原型(史湘云),甚至还有作者自评的说法。各种观点都有其依据也有它的疑问,可见问题的复杂性。近些年来,一种更加综合的阐释角度——“脂砚斋夫妻说”逐渐进入学术讨论的视野。该假说认为脂砚斋不是一个人,而是关系密切、共同评点的一对夫妇。此说虽偶遇公众讨论时的“秘闻”叙事,但是置于学术理性的角度去审视的话,就会发现其与脂批文本所表现出的多重特性、清代特有的文化生产方式有着深层次的呼应。本文试图摒弃推测性的臆想,根据已有的严谨的研究成果,从脂批的内部文本特征和外部历史语境两个方面,对“脂砚斋夫妻说”进行初步的梳理和学理的探讨,为该红学悬案提供一个新的思考框架。
一、文本考辨
脂批并不是单一的、同质的评点声音,脂批内部存在着明显的视角转换、语气差别以及情感焦点点的分化。如果用单一的评者来解释,就会显得扞格;如果用夫妻二人合作,特别是夫妻协同来解释,就会得到更加圆融的理解。
(一)视角流转,性别气质互异
脂批中出现的忽男忽女的评点姿态转换,是证明其可能是不同性别评点者所作的文本线索。李明军教授认为,脂批常常在抽离冷静的“史笔”式判断和沉浸共情的“在场”式体验之间来回摇摆,这种摇摆不是偶然的,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别气质和关注重点所造成的[1]。第一回中针对“无材可去补苍天”所批,作者用史笔也,宜乎众人为之疯傻,语气冷峻宏阔,带有传统士大夫以史鉴文的理性批判意识;第二十五回中凤姐点戏,脂砚执笔相关批语语调鲜活亲切,对闺阁细节如数家珍,像女性朋友间私密调侃一样。用同一个评者因情境变化而改变笔调来解释,虽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很难说得通;而把两位分别偏重理性考辨、偏重感性体悟的不同性别气质的评点者,在持续对话中自然形成的视角互补和情感交融,就更加合理。内在的“双声性”既给认识脂批复杂面貌提供钥匙,又间接支持了“夫妻共同评点”假说中关于协作中性别分工的合理想象。
(二)计量分析,数据支撑双体
王颖等用TF-IDF(词频逆文档频率)算法对三万多字脂批进行了系统的量化分析,给“双评点者”假说提供了超越感性描述的实证支持[2]。其研究显示,在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批语中,词汇使用存在具有统计学意义的明显分化,与黛玉有关的批语内,“泪”字出现频率是其他章节的7.2倍,情感倾向集中在哀婉、怜惜、细腻的情绪体验上,与宝玉心理活动有关的批语中,“痴”字的使用率增加400%,多用于对宝玉性情本质和命运哲思的深入阐发。研究进一步表明脂批存在两套交替出现、各自成体系的词汇网络和情感表达范式:一套主要聚焦在闺阁琐事、情感涟漪和具体生活细节的描写;另一套则更多地讨论家族兴衰、世态人情冷暖和文章叙事笔法的宏大问题。非随机散布而是集群化、结构化的语言特征和视角差异,强烈表明批语背后存在着两个既相互配合又认知焦点不同、表达习惯有差异的评点主体。该计量分析结果把传统的感性的文本体验转变为可以测量的数据模型,从而给“脂砚斋夫妻共同批书”这一想法提供了一个现代文本统计学的强有力支撑。
(三)自称“余二人”,明示协同执笔
脂批中反复出现的“余二人”这一复数自称,给“合作评点说”提供了非常直接有力的内证,它不是泛泛而言的“我们”,而是指在具体情境中一起行动、一起感受的两个亲密个体。第二十一回批云,余二人虽不曾有此坐,然此等光景,自是经过。此语既表明二人共通某种生活经验,又用经过一词强调记忆与体验的共同体认;第二十六回“余二人批书至此,不禁泪下”更明显地表现出二人同步阅读、同步被文本触动、甚至同步执笔批注的协同状态[3]。这样一种高度一致的情感反应和评点行为,所指向的是一种在日常生活和精神世界里深度交融的伙伴关系。相比一般文友合作时用的“同阅”、“共评”等比较疏远的表述,“余二人”的称谓中透出日常化的亲近与无间的默契。在清代家庭伦理和文化协作的语境中,把此种关系解释为夫妻,比解释为兄弟、朋友或其他组合都更符合批语中自然流露出的情感浓度、经验共享的私密性以及协作的日常性。因此这一自称就成了连接文本特征和历史情境的线索,使“夫妻共同批书”的假说得到了脂批内部最直接的支持。
二、语境稽考
若脂砚斋夫妻说在文本内部有可寻的痕迹,它在清代的历史语境中是否具有存在的文化土壤?考察后发现此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一)江南风尚,夫妇协作成例
清代江南地区由于深厚的文化积淀和繁荣的社会经济,孕育出一种有特色的家庭文化生产方式,即夫妻共同进行诗文创作、书籍校勘、艺术创作。这种风尚的产生,是该地区相对开放的文化氛围、对女子才学教育的有限接纳、家庭作为基本生产协作单元的传统所导致的。黄一农在《二重奏》中引用康熙五十四年档案中“苏州刻工朱圭与妻王氏,同刊《耕织图》,王氏校字题跋”的例子[4],就形象地说明了“夫妇协作”在书籍刊刻中的具体运用,丈夫朱圭掌握雕版技艺,妻子王氏凭借自己的文化水平进行文字校对和题跋撰写,分工明确,互相配合。文人家庭中也有类似的协作,一般表现为妻子整理文稿、酬和诗词或者鉴赏书画。它不仅是知识劳动的一种组合方式,也是夫妻之间智识、技能的互补,更是部分家庭内部文化参与的平等性、精神生活的亲密性。因此,把“脂砚斋”推测为这样一个共同批书的夫妻组合,并不是凭空虚构的,而是置于清代江南特定的文化语境中观照时,具有相当历史可能性和实践参照的合理推想。
(二)交游推想,亲朋共评情理
将视野聚焦在《红楼梦》的创作和早期传播圈层上,曹雪芹出身于江宁织造世家,从小生活在诗书艺术的氛围里,其交游中自然不乏有才学的文人雅士以及有文化素养的眷属。经过“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漫长创作过程,这部融家族记忆、个人哲思、时代观察为一体的书,并不是封闭的完成,而是在一个亲密、可信赖的小圈子里逐渐形成、传阅、讨论的。能最早接触手稿、深入参与评点甚至间接影响情节走向的,极有可能是曹雪芹身边最亲近、最了解他创作意图的知己至交。若其中有一对夫妇,二人都有深厚的文学修养和敏锐的文本感知力,并且和曹雪芹关系密切、志趣相投,那么他们一起读这部巨著,在情感上顺理成章,在清代文人家庭以文会友的风气中也有充分的依据。在此假设之下,妻子对诗词曲赋品鉴、闺阁情愫洞察、人物心理细微之处更加敏锐,批注细致入微、感同身受;丈夫对事情背景考察、世态人情评判、文章叙事技巧分析则更加宏观理性。二者在不断的共同阅读、对话中批语自然地融合在一起,相互促进、相互补充,脂批中沉浸式的体验感和历史洞察力并存、关注个体命运又呼应家族叙事的独特复调风貌正是这种特点。
结语
“脂砚斋夫妻说”目前还只是个学术假说,不是定论。其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没有直接的历史身份证据,具体指认更是难上加难。但它的价值在于,它给解决脂批中长期存在的阐释矛盾——理性史笔和感性体验的并存、宏观叙事和微观情感的共织——提供了一个很有整合力的理论框架。本文在梳理脂批中的性别视角差异和计量文本分析成果的基础上,发现其内在的“双重声部”特征;再结合清代江南地区“夫妇协作”的文化模式和脂批内证,论证了夫妻共同评点的历史可能性和逻辑合理性。此说把脂砚斋从一个模糊的个体符号还原成一个可以有日常对话、思想交流的亲密评点现场,给脂批的复杂性、深度提供了一条新的途径。未来的研究可以依靠更加精细的文本比对、更多的历史文献爬梳、跨学科研究方法等来加深、修正或者否定这一假说。无论结论如何,“脂砚斋夫妻说”的提出和讨论本身就对红学研究边界进行了有益的拓展,也体现了对《红楼梦》诞生之初那个鲜活、互动的创作与接受现场的深情遥望。
参考文献
[1] 李明军.脂砚斋身份考辨:兼论其评点中的性别意识[J].文学遗产,2020(3).
[2] 王颖.基于TF-IDF算法的脂批文本特征分析[J].红楼梦学刊,2021(5).
[3] 黄一农.二重奏:红学与清史的对话[M].北京:中华书局,2015.
[4] 曹雪芹著,脂砚斋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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