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白云怡

“委内瑞拉人民怀有团结一致的信念,坚决抵制任何危害共和国和平与安宁的侵略行径。”委内瑞拉代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1月17日在一场活动中表示。两周前,1月3日凌晨,飞机低空盘旋的轰鸣声和接连传来的爆炸巨响,将委首都加拉加斯的市民何塞从睡梦中惊醒。他来到窗前,远处火光冲天,翻腾的烟柱在夜幕下格外刺眼。何塞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转头对母亲说:“我想,战争可能真的开始了。”

同一个夜晚,远在巴西圣保罗的政治学者莱昂纳多·阿图奇并未听见加拉加斯的爆炸声,但他的手机屏幕被一条新闻“轰炸”——“美国掳走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这是时隔30多年,美国再次对一个拉美国家发动如此直接的攻击。那一刻,阿图奇想起了年少时曾读过的一本书——乌拉圭作家爱德华多·加莱亚诺的《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但是,今天的拉美已不再是书中描写的那样。”他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我们不会再沦为任何一个大国的殖民地。”

“秩序在恢复,但美军飞机的盘旋声仿佛仍在耳旁”

美国对委内瑞拉发起军事行动的两周后,加拉加斯街头车流稀疏、行人寥寥。尽管商场的灯光已重新亮起,街边的餐馆也逐渐恢复营业,但出门的人依旧谨慎,购物主要限于食品和生活必需品,公共活动几乎停滞。

“人们不再傍晚外出,大多数人都待在家里。海滩也不像往年1月那么热闹,甚至首次实行限时开放。”加拉加斯市民何塞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事发后最初两天,当地出现恐慌性抢购的现象,现在已经没有了,但美军飞机的盘旋声仿佛仍在耳旁,让整座城市弥漫着警觉的气息。他将这种状态形容为“紧张的平静”——社会秩序在恢复,但每个人心中都在演算接下来的各种可能:冲突、干预、下一轮轰炸,以及国家未来的走向。“我们都在想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确定感像空气一样弥漫。”何塞说。

在众多未知因素中,最让人们担忧的是美国对委内瑞拉石油的态度——这是这个南美国家最重要的财富。法新社1月15日援引美国官员的话报道称,美国已完成首批委石油的销售,金额达5亿美元。此前,美国总统特朗普称,委内瑞拉将向美国移交3000万至5000万桶石油,这批石油将按市场价出售,所得资金将由他“亲自监管”。

在委内瑞拉教师豪尔赫·迪亚斯看来,美国觊觎的远不止石油。“他们想掌控的是我们的一切。”他愤慨而悲伤地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自己相信国际合作有助于提升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但美国从未、也不可能是一个可信赖的伙伴”。迪亚斯说:“他们能在深夜人们熟睡时对一个和平的国家发动袭击,能强行控制一位合法的总统,能向港口的药品和食品运输船发射导弹。我不相信他们能为委内瑞拉人民带来任何好处。”

袭击事件也让其他拉美国家面临的风险暴露无遗。事发后,哥伦比亚迅速在哥委边境部署约3万名士兵,宣布武装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在美国近期威胁将对墨西哥毒贩采取军事行动后,一位不愿具名的墨西哥人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他最担心的是,美国的行动是否真的只针对毒贩,普通民众是否也会被卷入其中。“美国对委内瑞拉动武造成的‘冲击波’离墨西哥并不遥远。我想,此刻所有左翼执政的拉美国家都会因类似风险感到焦虑。”

“我们要找到一个既能抵御外部压力,又能修复内部经济和社会的方案”

在许多人看来,拉美多国尤其是左翼执政的国家,当前面临的一大问题或许是长期累积的内部经济社会矛盾——而这些内部困境,让它们在应对外部冲击时更加脆弱。

在委内瑞拉,许多普通家庭最近几年都感受到了经济下滑的寒意。何塞告诉记者,十多年前,一家人每逢年底总会计划一次短途旅行,有时也会攒钱出国度假;但随着家庭收入不断缩水,这样的旅行已成为奢望。

变化还体现在家里的陈设上。过去每到12月,他都会为家里添置一两件新家具,作为一年辛劳后的小小回报。而如今,这种“仪式感”逐渐消失在日常开支的计算中。

外部压力与内部挑战交织,拉美舆论开始出现一种担忧:拉美政治格局是否会彻底重塑,委内瑞拉和地区其他国家会不会“向右转”,甚至“向美转”?

在委内瑞拉前副外长丹妮拉·罗德里格斯看来,这种判断低估了拉美社会长期积累的历史经验与政治记忆,也忽视了普通民众对外部干预的警惕与反感。

丹妮拉·罗德里格斯出生在委内瑞拉中部的瓜里科州,那是一个以农业经济为主的内陆州,土地辽阔,却长期被贫困和不平等切割得支离破碎——少数人占据着资源与财富,多数家庭则在生存线上挣扎。罗德里格斯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在自己小时候,许多同龄孩子并没有完整的童年——他们过早地离开校园,成为家庭的“顶梁柱”。那些记忆构成了她最早的政治启蒙。

而1999年查韦斯就任总统后,家乡发生的变化让丹妮拉·罗德里格斯和家人成为这场“玻利瓦尔革命”坚定的支持者:那些年,书籍被送进社区;贫民窟出现了由古巴医生组建的诊所;价格可负担的基本食品进入普通家庭;社区广播电台和基层组织开始参与公共事务;石油收入不再只流向精英阶层,而是绕过长期低效的官僚体系,直接用于解决教育、医疗和住房问题……“如果委内瑞拉成为美国的‘半殖民地’或彻底走向‘新自由主义’,这一切成果都会化为泡影——这是许多委内瑞拉人无法接受的。”她说。

而在从事教育的迪亚斯看来,过去十年间,委内瑞拉以及其他一些拉美左翼执政的国家的确存在经济管理失误、对资源依赖过重、科技与教育投资不足等问题。而社交媒体的普及、年轻一代的政治去中心化,也加剧了社会的分化和矛盾。

不过,迪亚斯并不认为前路无解。在他看来,寻找出路的关键在于减少对单一经济资源的依赖,推动多元化发展,增强科技主权,回归国家自主和人民参与的政治实践,让政策制定与普通民众的生活更紧密相连,尤其让年轻人真正参与国家建设。

“靠近美国或追随外部的模式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迪亚斯说,“历史已经证明,这样做只会让国家负债累累、丧失决策权,反而会加剧社会的不平等和脆弱性。我们要找寻属于自己的道路——一个既能抵御外部压力,又能修复内部经济和社会的方案。”

“剥削与抗争,从来都是在这片大陆的历史上交织出现的”

“不要担心,也不要丧失希望。”巴西左翼政治学者莱昂纳多·阿图奇与《环球时报》记者谈起拉美这片土地上的命运与挑战时这样说道。他的口吻淡然但坚定有力,“在拉美的历史上,像此次美国突袭委内瑞拉的事件并非第一次发生,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美国军机袭击加拉加斯的那一夜,阿图奇想起了许多往事:1989年,年仅18岁的他在巴西推翻右翼军事独裁后的第一次总统直选中,选择了主张维护劳工权益、让经济成果惠及普通人的卢拉;而在更早之前,《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一书更是深刻塑造了他与许多拉美青年的思想。在他看来,那不仅是一部书,更是一面洞悉拉美命运的镜子,让他明白,“剥削与抗争,从来都是在这片大陆的历史上交织出现的”。阿图奇说:“如果民众随后发现自己的生活并未得到改善,那么委内瑞拉发生的一切就只是美国对拉美又一次失败干预——它带来的将不是支持,而是反抗。”

1月17日,南方共同市场与欧盟正式签署自由贸易协定,这标志着双方朝着创建世界最大自贸区之一的方向迈出了决定性一步。“这表明多边主义依然存在,没有哪个国家愿意成为超级大国的附庸。”在阿图奇看来,新殖民主义行动可能会唤醒拉美的历史记忆,甚至引发意想不到的反应——包括在一部分支持右翼的民众中。

梅耶尔·古斯曼是一名长期在智利经商的秘鲁人,多年从事国际贸易的经历让他对地区局势变化尤为敏感。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古斯曼认为美国所代表的偏向新自由主义的政策在拉美更有利于经济运转和商业环境稳定。尽管如此,当下他也在重新审视美国在拉美乃至全球所扮演的角色,并认为拉美应当跳出“以美国为中心”的视角。

古斯曼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拉美人从小就知道美国是一个大国,能够真正感受到其所拥有的力量,“它行动能力极强,警告明确、反应迅速”。然而,随着他开始和中国企业做生意并多次前往中国旅行,他逐渐意识到美国不再是世界唯一的中心,也不必是拉美唯一的参照系。“只是许多从未来过中国的拉美人暂时还不了解这一点,他们还停留在以美国为中心的视角中。”他表示。

在巴西学者阿图奇看来,今天拉美的出路在于找寻“第三种道路”:既不与美国直接对抗,也不站队,而是坚持多边主义,与所有国家建立伙伴关系,同时强化地区一体化,确保合作关系不演变为从属关系。

‍“拉美近几十年的进步不应被低估,今天的它已是一个更加繁荣和发展的社会,其韧性和自主意识同样显著。”阿图奇对记者感叹:“今天的拉美是一块一边向前行走、一边仍背负着过去阴影的大陆。它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被锁链束缚,而是努力在前行中守住尊严与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