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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那些“无害”的拍摄中,我们才相信和走入这种文化,接受只有被看见的体验,才被赋予了意义与重量。未被社交网络见证的生活,约等于从未发生。」

2025年,电影好像活过来了。

根据国家电影局1月1日发布的数据,2025年我国电影总票房为518.32亿元,全年票房和观影人数对比去年均有20%的涨幅。虽然在其中,有159亿元(约占总票房的30%)来自不可复制的现象级爆款《哪吒之魔童闹海》,但是观影人数的上涨,也在传递一个积极信号:人们正在回到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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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电影局发布的2025年电影总票房)

而伴随着人群回归到电影院的,还有另一个现象:“屏摄”

有关“屏摄”的讨论,几乎在每一次有大热ip上映后都会重新出现。年末上映的《疯狂动物城2》,不仅是一次票房和口碑的胜利,也是一次“屏摄”的泛滥。自上映首日起,就不断有电影画面被发布在社交平台,甚至被戏称为“疯狂盗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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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发文评价《疯狂动物城2》的盗摄现象)

当争议和人群都在重返电影院,我们就不得不更加认真地来思考这个问题。从表面上,“屏摄”是一个关于法律和公序良俗的灰色地带,它好像只关于个体选择,但实际上,它映照的是一个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症候:

“屏摄”,正在成为我们的心灵“赎罪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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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摄”的泛滥,其实不只是一次对于旧有的观影秩序的挑战,而是折射了我们对待电影的方式:电影,正在逐渐变成一种社交货币。

我们第一次大规模的讨论“屏摄”,源自于一条微博。

2024年2月15日,歌手薛之谦在观看完春节档电影《飞驰人生2》后,为了支持好友兼导演的韩寒,他发布了一条带着三张电影画面照片的观后感长文。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条微博,会就此引爆一场舆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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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手薛之谦当时发送的微博)

法律条文的模糊与公众认知的不一致,将“屏摄”变成一个“两不管”的灰色地带。一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影产业促进法》在第三十一条明确提到,“未经许可不得对放映电影录音录像”,并且影院四处张贴的“禁止拍摄”也让“屏摄”成为一个旧有观影秩序下的违规行为;

但另一方面,“屏摄”的普遍心理,似乎也符合一种朴素的消费价值观:我花了钱,拍几张照留念,也没用于商业牟利,何错之有?同时,2017年才开始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影产业促进法》对录像的界定并不清晰,而央视新闻当时援引专家观点称“我国法律上没有盗摄这个说法”,更是将这种模糊性推至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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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手薛之谦转发央视新闻的评价让事件更加复杂)

而在2025年,导演贾樟柯被卷入类似的“屏摄”风波时,这场争论就显得更为复杂且微妙。当一位以作者性著称的“大导”,也被置于观影道德审判席上时,双方的立场似乎都在不同程度被瓦解。尽管贾樟柯迅速澄清自己并未拍摄,但风波本身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旧有的电影话语体系,正在被新世代的消费逻辑所冲击和消解。

(贾樟柯因为“屏摄”争议受到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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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因为“屏摄”争议受到质疑)

你会发现,这场旷日持久的 “ 屏摄 ” 之争, 本质上反映的并非简单的对错,而是电影正在逐渐转换被观看的方式。在万物皆可被消费的当下,伴随着市场的遇冷,电影前所未有地被看作一场即时的文化消费市场压力迫使片方需要将电影更迅速、更直接地 “ 推送 ” 到潜在用户眼前。

而在算法的鼓励下,“屏摄”充当了最便捷的传播节点——它直观、生动、带有强烈的“在场”感,能高效地转化为社交话题和流量。又因为它在算法推荐下,如此高频率和受欢迎地被看见,我们就更容易将“电影”像其他消费一样,视作一个社交货币。当“屏摄”变得像网红餐厅前的打卡,它似乎就变得更加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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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方为了宣传,也会使用“屏摄”内容)

因此,“屏摄”的背后,是一套深刻内化的互联网打卡逻辑。在这套逻辑下,通过拍摄来证明“在场”,显得如此方便、快捷且理所应当。而这就带来两个更有趣的问题:

为什么在当下,通过拍摄一张照片来展示“在场”这么重要?在这个时代,我们究竟又为何观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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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抽离这个语境来反观这个话题,就会发现,这个被反复提及的 “屏摄”之争,可以被浓缩为一个问题:在这个时代,我们难道没有办法花两个小时只干一件事,单纯地享受一段体验吗?

但当你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会惊讶地发现:是的,我们这个时代容不下只干一件事的两个小时。因为这样的两小时,在当下显得效率太低,甚至太浪费。

这种对连续专注的排斥,已经渗透进我们的生活。就像当下的泛滥的自我确诊adhd,它未必指向医学意义上的疾病,而是映照出一种普遍的社会性焦虑。这是一切奔向效率的时代,对每一个个体的要求:我们太着急看到结果,太着急获得感受,所以我们习惯性地多线程操作,恨不得要把一个自己掰成两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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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ADHD,在网络上成为热潮)

于是我们开始一心二用,甚至三用。然后,我们的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电影院要求关闭手机、沉浸黑暗的两个小时,变得格外漫长和难熬。因为要着急产出,所以获得结果的过程也要尽可能地压缩,最后变成一张照片,一句感受,一次到场的证明,证明“我看过”。

到了最后,这种“到场”甚至也要被迫内卷。在《咬文嚼字》总结的2025年年度热词里,排在第七名的词是“预制”。一个人的到场,甚至可以被提前制作、提前准备好,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发出,变成一个“完美”自我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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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制”成为《咬文嚼字》总结的2025年十大流行语之一)

而这,就是当下打卡文化的一个小小缩影。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指出,当代社会已从福柯所述的 “规训社会”进入“功绩社会”,人们从被动的服从者变为主动的绩效追求者,不断进行自我展示与优化。

它不是一个个体的选择,而是在一个不断被强化的社会氛围里,我们在无意识中做出的决定。在效率至上的逻辑中,不可视的体验就失去了价值。所以我们必须得留下点什么,比如,拍摄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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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安德烈》上映后,网友的第一反应)

最残忍的事情是,我们透过互联网看到了那么大的世界后,又要回到自己普通的生活里。于是,我们就更想抓住一切机会,不断强调自己的在场,证明自己来过,看到过。我们在电影院里拿起相机留下那张照片,看起来好像无害,但它折射的,其实是时代焦虑在我们心里的投影:我该如何向世界证明,我为此花费的时间是值得的?此刻的“在场”是有价值的?

(“出片”成为当代人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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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片”成为当代人的执念)

从本质上,这张照片,就是一张心灵“赎罪券”。在这样的“功绩社会”里,“无产出”的在场,变成了我们需要救赎的“原罪”。而“屏摄”,掐准了当代人对于高效人生的追求,用一个简单的动作,通过一个可留存的结果,完成了我们对虚度时间的自我赦免。

这种时代的规训看起来无足轻重,从举起到放下只有五秒钟,但它背后的潜台词是:我要用这张照片证明,我来过,我体验过。“屏摄”,由此成为一种微小的、对“在场”的急切证明,也是我们对抗时代焦虑的下意识反应。

是在那些“无害”的拍摄中,我们才选择相信和走入这种文化,接受只有被记录、被分享、被看见的体验,才被赋予了意义与重量。未被社交网络见证的生活,约等于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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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我们回看就会发现, “打卡文化 ”其实早就 渗透进了我们的生活里。旅行、阅读、美食,而电影和 “屏摄” ,只不过是在无数的体验里的其中一环。

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种文化带着时代的优越性。它让我们的付出和时间有了可视的载体。而电影,好像显得如此落后,它太慢,太长,为什么要花两个小时观看一个五分钟就能讲完的故事?或者换一个问题,凭什么在众多消费里,电影作为文化消费,不能作为其中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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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电影制作人对当下电影市场的总结)

答案或许在于,当我们真正拥抱了这种“先进”的文化以后,却发现自己没有得到它许诺给我们的一切。我们以为留下一下照片可以供自己回看,但我们真的会时时翻阅吗?我们以为有一张照片可以承载那一瞬间的光彩,但是当我们时时惦记“出片”的时候,我们真的体验了吗?

“打卡”文化之所以危险,正是因为它简单,方便,又极具惯性。现代文明给予了我们太过方便的手段,去囤积,去获得,然后越拥有,越学不会珍惜。为了让日后回看的时候满意,我们花越来越多的时间记录下那一刻。当我们真正体验的时间被挤占,那一刻留存下来的心情就会变得稀薄,最后陷入一种恶性循环的悖论里:我们越想证明自己看见过,却越难真正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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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集”变得越来越方便的时代,我们患上了电子囤积症)

因此,从我们这个时代回望,电影的价值或许恰恰在于它的低效。从电影的诞生开始,电影就不只是故事载体。它最不同的地方在于,体验电影,要离开家,离开一个熟悉的环境,在黑暗的放映厅里,陌生人共享同一段情感频率。这种集体性的情感共振,是任何碎片化视频无法替代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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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永远无法离开电影院的场景)

“屏摄”的本质,是一种对控制的执念。我们害怕错过,害怕忘记,于是用拍摄来占有体验。但它提供的,其实是一种虚幻的掌控感——我们以为抓住了体验,实则中断了它。越是依赖这种快捷的“赎罪”方式,我们与深度、连续、私人的真实体验就越远。

但真正的在场恰恰在于放手,在于允许自己被卷入,被触动,甚至被颠覆。放下手机,回归电影,意味着练习一种不同的在场。这种在场,需要时间沉淀,需要情感投入,需要放弃控制——把自己交给电影,允许意外发生,允许情绪自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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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代,电影依然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屏摄”争议不会很快消失,甚至注定会长时间存在。因为电影,从来不是一个曲高和寡的艺术,而是一门关于通俗的大众艺术,它总是不可避免地每个时代的大众相关,和我们相关。所以,只要社交展示的需求存在,只要效率至上的逻辑依然主导,只要存在性焦虑依然蔓延,黑暗中就还会亮起手机的光。

但我们至少可以开始意识到:每一次放下手机的冲动,都是一次微小的抵抗。因为,就算没记录又怎样呢?

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能证明“看过”的凭证,而是那些无法被证明、却真实体验过的瞬间。它们无法被点赞,无法被转发,无法成为社交货币。但是这些无法被量化的时刻,才成为了我们在心底抵御时代焦虑的锚点。

对抗这种对抗时代焦虑的方法当然不止一种,但我们可以从电影开始:当我们放下对于产出的执着,有些体验才真正开始;当我们心中无罪可赎,才真正在场。

(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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