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鸟”主持人梅梅（右一）和孩子在录制节目中
1982年6月1日，上海市学龄前儿童收到一份特殊礼物——打开收音机，听到专为他们开播的百灵鸟节目，上海人民广播电台著名主持人陈醇和梅梅宣布：“百灵鸟开始广播啦！”
由此，飞翔的百灵鸟通过云间电波，飞进孩子的童真心田。首播的童话故事《桃树下的小白兔》，由表演艺术家曹雷朗读。
2001年5月28日，《解放日报》刊文《百灵鸟，请捎句话》，记录了在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录音室，来自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争先恐后“抢话筒”，在“百灵鸟”畅想“未来生活”。一个孩子说：“我希望我的幼儿园长在树上，小树落叶的时候我能看见，小树长叶的时候我也能看见。”——奇思妙想有诗意。一个男孩声音大：“我长大要做书法家和画家！”录音室外，男孩的妈妈笑说：“今天上午他不好好练字，我生了一肚子气。”
那年六一儿童节前，“百灵鸟”的编辑们“飞”进40多所幼儿园，听取了800个小朋友内心的憧憬。“北有小喇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低幼儿节目），南有百灵鸟”的赞誉，早已深入人心。
为百灵鸟“定音”
“山外婆来了！”20世纪80年代中，只要50岁开外的山外婆一到电台排练厅，排演节目时再喧闹的孩子也会瞬间静声。宽大的排练厅在北京东路2号（当年的广播电台）5楼，大半个楼面，厅内有散开的一把把椅子，有一架神气的大三角钢琴。
山外婆叫山文葆，人长得有点矮，有点胖。山外婆从来不骂孩子，见到孩子，总一把搂在怀里，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和脸颊。调皮捣蛋的孩子，受到委屈的孩子，在山外婆伸出的臂膀里，心情疏朗。
山文葆为“百灵鸟”“定音鸣啭第一人”。新中国成立后，她从私营电台转入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在节目中一直是孩子们的“大姐姐”，始终和生活中的“小弟弟、小妹妹”在一起。20世纪80年代初，上海广播电台创新节目频出。反复思考后的山文葆找到领导，想创办一个新节目，名字也已经想好了：“百灵鸟，是最适合对全市幼儿广播的名称，娱乐，歌唱，朗读，好听的故事，集快乐的学前教育于一体。”
20世纪80年代中，“百灵鸟”的编辑们（前排右二为节目创始人山文葆）
1982年下半年大学刚毕业的达世新，第一份工作就是“随百灵鸟起步而飞”。新手上路，写出来的文字和幼儿相隔太远。山外婆一遍遍为他改稿，还说：“我们一起去幼儿园。”他们到思南路幼儿园，到乌鲁木齐南路幼儿园，近距离观察孩子怎么生活、怎么上课，做游戏时的心理，甚至吃饭、睡觉时的各种姿态。达世新懂了，幼儿广播稿要朗朗上口、让孩子们喜欢、好记。
达世新的作品，很快在全国性评比中获奖。由于在“百灵鸟”等少儿节目中的实践积累，他写成少儿题材的电影剧本《我的太阳》，上影厂慧眼识珠，将其改拍成上下两集的电视剧《陶来的寻找》。1987年六一儿童节，该剧在中央电视台播映，剧中由作曲家金复载等谱曲的近10首儿童歌曲被广为传唱。
1984年，初入“百灵鸟”的编辑侯燕萍，将《山海经》里的传说改编成中国古代神话故事如女娲造人、精卫填海、夸父追日等，配上音效，自己一听，沾沾自喜。山外婆却指出其不足：“多了点成人味，少了点儿童味。要多去幼儿教学现场，揣摩童言童语、童心思维。”
一语点醒梦中人。侯燕萍此后编写了儿童幽默小品《小不懂》，以一个四五岁儿童的视角，在疑虑及趣味中学习知识。之后，她又制作了另一个广播系列《问不倒哥哥》，让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哥哥带着一群幼儿，上天入地展开剧情，普及各类知识。“问不倒哥哥”的形象，让小听众入迷折服，参加演播的小演员受到“追捧”。一家家出版社，为《问不倒哥哥》出版了图画版、文字版和音像版。
快乐的“百灵鸟”，展翅飞翔。
宠爱孩子的金话筒
主持百灵鸟节目的是“梅梅姐姐”。
梅梅的声音亲切，欢乐、清纯、明亮，抑扬多变有情感。20世纪80年代中，一群懵懂的小孩子考入电台少儿演播组，其中最小年龄为5岁。他们跟着梅梅，成为演播小百灵，唱歌，朗诵，扮演童话里各种角色。及至今天，已经长大的小百灵忆往昔，画面生动——
我怀念当年电台录音棚里愉快的笑声、梅梅姐姐的微笑。录音后，透过熟悉的玻璃窗，看到美丽的外滩风景。
有一次，我为一部电影配音，画面上的孩子边吃苹果边说话。为了达到这个效果，梅梅姐姐剥了个橘子给我。哪知我当时正口渴，没等到我说话，已经把橘子吃光了。
梅梅姐姐在办公室坐的椅子靠窗，是一把老式红木椅，靠背弯曲。那时我们没规矩，让梅梅姐姐站着，我们这些小孩子则轮流坐在她办公的椅子上……
梅梅因主持“百灵鸟”等少儿节目，闻名遐迩。但对自己的“名”，梅梅不在乎。山外婆对梅梅这样说：主持人的名气，没啥了不起的。人人喜爱的梅梅，不是你一个人，是你和其他人一起组成的角色，包括编辑、录音、剪辑、配乐等。
梅梅有个文学编导的老师戎雪芬。戎老师上海戏剧学院毕业，文学和戏剧造诣皆精，是她将梅梅招进电台少儿组，梅梅用心跟她学。戎老师放一个乐段，梅梅马上知道此音乐的出处，戎老师赞她：“你耳朵灵啊！”哪里音乐节奏不对，表达不准确，戎老师会微微一笑，一个眼神，叫停。这“一停”，很精准。重新配音剪辑，便踏准了情感的河流——舒服了。
山外婆，戎老师，一个个前辈，让梅梅从十几岁开始，就在电台一步步成长起来，甚至名气大起来。她不但主持“百灵鸟”等节目，还被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上海电影译制厂、上海电影制片厂、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等看中，为各种动画片、译制片配音，《渡口》《幸福雪》《两人世界》《莉莉》《东京爱情故事》等等，佳音绕梁。一时间，电台内外，梅梅主持和影视配音的“声音”大热，记者们排队来访，却被山外婆挡驾，并告诫她：“不许受访，不能登报，不得骄傲。”
“百灵鸟”主持人与编辑梅梅（右）、郭琪琪（中）、张友珊在忆往昔节目
哪有骄傲的时间？在电台演播室、录音棚、办公室，梅梅面对“吵翻天”的演播组孩子，“蹲下身来和他们交谈”，甚至费尽心思哄着他们，抚爱他们，有时还会“和他们趴在地上一起玩儿”。梅梅说：“施以投喂，回报佳音。”广播，应在黑暗中给人声音、温暖与色彩，而孩子的天籁美音，则需要特别的激励与启示，方能“悦耳鸣啭而出”。
20世纪90年代中，梅梅在出访德国期间，突患血管畸形脑梗，生命垂危。她在国外接受手术后，回国慢慢康复。面对视力、语言几乎皆失的厄境，坚毅的梅梅不放弃，周围的朋友、同事乃至她曾经的演播学子也不放弃，帮助她，反哺“投喂”于她，让她重新一点点站立起来，挺立行走，终于一步步回到挚爱的事业中。
2001年，梅梅以其主持的百灵鸟节目，获得国家广播电视主持人的最高荣誉——金话筒奖。
美好的声音，美丽的故事
20多年前，“百灵鸟”有档周末特别节目《快乐星期六》，每一档节目，梅梅带着两个小演播员（小百灵），朗读一篇抒情散文，教一首儿歌，讲一个童话故事，学一种生活常识。
撷取当年一期《快乐星期六》中梅梅的主持片段：教一首《奶奶的背》的儿歌——“奶奶的背，是一座桥；我的童年，常在这座桥上看风景”。
读完一遍儿歌，梅梅讲述自己和奶奶的真实故事：“我小时候在我奶奶的背上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门牌号码，奶奶一路走，一路告诉我，这个号码念什么，那个门牌是什么数字，怎么念。不过，我那时候只认识10以内的数字，比如七百三十三，我就说七三三。路过邮局，奶奶就告诉我，这叫邮局，是干什么用的；路过文具店，奶奶又告诉我，文具店里有什么，它们都是干什么的。反正，看见什么，她就会教我什么。”
这些话，引起两个小百灵的共鸣。小百灵甲说：“奶奶也背着我去过很多地方。她背着我去过外滩，去过上海动物园，还有人民广场……”小百灵乙说：“我就喜欢趴在奶奶的背上，我不要爸爸妈妈背我，我跟奶奶最要好。”
梅梅随之总结：“奶奶的背又温暖又舒服，奶奶背着我们，走过很多地方。想起小时候的事，感觉那么甜蜜、那么幸福。所以，念儿歌的时候，一定要把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表达出来——奶奶的背，是一座桥；我的童年，常在这座桥上看风景（三人齐声抑扬顿挫地读儿歌）。”
曾经，许多著名艺术家与播音员，他们美好的声音，从“百灵鸟”的电波中，随他们讲的一个个美丽故事，注入一代代孩子的心灵。他们中有陈醇、曹雷、丁建华、张欢、梁波罗、刘广宁、胡文杰等。
百灵鸟节目的幕后编辑们
著名播音员郭冰在20世纪90年代初讲的《小西游记》系列，迷倒了多少收音机前的孩子。他一个人的声音就是个“大魔匣”，像孙悟空七十二变，变出许多声音，说谁是谁，演谁像谁，惟妙惟肖。
所有这些艺术家和知名播音员都“随叫随到”。他们来到“百灵鸟”，没有任何名人腔，笑眯眯，认真谦和，留下美妙声音。而对这些美妙声音的酬劳，现在的人肯定无法理解，有三元、四元、五元，“封顶价”是十元。
多少纯真孩子的声音，也留在百灵鸟节目里，像叽叽喳喳快乐歌唱的鸟儿。已人到壮年的李吟涛回忆20世纪80年代中，幼儿园放学了，家长骑着自行车把他送到北京东路2号，录音完自己回家，一路还念念有词。因为从小在“百灵鸟”历练，他有了讲故事和朗诵的特长，以后到了中学，获得全国故事大王称号、上海市重点中学演讲比赛第一名。陶盈，参加了许多讲故事、念儿歌、演广播剧等节目制作，出名了，参加了影视剧、动画片配音，如《成长的烦恼》中凯罗尔的儿时角色，广播剧《刑警803》里的女学生。
20世纪90年代初“百灵鸟”在长兴岛举办“和爸爸妈妈度周末”节目
天上繁星数不清，百灵鸟故事几多情。
润物细无声
我的面前，排列着一张张黄色或白底黑格的“广播稿签”“百灵鸟节目发稿单”。
这些广播稿签及发稿单，染上历史痕迹。黄色稿签上，时间定格在1997年4月3日，一篇内容为儿童中篇小说《顽皮透顶的盖珥》（泰国），播音员为张芝。另一篇《怪人杜里特》的美国童话，演播者是顾陆丰。一张2001年1月2日的节目发稿单上，节目为《叮咚八音盒》音乐专栏，内容为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夹子》（上、下）。写稿人为上海音乐学院的陈家驹，编辑是张友珊。
2001年的百灵鸟节目发稿单
附在稿签与发稿单之后的是编辑撰写的所有串联描述念稿文案，一篇2400字左右，字迹端正秀丽、干干净净。
儿歌词作家张友珊，就是当年百灵鸟节目的创始人之一兼编辑——“百灵鸟”不可或缺的幕后角色。编辑每写完一篇文稿，自己要先读几遍，多余一个字也要删除。每个“百灵鸟”编辑都有一只秒表，手揿一下，精确地“掐准演播时间”。
看一下张友珊在一档“音乐欣赏”节目的文案中，这样向孩子们介绍法国音乐家德彪西的——
大音乐家德彪西有一套很著名的《儿童园地》钢琴小品，是他献给自己5岁女儿的一份礼物。为此，他在献词中这样写：“我亲爱的，温柔的小宝贝，让父亲的声音常常跟随你，呵护你。”真是个富有爱心的好爸爸。其中第五首《小牧羊人》，2分49秒。这首《小牧羊人》，用笛子即兴演奏伴着舞蹈主题。我觉得这首曲子最有特点的，就是小牧羊人的即兴演奏。什么叫即兴演奏呢？即兴演奏就是不根据谱子，而是按照自己的兴趣，比较随意地演奏一首曲子或是一段旋律。这种演奏每一遍都会不一样。
美妙音乐，配上不着痕迹的解说，自然刻印的知识点，点点滴滴，润物细无声。
这样的“润物细无声”，二十年如一日。
为了孩子，“百灵鸟”声声鸣啭不止。
晚年，耄耋之年的山外婆身体欠佳，卧病在床，忍受病痛，但只要家人对她说：“我们一起到‘百灵鸟’去上班好不好？”山外婆的脸上马上布满开心舒展的笑。
著名作家冰心祝愿“百灵鸟”“永远为小朋友们唱出促进他们健康快乐地前进的歌”。
回望“百灵鸟”，几许情深深几许。
原标题：《北有小喇叭，南有百灵鸟！上海这档少儿广播温暖无数童心》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许云倩 题图来源：照片由作者提供
来源：作者：郑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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