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赫君记得,八十年代初他接父亲班进黑土镇工业办那天,牛虎副镇长正蹲在办公室门口啃玉米饼子。牛虎抬头,嘴角沾着渣,却笑得像刚收完一季麦子:“小周,来了?以后咱爷俩一块儿干。”那笑容里裹着热腾腾的麦香,周赫君竟真信了这“爷俩”二字。

从此,周赫君便成了牛虎影子里的人。他揣摩牛虎的咳嗽声调,研究他喝茶时杯盖轻叩桌面的节奏,甚至能预判他哪天需要新买的毛巾——不是擦汗,是垫在办公椅上防潮。牛虎升任镇党委书记那晚,周赫君在酒桌上替他挡了七杯白酒,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堆满比酒还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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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虎拍着他肩,声音压得低:“赫君,你是我黑土镇最会办事的人。”周赫君只觉那“办事”二字,沉甸甸压弯了他的脊梁,又托着他一路向上——副镇长、开发区副主任、招商局长……每一步台阶,都浸透了他替牛虎挡下的酒、递上的烟、抹平的麻烦。

招商局那间朝南的办公室,周赫君曾以为能照进一辈子阳光。他常坐在这里,看窗外新栽的景观树苗在风里摇晃,如同当年工业办门口那棵老槐。只是如今,他再不必揣测谁的咳嗽与茶杯声响了。他成了发号施令的人,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恍惚听见牛虎那句“爷俩”,声音穿过二十年光阴,带着玉米饼子的粗粝,扎得他心口发痒。

直到省委巡察组进驻牟海市。举报信如深秋的枯叶,纷纷扬扬落进巡察组院子,也落进周赫君的梦里。他起初不信,牛部长何等人物?可当纪委的人踏进他办公室时,他正对着窗外一棵病恹恹的景观树出神——树根处不知何时被人泼了滚烫的沥青,焦黑一片,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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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置点房间素净得刺眼。周赫君坐在小凳上,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枯瘦如柴,只反复念叨:“赫君,人这一辈子,要站得直……”话没说完,老人就咽了气。那时他正为牛虎筹备升迁宴席,匆匆擦了把泪就赶回镇上,连父亲下葬都没能守全时辰。此刻,父亲的声音竟比牛虎的更清晰,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磨着。

提审间隙,他透过高窗看见一小片天空。远处隐约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响,那是黑土镇方向。他忽然记起,小时候在周家村麦田里打滚,麦芒扎得浑身发痒,却有股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孔,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味道。如今他坐拥招商局大楼,闻惯了名烟名酒混杂的浊气,竟忘了麦香是什么滋味了。

结案材料里,周赫君的名字和牛虎并列。人们议论纷纷,说他是牛虎的“影子”,影子随光而灭。可没人知道,在留置点那个无眠的夜里,周赫君蜷在窄床上,第一次梦见自己赤脚站在周家村的麦田里。麦浪翻涌,金黄无边,他俯身抓起一把泥土,温热的,带着活气——这土,埋过他父亲,也终将埋他。只是他半生奔忙,竟忘了问问脚下这土,到底认不认得他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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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年年青了又黄,土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周赫君终于明白,他毕生钻营的所谓“路”,不过是别人鞋底踩出的泥印;而真正能长出麦子的,从来只有沉默的、认得清种子的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