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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不是春雨,这是恰逢时节的滋养,是唤醒万物的生机,接下来一起走进《春夜喜雨》。”2026年马年央视春晚上,山东农民诗人“沂蒙二姐”吕玉霞作为节目报幕员迎来舞台“首秀”,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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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乡村为舞台、手机为新农具,吕玉霞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诗与远方”。去年以来,伴随“素人写作”持续升温,很多分布各地的“新人”面孔接二连三走进大众和镜头面前,他们背后的奋斗故事与作品同样动人。但是,我们也应该注意到,“素人写作”的“下半场”表现如何?

“外卖诗人”王计兵首部非虚构散文集《成珍》、王晚短篇小说《捡石记》,以及长期以来重推“素人写作”的《作品》杂志,2026年首期头题给了香港作者吴燕青。以上种种,从中可以窥见绵长的文学气象与生命的斑斓多姿。

“首秀”之后的“转场”试验

在一年一度春运返乡重要的节点上,王计兵新作《成珍》尤能拨动万千游子的心弦。母亲全名包成珍,书名便是取自这里。王计兵在《母亲三周年祭》一诗中写道:“每次在父母的坟前哭泣/我都能卸下生命中最沉重的部分。”他从一次返乡祭奠出发,那天下了高铁站步行18公里到坟地,回望不堪回首的岁月,关于父母、故土、兄弟姊妹与时间流转的真实记忆,打捞被忽略的人与事、伤与痛,他渴望能够以这种方式把母亲“留”下来,于是便有了这本散文集。“历史如一根绳索,捆绑着那个年代女性的思想,她们在痛苦中挣扎,却从不奢望逃脱,如同被圈养已久的生命。”他写出天底下“成珍们”的共同经验与被折叠起来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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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母亲之名”重返文学现场,王计兵的新出发着眼于倾诉内心深处的复杂心绪,侧笔写出个人成长史和精神发育史。父母的爱情,母亲被家暴,故土的离殇,母亲去生产队据理力争,为儿子要回零点五个工分的细节,读来都真挚感人。“母亲的哭声里永远没有内容,这是她从小就是孤儿的缘故。几乎所有人哭泣的时候都会喊娘,但母亲不会。”女本柔弱,为母则刚,母亲留给他的除了斑驳记忆,还有“冻死迎风站”“笑给你自己”的人生观,和“幸亏还能生活自理”的口头禅,这分明是融入骨血的精神钙质。他的文笔简洁、克制,引人情感共鸣,扉页上的一方“拾荒”刻章乃是他的笔名,定格扎根低处的初心。

比较来说,关于父母的在场叙事层出不穷,近有宁不远《写父亲》、林雪虹《林门郑氏》、郑智我《父亲的解放日志》等,王计兵也难逃传统叙事的常见诟病。有目共睹的是,从“外卖诗人”到“春晚诗人”,再到“成珍的儿子”,他的散文集不啻于一次相对“丝滑”的“转场”。散文是“有我”的境界,它拥有足够空间容纳情感流露,拥有比诗歌宽广的表达规制。当然,这也是迂回之“术”,因为王计兵自称诗歌创作变得“有压力了”,要承受出名带来的喧嚣,以及公众人物身上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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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来自山东聊城的“90后”作家王晚短篇小说《捡石记》登上《山东文学》2026年第1期“新大众文艺”栏目。故事内容并不复杂,关于一个北漂打工男的白日梦。北京夏天的一个下午,主人公钱自强熬不过溽热难耐、蚊子叮咬,开空调又费钱,便骑电瓶车带着老婆去山里觅凉。溪水边、鹅卵石、五彩祥云,路遇推销玉石的中年男,告诉他山里面有玉石。他一边四处找寻玉石,一边幻想发财买房子,到头来两手空空。第二天一早他去上班,没有买老婆爱吃的油条,买包子可以“省出玉石钱”,油条、包子、馅饼是基本生计,与“玉石梦”形成某种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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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忽然想起来那朵七彩祥云,也许目前这种生活也算是一种吉兆。”结尾处梦醒了,点睛出小说的主旨:于绝望中孕育希望,是许多打工者的精神胜利法。比起她的另一部非虚构作品《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这篇小说语言干净,但是,在经验与技巧方面略显不足。

细心品读,作品里的名字一语双关。“成珍”指母亲,也暗喻王计兵与命运磋磨、凝成珍珠的“蜕变”心路;“钱自强”呢,取“既要自强也要有钱”之义,内蕴着王晚从“骑手写作者”到“作家王晓波”的回归心愿,即便这条路并不好走,她仍在一步步努力靠近。

在香港种菜,也是耕种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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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能吃上自己地里种的菜,摘回青菜打边炉,是多么的奢侈与幸福。吴燕青《在香港的离岛种菜》,首发在《作品》杂志“素人写作”头题位置,她以锄头为笔,在“寸土寸金”的国际大都市夹缝中种出生命的诗意,完成“城市复耕人”的身份转变和美学实践。初读觉得平淡无奇,再读竟手不释卷,有种换长筒水鞋、戴麦秆草帽找块地种菜的冲动,内心盈满融融的爱与感动。从“找一块地”开始,吴燕青的种菜伴随诸多烦恼:她在大屿山赤鱲角香港国际机场对面树林租下一块地,拉水管浇地却把村长绊倒在水沟里,绞尽脑汁自制有机肥,去澳贝农场捡牛粪,种菜“鸟吃一半,虫吃一半”的闹心,七八月菜荒期的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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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里看看自己种出的菜,听听鸟鸣,感受落叶,泪窝浅的人,几乎要流出眼泪来。”种菜也是生活的修行,看着小菜心、小芫荽、油麦菜、小萝卜出土拔苗,她是说不出的满足,充满“小确幸”,她种出了外婆豌豆苗“紫蝴蝶”,“五六岁的我躺在冬日暖阳的田埂上,数着外婆种的紫蝴蝶,我也变成了一只紫蝴蝶。”藉着土地的慷慨馈赠,她隔着岁月的长河拥抱年幼时的外婆,令人为之动容。疫情期间菜地变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她命名为“温馨温暖小菜园”,瓜菜大丰收全村人都能吃到。而她在田间地头给三个月大的言言喂奶场景,溢出农耕时代的温情。她还结识妍妹、客家人慧阿姨、莫家村乐婆婆、莫婆婆、宝林禅寺给万寿菊种子的阿尼等,以“附近的人”重构社会人际网络。

一个人的种菜心路,摇曳温馨的亲子时光,也恍若掀开一角香港社会地方志,从中窥见发展的脉动和生活的变迁。吴燕青还完成了与母亲的和解——她从小听从母亲的话,学医当医生,后因药物过敏转行,考取教育硕士当老师。三十五年来,母亲却从未夸奖过她。当她目睹女儿做出色香味全的菜招待朋友,第一次破天荒地夸奖了她。原来,燕青早产体弱,母亲担心“七星女”(7个月的早产儿)养不活,多年以来内心笼罩巨大恐惧。“燕青与玉兰(母亲名字)”就像两棵植物,终于拥抱在一起。

难能可贵的是,作为种菜的“业余选手”,吴燕青日常养育三个孩子,每天上班奔波在大屿山与西贡学校之间,她把六年的种菜心路写下来,无疑是一份极为珍贵的生活档案。

值得一说的是,“素人写作”不应是“一哄而上”的跟风模仿,而是“全民书写”铺展而成的精神图谱。令我过目不忘的散文《王大妈》(《作品》2026年第2期),围绕北京大院里的街坊情展开叙事,王大妈、王大爷、宝泉哥,以及华子、顺子、大头等小伙伴一一登场。文中有段话堪称精妙:“日月流转,人生巨变。细一琢磨,谁不是丢在时代火锅里的一块豆腐或一根宽粉?沉底时别自弃,汤沸时莫轻狂,或清汤,或麻辣,总能吸饱生活的汤汁,品咂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况味。”

不难看出,所有的写作,都归向于一个人的单枪匹马,映照内心奔腾的“千军万马”,彰显“微尘众”的个中滋味。

“你迟早要选一边站的”

前不久,作家张炜在“花城文学课”中谈道:“文学的困境不是被边缘化,而是被普泛化和拥堵化。”他还打了个比方:“一本书比喻成一块石块,在你面前摆了千千万万的一层一层的石块,你还怎么走路?”显而易见,“普泛化”“拥堵化”两个关键词,可谓一语中的,把脉出当下文学创作和出版面临的“精神症候群”——文学作品不是太少,而是太多,继而导致同质化、跟风化、人云亦云现象日益加剧。

回到“素人写作”上来,这类问题同样严重存在。这使我不由得联想到格雷厄姆·格林小说《沉静的美国人》里的一句话:“你迟早要选一边站的。”事实上,不管你是矿工、保洁员、快递员、网约车司机,还是自由撰稿人,同时兼顾工作与写作,不是“鱼和熊掌”的选择,考验的更是权衡与智慧。要知道,先有文学,再有“素人写作”,它不是“盆景”造型,它是一个细小支流,我们要从源头摒弃“自嗨式”的自我迷恋,也要高度警惕“用完即弃”的残酷淘汰;接地气、有网感,最大化真实记录生活,才是创作的不二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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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唐诺在新书《我播种黄金》中的观点,很是令人深思。他说道,“文学极可能是人类所有行当中最不势利的一种,来自下层世界的新书写者,如果够好(并不苛刻程度的好),并不被排斥,反倒是直上C位的惊喜。仿佛把原有的文学图像‘刷新’一次,还往往得到超过真正评价的注目和赞美,俄国的果戈理、契诃夫是如此,日本的林芙美子也如此。”结合丰沛的阅读积淀与智性洞见,他进一步指出“素人写作”的普遍困境:“人的生命经历,就一本书而言太多,但对一生的书写则又少得可怜,两本三本就差不多空了,所有认真的书写者都可证此为真。写下去,书写的重要门槛这才一个一个来,感性生命材料的快速消耗,得由人的思维,以及文字技艺来补充替换。因此,‘读’和‘写’变得比‘写’更重要;也就是说,书写得是专业了,所谓‘素人’只是暂时性身份,不转入专业,就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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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快速迭代发展的数智化时代,写作的门槛并非更容易了,反而更加艰难了,首当其冲要面对的是自我的审美素养和较高的甄别能力。“沂蒙二姐”吕玉霞春晚结束后发视频说:“人生实现了一次不太可能的可能。”“田埂诗人”的春晚回响,是乡土根脉的精神回归,是沂蒙精神的创新表达,也是诗歌回到人民中间的体现。在我看来,平视“素人写作”不妨多一些时间,多一些宽容,不急于下定义、不盲目做结论、不较早出框架,“过高期待与动辄批判”都是本末倒置,不如提供合理而宽松的创作空间。正如王晚在参加新大众文艺座谈会的发言中说到的,要平视当下,不矫情、不苦情、不煽情。

“不管怎样的人生,高光也好,苦难也罢,骨子里都奔腾着一条河流。”如陈年喜所说,河流的本质是流动,站在历史河床上回溯往昔岁月也好,重新出发探索未知或不确定性也好,都毫无例外需要具备一种澎湃的、持续的创造力与想象力——这也是文学创作的真谛:“像河流创造一个自己的源头”,或涤荡,或清洗,葆有语言的纯粹与审美张力,就是捍卫人性的立场。

因此,当我们静观素人写作“下半场”表现如何,归根结底要看一个人的精神“续航能力”和“破圈能力”,深度阅读的储备与坚持创作历练,观察与发掘的敏锐与耐心。“无人鼓掌”时更要沉下心来踏实创作,好作品就永远不怕被埋没。

(作者系青年作家、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