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玉莲,今年四十三岁,是八十年代生在陕南农村的娃。如今在城里安了家,日子忙碌,回老家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前几天重阳节,我们这儿其实不怎么兴过这个节,碰巧我那天轮休,手头没事,想着好久没回去看看了,心里惦记,就买了些牛奶、水果,还有二娘爱吃的软和点心,开着车回了趟娘家村。
村里比记忆中更静了。
青壮年大多像候鸟一样飞去了外地打工,留下的多是些守着老屋、守着记忆的老人。走到二娘家门口,那扇熟悉的木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二娘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眯着眼,就着天光,慢吞吞地择着青菜。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眯缝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我,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像秋日里盛放的菊花。
“莲丫头!你咋回来了?快,快进来坐!”她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要起身给我倒水。
我赶紧扶住她:“二娘,您坐着,别忙活,我自己来。”
屋里就她一个人,堂姐和姐夫都在外地的工地上干活,年底才能回来。我陪着二娘坐在院子里,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琐事,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媳妇生了娃,谁家房子翻新了……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聊了约莫个把钟头,我看看时间,准备起身回城。二娘却一把拉住我的手,非要留我吃饭:“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咋能饭都不吃就走?二娘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臊子面!”
看着二娘那双有些颤抖的手,还有她那双看东西已经吃力的眼睛,我心里一酸,赶紧拒绝:“二娘,真不用!我一会儿回去还有事呢。您眼睛不好,别忙活了,我自己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其实,还有一层原因,我从小就不爱围着锅台转,对做饭这事儿,能躲就躲。
二娘还要坚持,我已经拿起了包。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院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我大堂哥,陈建国。
他显然也没料到我会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我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大哥。” 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心里想着,打了招呼就走,没必要多说什么。几十年的隔阂,不是几句寒暄能化解的。
没想到,就在我侧身要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堂哥却往旁边挪了一步,有些局促地拦住了我。他手里拿着一个方正正的大红请帖,递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讨好、羞愧和期待的神情,声音有些干涩:
“玉……玉莲,你等等。你侄子……小军,下个月十八号结婚,这是请帖……你,你可一定要记得来啊!”
看着那突兀地递到眼前的、红得有些刺眼的请帖,我一下子愣住了,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我和堂哥,几十年没有任何来往,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这唱的是哪一出?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红色的请帖猛地撞开,带着陈年的灰尘和苦涩的味道,汹涌而至。
说起我这个堂哥,话就长了。我爸在家排行老六,是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堂哥陈建国,是我大伯家的长子,比我大了整整十五岁。在我爸还活着的时候,他最疼的就是这个大堂哥。听我娘说,堂哥小时候家里穷,大伯家五个孩子,糊口都难,哪有余钱供他读书?是我爸,当时在乡里有个稳定的工作,拿着不算丰厚但固定的工资,省吃俭用,供堂哥读完了初中。后来堂哥能进乡里的农机站,端上那个让人羡慕的铁饭碗,也是我爸豁出老脸,托关系、找门路给他安排的。
可以说,没有我爸,就没有堂哥后来的一切。
我八岁那年,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我爸得了急病,没熬多久就撒手人寰。那是我童年里最灰暗的一段日子。家里一下子没了主心骨,我娘哭得死去活来,弟弟才两岁,走路都摇摇晃晃。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老人出殡时,需要孝子摔瓦盆,送老人最后一程。我弟弟太小,根本做不了这个事,而我是女孩子,按老规矩是不能摔盆的。
那时候,我娘没办法,让堂姐领着懵懵懂懂的我,走了十几里路,去堂哥的单位找他。我至今还记得娘当时那带着哀求和绝望的眼神,她对堂姐说:“去请你建国哥回来,让他给你小叔顶盆摔瓦吧,侄子也算半子啊……”
可是,我父亲的葬礼,堂哥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更别提什么摔盆了。出殡那天,吹鼓手吹得呜哩哇啦响,亲戚乡邻站了一院子,眼看着吉时就要到了,孝子却找不到人。我娘急得直掉眼泪。最后,是我,我这个当时只有八岁、被认为不能摔盆的女娃,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捧起了那个沉重的陶土盆,狠狠地摔在了院子的石板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也像在我心里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为这事,我娘心里结了个大疙瘩,一辈子都没解开。而我父亲下葬后,大伯和大娘觉得我们家没了男人,孤儿寡母好欺负,没少为田边地角、鸡毛蒜皮的事来找麻烦。而那个受了我父亲天大恩情的堂哥,却始终像个局外人一样,袖手旁观,连一句公道话都没为我们说过。
人心,就是这样一点点凉透的。从那以后,我们两家就彻底断了来往。后来我娘也去世了,我们和堂哥一家,更是形同陌路。我偶尔回娘家,也只是去看看一直对我们多有照应的二娘和二伯(二伯前几年也走了)。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二娘和二伯的庇护,让我们姐弟感受到了一丝家族的温暖。
堂哥看我愣着不接请帖,脸上的讪讪之色更浓了,手也有些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低沉而沙哑:
“玉莲……我……我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当年……当年你爹,我小叔的事,是……是我不地道,是我混蛋!”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悔恨。
“那时候……我年轻,糊涂,耳根子软……听了我爹娘几句挑唆,说什么给外人摔盆不吉利,会影响自己家的运势……我这脑子就跟上了头一样,猪油蒙了心……就……就躲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后来……后来这么多年,我……我经常半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梦到小叔……梦到他送我上学,梦到他给我交学费,梦到他为我工作的事奔波……我……我心里跟刀剜一样啊!”
他用手背抹了把脸:“可是……可是那时候,我们两家已经闹成那样了,势同水火……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娘,面对你们……是我懦弱,我不是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近乎哀求的真诚:“玉莲,我知道,我对不起小叔,对不起婶子,也对不起你们姐弟……现在,老人们都不在了,就剩下我们这些小辈……我们……我们身上流的,到底是一样的血啊……血浓于水……过去的事,是哥错了,哥给你赔不是!我们……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就此和解?”
堂哥说了很多,说到后面,几乎是语无伦次,眼泪在他那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肆意流淌。那个在我记忆里曾经意气风发的堂哥,如今只是一个被愧疚折磨了半生、卑微祈求原谅的老人。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二娘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
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那些尘封的委屈、怨恨,在堂哥这迟来了几十年的忏悔面前,似乎松动了一些。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几十年的隔阂,亲情早已疏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堂哥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举着请帖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了些。
最终,我伸出手,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请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淡淡地说:
“行了,哥,别说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请帖我收了,侄子的婚礼,我会参加的。”
拿着那张大红请帖走出二娘家,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堂哥的忏悔是恳切的,我相信他是真的后悔了,这几十年的内心煎熬,或许就是对他当年懦弱和糊涂最大的惩罚。父母都不在了,作为小辈,我可以选择不计较,不追究,让过去的恩怨随风散去。
可是,情感这东西,太微妙了。它不是水龙头,说关就能关,说开就能开。几十年的疏离、伤害造成的裂痕,不是一句“对不起”和一张请帖就能瞬间弥合的。那份本该浓于水的血缘亲情,早已在岁月的风霜和人为的隔阂中,变得淡薄而脆弱。
或许,参加婚礼,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和解,一个给彼此、也给逝去长辈的一个交代。而真正的亲情能否回归,需要的是更长的时间,以及双方今后点点滴滴的、真诚的付出。有些伤口,结痂了,不疼了,但那道疤,却会一直在那里,提醒着曾经的痛。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这道疤,继续往前走,至于能走到哪里,交给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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