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的风从来不带温度,吹在身上跟刀子刮骨头似的。
西楚霸王项羽的魂就这么飘进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乌江边上的血还没干,虞姬倒下去时的样子还在眼前晃,八千江东子弟的喊杀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团浑浑噩噩的雾气,推着他往前走。
走着走着,眼前突然亮了。
不是阳间那种亮,是阴森森的青光,从一座黑漆漆的大殿里透出来。殿门口站着两个鬼差,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看见他也不说话,就往旁边让了让。
项羽心想,这就是地府了。
他抬脚跨进去。
殿里比外面还冷。正中间坐着一个穿黑袍子的男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正盯着他看。旁边站着个拿簿子的白面书生,头都不敢抬。
“来者何人?”黑袍子开口,声音跟打雷似的。
项羽挺直了腰板,就算现在是条鬼魂,那股子气也不能丢。
“西楚霸王,项籍。”
黑袍子——阎王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簿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项籍,阳寿已尽。生前杀伐太重,手上人命太多。按地府规矩,入畜生道。下辈子先当几百年猪,慢慢还债。”
说完,冲旁边那白面书生抬了抬下巴:
“判官,给他勾上。”
判官应了一声,翻开簿子准备下笔。
然后他的手就僵在半空中,抖起来了。
阎王爷皱眉:“怎么了?”
判官脸色刷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大人……他的转世栏……是空的。”
阎王爷一愣,起身走过去,低头一看。
“这……这是……”
判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人,我在古籍里见过这东西的图样。这是女娲娘娘亲手设的‘天道契约’。这人的转世,咱们地府说了不算。”
阎王爷沉默了。
他当阎王这么多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
静室里,项羽的魂飘在半空中,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记得自己死在乌江边。记得汉军的喊杀声跟潮水似的涌过来。记得虞姬倒下时说的那句话: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然后就是一片黑。
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女娲?天道契约?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粗人,怎么就跟那补天的娘娘扯上关系了?
项羽想不通。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个画面来。
不是他经历过的画面。
那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战场。天是红的,地是裂的,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站在尸山血海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斧头,对面是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浑身冒着火光,正跟那怪物对轰。
那男人的脸,跟他一模一样。
那女人的脸,跟虞姬一模一样。
项羽猛地睁开眼睛。
他胸口堵得慌,比当年被刘邦那无赖围在垓下还难受。
判官在藏经阁里翻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一本快烂掉的书。
书名叫《洪荒秘闻录》,纸都发黄了,一碰就掉渣。
他小心翼翼翻开,找到记载“天道契约”的那一页。
上头写着:上古时期,天地刚定下来没多久,有个叫蚩尤的大妖头闹事,想把三界都给毁了。女娲娘娘带着众神跟他干了一仗,打得天崩地裂,最后把蚩尤给杀了。但这家伙怨气太重,死了之后化成魔气,到处祸害人。
有个战神叫刑天,是盘古脊梁骨变的,神力最强。他跟蚩尤打了九天九夜,最后用自己的神魂把魔气压住了。
但魔气这东西邪性,反过来开始侵蚀刑天。女娲娘娘怕刑天被魔气控制,变成新的魔头,就跟众神商量,把刑天的神魂切成好几份,打散到人间去轮回。
每一份分魂,都带着刑天的一部分特质。有的带着战意,有的带着执着,有的带着对爱的守护。
他们在人间一世一世地活,一世一世地经历爱恨情仇,慢慢把身上的魔气磨干净。等所有分魂都磨得差不多了,再重新合到一起,刑天就能回归神位,而且比以前还强。
判官看到这儿,手都抖了。
他赶紧翻到项羽那一页,对照着古籍上的描述。
一模一样。
项羽,就是刑天最重要的一道分魂。
阎王爷听完判官的汇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所以,咱们真动不了他?”
判官点头:“动不了。钥匙在女娲娘娘手里,咱们连见都见不着她。”
“那怎么办?让他在地府这么飘着?”
判官想了想:“我已经让人往天庭递消息了,请他们转告娘娘。这事儿咱们管不了,让上面的人定吧。”
阎王爷叹了口气,挥挥手:“行吧。先稳住他,别让他出什么事。”
但项羽已经出事了。
静室里,他的魂开始剧烈波动。
刑天?分魂?轮回?
他脑子里开始涌出更多的画面。
古老的战场,神魔的厮杀,天崩地裂的场面。还有那个红衣女人,一遍一遍出现在他眼前。
那张脸,跟虞姬一模一样。
“虞姬……”
项羽喃喃着,魂体剧烈颤抖。
他想起来了。
不,不是想起来。是那些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记忆,正在往外冲。
项羽的魂开始膨胀,原本虚幻的身影变得凝实,隐隐透出一层神性的光芒。
那些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他叫刑天,是盘古脊骨所化的战神。
——他身边那个红衣女人叫女魃,是上古旱神,他的伴侣。
——他们一起对抗蚩尤,一起守护人族,一起被魔气侵蚀。
——女娲娘娘为了救他们,亲手封印了他们的神魂,让他们在人间一世一世地轮回,磨去魔气,淬炼神魂。
——每一世,他们都会相遇,都会相爱,都会在生离死别中,让神魂更加圆满。
——这一世,他是项羽。她是虞姬。
阎王爷和判官冲进来时,项羽已经彻底失控。
他浑身金光闪烁,嘴里喊着:“我不是项籍!我是刑天!虞姬!虞姬!”
阎王爷脸色大变:“不好,他要强行冲破封印!”
判官急得团团转:“大人,这样下去他会魂飞魄散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道七彩霞光从天而降,直接灌进项羽体内。
阎王爷抬头,看见判官气喘吁吁跑进来:
“大人!我见到女娲娘娘了!她说……她亲自来处理!”
话音刚落,殿外仙乐阵阵,七彩祥云飘了过来。
女娲娘娘到了。
所有鬼差跪了一地。
女娲娘娘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项羽面前。
项羽的魂已经平静下来,但眼神还是迷茫的,还没完全清醒。
“解。”
就这么一个字。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项羽体内冲出来,整个阎罗殿都在抖。
项羽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凡人的迷茫和不甘,而是透着历经万古的沧桑,透着神性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姿挺拔得像座山。
“刑天,拜见娘娘。”
女娲娘娘微微点头:“可都记起来了?”
项羽——不,刑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记起来了。我是刑天。她是女魃。这一世,她是虞姬。”
“她在哪儿?”
女娲娘娘摇摇头:“她已经入轮回了。不是普通的轮回,是我特意安排的。她会以不同的身份,在人间一世一世跟你相遇。每一次相遇,都是你们神魂融合的契机。”
刑天眼神一紧:“那我现在……”
“你还需要把其他分魂找回来。”女娲娘娘说,“你的分魂散落在不同朝代。有盛唐的诗人,有宋朝的将军,有明朝的清官。他们分别承载着你不同的特质:对自由的向往、对家国的守护、对公平的追求。找到他们,让他们觉醒,你的神魂才能真正圆满。”
“女魃的分魂也会出现在那些时代。每一次相遇,都是你们重逢的时候。”
刑天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沉声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阎王爷。
阎王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刑天却微微低下头:“阎王大人,之前多有冒犯。你也是秉公执法,不必介怀。”
阎王爷一愣,连忙回礼:“不敢不敢,战神大人客气了。”
女娲娘娘笑了笑:“走吧,先回娲皇宫,把神魂稳一稳。然后,你就该上路了。”
刑天最后看了一眼阎罗殿,跟着女娲娘娘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上。
娲皇宫里,刑天在莲池旁静坐了七七四十九天。
他彻底消化了刑天的记忆,也接纳了项羽的经历。
他明白了,项羽不是刑天的替代品,不是一段需要被抹去的错误代码。项羽是刑天的一部分,是他在人间的一世历练,是他体会爱恨情仇、生死离别的重要一课。
没有项羽的挣扎、不甘、痛苦和深情,刑天就永远只是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战神,永远不会真正理解凡人的喜怒哀乐。
而现在,他懂了。
第四十九天,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女娲娘娘出现在他面前。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第一站,盛唐。你的分魂叫李白,是个诗人。”
刑天愣了一下:“诗人?”
女娲娘娘笑了:“怎么,看不起诗人?他承载的是你对自由的向往。你以为自由只能靠打仗打出来?”
刑天想了想,点点头:“我明白了。”
“女魃这一世叫红拂女,是个游侠。你们会在长安相遇。”
刑天的眼神柔和下来:“好。”
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娲皇宫外。
长安城,酒肆林立,歌舞升平。
刑天化名项籍,以游侠身份行走江湖。他很快就在长安城有了名气,不是因为武功,是因为他喝酒豪爽,出手大方,而且从不欺负普通人。
这天,他走进一家酒楼,听见有人在吟诗: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刑天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青衫男子,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挥着袖子,旁若无人地高声吟诵。
旁边的人纷纷叫好:“好诗!诗仙就是诗仙!”
刑天心中一动。
他走过去,在李白对面坐下。
“这位兄台,诗写得不错。”
李白看他一眼,哈哈大笑:“你懂诗?”
“不太懂。但我懂人。”
李白来了兴趣:“哦?那你看看我是什么人?”
刑天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心里关着一头猛虎。”
李白愣住了。
那天,两人喝了一夜的酒。从诗词聊到剑法,从江湖聊到朝堂。刑天发现,李白表面上放浪形骸,骨子里却有一股不屈的傲气。他不愿被规矩束缚,不愿被世俗定义,只想自由自在地活着、写着、醉着。
这正是刑天对自由的向往。
快天亮时,李白醉了,趴在桌上喃喃自语。刑天听见他说:
“干戚……战神……我好像……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刑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不是梦。”
一道微光从李白体内飘出,融入刑天体内。
刑天感到自己的神魂又强了一分。
几天后,刑天在城外遇见一个红衣女子。
她骑在马上,腰佩长剑,英姿飒爽。
刑天一眼就认出了她。
女魃。
不,这一世,她叫红拂女。
红拂女也看见了他,勒住马,歪着头打量他:“你就是那个项籍?听说你武功不错?”
刑天笑了:“想试试?”
红拂女翻身下马,拔剑就刺。
两人打了整整一个时辰,不分胜负。最后双双躺在地上喘气。
红拂女扭头看他:“你挺能打的。”
“你也是。”
“我叫红拂。以后一起闯江湖?”
刑天看着她的眼睛,仿佛看见了虞姬、看见了女魃、看见了跨越万古的熟悉。
“好。”
他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行侠仗义,一起喝酒看月亮。红拂女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但她总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好像认识很久很久了。
有一次,他们被仇家围攻,双双受伤。红拂女倒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喊了一声:
“项郎……”
刑天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两道神魂彻底共鸣。
红拂女身上的光芒一闪而逝,她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刑天:“我刚才……好像梦见了很多事……”
刑天轻轻抱住她:“那不是梦。等时机到了,你会想起来的。”
接下来的几百年,刑天走遍了人间。
宋朝,他遇见岳飞。那个精忠报国的将军,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在风波亭含冤而死。临死前,一股浩然正气冲天而起,没入刑天体内。刑天对家国的守护,被彻底唤醒。
明朝,他遇见海瑞。那个一身清白的清官,敢跟皇帝对着干,敢把权贵的丑事抖出来。他死的时候,老百姓自发给他送葬,哭声震天。一股不屈的刚正之气,融进刑天的神魂。刑天对公平的追求,至此圆满。
每一世,红拂女——不,女魃——都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有时是江湖侠女,有时是青楼歌姬,有时是大家闺秀,有时是乡野村妇。但无论什么身份,他们总会相遇,总会相爱,总会在某一个瞬间,神魂共鸣。
刑天渐渐明白,女娲娘娘说的“天道契约”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枷锁,是保护。
保护他们不被魔气彻底侵蚀,保护他们在人间一世一世的历练中淬炼神魂,保护他们的爱情跨越万古而不朽。
最后一世结束,刑天和女魃来到昆仑之巅。
所有分魂都已归位,所有记忆都已圆满。
女娲娘娘再次显现。
她看着眼前这对历经万世磨砺、终于完整归来的战神和旱神,眼中满是欣慰。
“刑天,女魃,你们回来了。”
刑天握着女魃的手,向女娲娘娘深深行礼:“多谢娘娘护持。”
女娲娘娘摇摇头:“不是我护持你们,是你们自己成全了自己。没有项羽的不甘,刑天不会理解失败的滋味;没有虞姬的死,刑天不会懂得珍惜的意义;没有李白的狂放、岳飞的忠义、海瑞的刚正,刑天永远不会真正明白,守护人间需要的是什么。”
刑天沉默片刻,点点头:“我懂了。”
女娲娘娘笑了:“去吧。你们的神魂已经圆满,魔气已经彻底净化。从今往后,你们可以自由选择——留在天上做神,或者去人间做人。都可以。”
刑天看向女魃。
女魃看着他,微微一笑。
“我想去人间。”
“我也是。”
女娲娘娘点点头,不再说话,化作流光消失在云端。
刑天和女魃手牵手,站在昆仑之巅,看着脚下的云海和远处的山河。
“这一次,咱们不做神了。”刑天说。
“那做什么?”
“做人。像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吵架和好,一起变老。”
女魃笑了:“听起来不错。”
“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
“投胎得排队。地府现在排号都排到五十年后了。”
女魃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那咱们先排队?”
“排呗。反正等了几万年了,不差这五十年。”
他们化作两道流光,重新落入地府。
阎王爷看见他俩,差点从座位上掉下来:
“二位……怎么又回来了?”
刑天一本正经:“投胎,排队。”
阎王爷:“……”
判官在旁边小声说:“大人,我看了,现在排号确实挺长的,普通人都排到五十年后了……”
阎王爷扶额:“行吧。那二位先……登记一下?我让人给安排个VIP通道?”
刑天摆摆手:“不用特殊照顾。排着就行,正好休息休息。”
女魃在旁边补充:“不过能不能安排近一点?我想跟他做邻居。”
判官赶紧翻簿子:“我看看……有有有,这个方便,你们下一世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走路二十分钟……”
“成交。”
很多年后,人间多了一对普通夫妻。
男的开个小酒馆,生意不咸不淡,但来的客人都说他家的酒喝着特别有劲,跟别处不一样。
女的偶尔帮着招呼客人,闲下来就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人来人往。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酒馆的名字为什么叫“乌骓”,那个招牌上的字为什么是“虞”。
有时候喝多了,男的会跟客人吹牛:“我当年可是西楚霸王!”
客人就笑:“老板,你这酒上头,少喝点。”
女的在旁边翻个白眼:“又开始了。”
男的嘿嘿一笑,凑过去小声说:“真的,我没骗你。”
女的伸手摸摸他的脸:“我知道。我也没骗你。”
窗外的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他们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只是偶尔,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们会相视一笑,想起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乌江边上的血与火。
想起长安城里的诗与酒。
想起风波亭上的忠与义。
想起昆仑之巅的云与风。
然后继续喝酒,继续聊天,继续过日子。
挺好的。
有人说,轮回是苦难,是惩罚。
但对他们来说,轮回是重逢,是等待,是每一次在人海里认出对方的瞬间。
你等过一个人吗?
等几万年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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