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剧作家王景贤的文化人格
唐蒙(剧作家,上海戏剧学院客座教授)
前言
虽然王景贤和泉州木偶剧团在福建、全国乃至世界很多地方都有长久深远的影响力,但我仍然把他称为泉州剧作家王景贤,他以三卷本剧作集为自己近半个世纪的艺术人生交出答卷。这套选集并非煌煌巨著,而是一位文艺耕耘者对岁月的深情回望:上篇集结高甲戏创作的青涩与锋芒,中篇收录跨界杂剧的探索与思考,下篇承载木偶戏转型的坚守与突破。从1978年《如此良机》开启戏剧之路,到2024年《哪吒·绝地反击》的创新尝试,六十余部作品串联起他与泉州文艺(文化)共同坚守与成长的轨迹。
他曾是误打误撞的工厂编剧,是从零起步的偶戏新人,更是带领泉州木偶走向世界的文化使者。剧作集里的每一篇小记,都是时代浪潮中的个人注脚,既有“逼上梁山”的无奈,也有“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执着。当我们翻开这些带着闽南方言温度的剧作文字,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剧作家的创作历程,更是泉州文艺人在时代变迁中,用热爱与担当书写的文化坚守。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的木偶戏《四将开台》
一从“青工编剧”到“偶戏守望者”:命运浮沉中的文化自觉
王景贤的文化人格,首先体现在时代洪流中的自我觉醒与身份重构。1972年初,初中毕业的他被迫进入国营工厂,成为“领导阶级”的一员,但“上大学”的执念始终未灭。改革开放初期的1978年,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凭借小话剧《假日》获奖,进而调入泉州市高甲戏剧团,开启专业编剧生涯。这种“误打误撞”的转型背后,是他对艺术的本能热爱与文化使命的自觉承担。
在任泉州高甲戏剧团编剧与省艺校编剧班学习期间,他以“初生牛犊”的姿态疯狂补课:“将诗、词、文、史、文艺杂谈作为日日诵读的功课”,甚至整本誊抄前辈剧作。这种“自我造血”的学习精神,折射出他对文化传承的敬畏。1992年奉调泉州市木偶剧团后,面对“人戏编剧”向“偶戏编剧”的转型挑战,他从零开始,在黄少龙等前辈指导下创作《东郭先生》,并历经五年五改其稿,最终将《人与猴》打磨成剧团保留剧目。这种韧性,正是文化自觉的生动体现——他不仅将戏剧视为职业,更将其作为承载文化记忆的载体。
木偶戏《赵氏孤儿》
二“闽南底色”与“时代精神”:在地性创作中的文化坚守
王景贤的创作始终扎根泉州地域文化土壤,其文化人格中深植着对本土艺术的忠诚。这种忠诚不仅体现在对高甲戏、木偶戏等传统剧种的深耕,更渗透在对闽南文化基因的自觉传承中。在《弦管雅乐千古传小记》中,他写道:“南音之于泉州人,一如滋养其文化生命的水和空气。”这句生动的比喻,道破了闽南文化对他的浸润之深——正如泉州先贤对男性生民“拳头、烧酒、曲”的五字要求:“拳头”代表刚健品性,“烧酒”象征开放襟怀,“曲”(南音)则是文学艺术的化身。先贤认为“无‘曲’之涵养,不过匹夫”,这种文化基因从小便融入王景贤的生命:他虽自谦“南音奏唱的门外汉”,却在两年前“勉力为泉州市南音乐团创作专场脚本”,将这份“学生作业”收录于此,恰是对闽南文化“曲”之精神的躬身践行。
闽南文化的血脉相连,在海峡两岸的木偶戏交流中尤为动人。泉州提线木偶戏自明代起便随闽南先民传入台湾,成为连接两岸的文化纽带。王景贤任团长期间,曾多次率团赴台演出。当“压脚鼓”的节奏和“傀儡调”的音乐在台北孙中山纪念馆响起,台下的观众在乡音中畅然应和。当“四将开台”等经典剧目在台南孔庙等地精彩上演时,台下有白发苍苍的老台胞突然起身用闽南语喝彩——“这才是咱阿公阿嬷看的戏!”演出结束后,台湾布袋戏大师李天禄的弟子带着自家祖传的偶头登门拜访,与泉州演员彻夜探讨“傀儡调”的唱腔差异,戏偶的丝线在两岸艺人手中传递,恰似被分隔的文化根系重新缠绕。这种“同根同源”的文化共鸣,正是王景贤坚持“方言入戏”“传统出新”的深层动力——他在许多剧目中设计的精彩桥段,用的正是两岸共通的闽南俗语,让台湾观众在笑声中感受“原乡的温度”。
高甲戏《如此良机》《颠倒乾坤》等早期作品,以闽南方言为载体,将市井生活与时代议题融入传统戏曲框架;《争为媒》通过“媒婆丑”的喜剧冲突,既展现高甲戏丑角艺术的精髓,又传递“斗则俱伤合则两利”的生活哲理。他曾坦言:“写现代戏不仅不能缺少时代风采,还要有情、有趣、有戏”,这种创作理念将“在地性”与“时代性”无缝融合。
王景贤参与木偶戏对外交流活动
三“感恩之心”与“传灯之志”:师承传统中的文化温度
在王景贤的文化人格中,感恩与反哺是鲜明特质。他在《颠倒乾坤》小记中写道:“深切体会到前辈老师的宽容与爱护对青年成才的重要意义”,这种感悟转化为行动——当自己年事渐长后,“每遇同行(特别是青年同行)有新作出炉时,都会真诚以待,知无不言”。从詹晓窗、杨波等编导老师的启蒙,到王评章、李肖男对《高平关》的举荐支持,再到黄少龙对木偶戏创作的指导,他始终将“师恩”铭记于心,并以“传灯人”的角色延续文脉。
这种温度更体现在对集体利益的无条件奉献。1992年,37岁的王景贤临危受命执掌泉州市木偶剧团,彼时剧团全年演出仅17场,“很多人萌生去意”。他婉拒文化部门保留原待遇的安排,坚持与团员同薪,带着“既然来当兵,就知责任大”的信念,将目光投向国际与校园市场:“像特务一样到处找驻外机构电话,写信争取演出机会”。短短三年,剧团不仅还清内债外债,更开启全球巡演之路——从西班牙国际木偶节谢幕6次的轰动,到2005年成为首个登上联合国总部的中国剧团,再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四将开台》向40亿观众展示“百戏之首”的魅力,泉州木偶终成“文化外交名片”。
这份“全身心投入”的代价,是个人创作时间的大幅压缩。他坦言:“我把此生最宝贵的30年光阴都给了木偶戏。”从1987年“全省最年轻的二级编剧”到1992年变为“业余剧作者”:木偶剧《赵氏孤儿》获文华优秀剧目奖、《钦差大臣》摘得国际木偶节最高奖,这些“业余之作”却达到专业巅峰。当被问及是否遗憾错失个人创作黄金期,他仅以“剧团需要我”轻轻带过——这种“义无反顾”的抉择,恰是传统文人“舍小我成大我”精神的当代诠释。
四“跨界探索”与“实验精神”:艺术边界上的文化突破
王景贤的创作从未局限于单一剧种,其文化人格中蕴含着开放包容的实验精神。从高甲戏到歌剧、话剧、电视剧,再到木偶戏、儿童剧、行为艺术,他不断突破艺术边界:《潇洒的黄帽子》作为首部“行业片”,深入福州电讯局基层采风,真实展现工人生活;与蔡国强合作的行为艺术《长生不老药》,以泉州“急烧”药罐、四物汤等元素构建东方神秘主义场景,在国际舞台引发轰动;课本剧《项链》将莫泊桑小说改编为校园戏剧,成为师生津津乐道的经典。
这种跨界并非盲目求新,而是基于对“戏剧本质”的深刻理解。他在《香港客》中总结:“无论大戏小戏,都要有情、有趣、有戏”。即便是移植改编,也坚持“地方”与“剧种”特色,如将弹词戏传统本改编为闽南方言音乐剧《巧遇奇缘》,使之与泉州歌剧团“闽南特色,侨乡土货”的艺术方针高度契合,最终公演近百场。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王景贤与总导演
张艺谋在一起
五“遗憾与坚守”:文化人生的辩证书写
在王景贤的文化人格中,清醒的自我认知与执着的艺术坚守构成辩证统一。在《后记》中,他坦言“终无大建树”“常怀愧憾”,这种谦逊背后是对艺术标准的严苛追求。《情寄刺桐港》因经费问题夭折,《报春楼逸事》《锁龙滩故事》成为“废事”,但他并未消沉,反而将这些“遗憾”转化为经验,在《人与猴》的五度修改中践行“不舍不弃”的创作态度。
当下,他仍以“老骥向夕辉”的精神编纂剧作选集,将半个世纪的创作足迹“作为学生作业”留存。这种对艺术的敬畏与执着,超越了个人荣辱,成为泉州文化传承的鲜活注脚。正如他在《古艺新姿活傀儡》中所做的——既守护“四将开台”等传统科仪,又赋予其现代舞台生命力,让古老艺术在新时代焕发光彩。
六“丝海传薪”:泉州木偶戏的海外传播与文化输出
王景贤的文化人格中,开放包容的国际视野与“传灯者”的使命担当同样耀眼。在他执掌泉州市木偶剧团的30余年间,剧团足迹遍布世界五大洲80多个国家和地区,创下中国戏剧院团海外传播的最高纪录,让泉州木偶戏成为“行走的文化名片”。
在联合国总部的舞台上,他让千年傀儡艺术对话世界。2005年,泉州提线木偶戏《四将开台》受邀在纽约联合国总部演出:当身着铠甲的木偶将军在演员手中完成“金鸡独立”“单脚旋转”等高难度动作时,台下外交官们集体起立鼓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员评价其“用丝线连接了东方与西方的审美”。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这一幕再次惊艳全球——三四分钟的表演浓缩了闽南文化的刚健与灵动,成为向40亿观众展示中国非遗的经典瞬间。
在许多国家的华侨会馆,当熟悉的“傀儡调”响起,台下三代侨胞同声跟唱。许多老侨领握着演员们的手哽咽道:“盼了多少年,终于又听到这家乡的声音!”这种文化认同的力量,促使他推动剧团在马来西亚、新加坡等侨乡建立“木偶艺术传承基地”,让闽南语木偶戏成为海外华侨的“精神原乡”。
在国际艺术节的碰撞中,他以传统为根进行现代表达。改编自果戈理名著的木偶剧《钦差大臣》,将泉州木偶的“线规”与欧洲讽刺文学结合,在2019年意大利国际木偶节上斩获最高奖。王景贤在创作札记中写道:“文化输出不是搬运传统,而是让木偶用世界语言讲中国故事。” 如今,泉州木偶戏已在海外催生出“先买戏票再订机票”的文旅热潮,2025年春节期间,更创下单日演出15场的纪录,真正实现了“让古老艺术在当代舞台活起来”的愿景。
结语
泉州精神的人格化呈现
王景贤的文化人格,本质上是泉州城市精神的投射。作为“宋元中国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泉州自古便是中原文化南传的驿站、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中原士族带来的礼乐文明,与阿拉伯商人的航海技术、波斯工匠的造像艺术、中国佛教和道教的哲学思想在此交融共生,形成“半城烟火半城仙”的独特气质。这种“扎根传统而不泥古,开放包容而不失本真”的文化基因,深刻塑造了王景贤的创作观——他既以高甲戏《颠倒乾坤》传承中原戏曲的叙事传统,又以木偶剧《赵氏孤儿》融合新老傀儡戏的表演技法;既在《情寄刺桐港》中书写海上贸易的繁华记忆,又在《弦管雅乐千古传》里守护南音这一“中国音乐活化石”。
当他带着泉州木偶戏走进联合国总部、走向五大洲舞台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剧作家的个人成就,更是一座城市用文化对话世界的自信。从“拳头、烧酒、曲”的民间智慧,到“半城烟火半城仙”的包容胸襟,王景贤以毕生实践证明:真正的文化人格,必然深植于本土土壤,又能在时代浪潮中保持开放姿态——这恰是泉州给予世界的启示,也是他留给后来者最珍贵的精神遗产。
(2026年2月11日)
王景贤获颁“2013年度中华文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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