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第六次的时候,我终于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小姨”两个字跳得让人心烦。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
“明轩,你小姨又找你?”同事老张凑过来,递了杯咖啡,“这礼拜都第几回了?”
“第七次。”我揉了揉太阳穴,“我表妹下周结婚,小姨想让我‘表示表示’。”
“表示表示?”老张挑眉,“该不会又是让你出大头吧?我记得你表弟去年买车,你小姨就让你‘赞助’了五万。”
我苦笑,没接话。老张说得没错,我们家的亲戚关系,早就变成了一张精密的算计网。而我,因为父母早逝,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现在在跨国公司做中层,年薪不错,就成了这张网里最肥的那条鱼。
小姨是我妈的亲妹妹,年轻时嫁了个做小生意的,家境普通。表妹李婷婷比我小八岁,从小被宠得厉害,大专毕业三年换了五份工作,去年认识了个开装修公司的男朋友,谈了半年就要结婚。
本来这婚结得急,我也没多想。直到一个月前,小姨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明轩啊,婷婷要结婚了,你这当表哥的,可得给妹妹撑撑场面。”小姨的声音在电话里又软又黏,“你姨夫这两年生意不好,家里实在拿不出太多钱。酒店、婚庆、婚纱照……样样都要钱。”
我客气地说:“小姨,婷婷结婚我肯定要表示。红包我准备了两万,您看够不够?”
“两万?”小姨顿了顿,“明轩,不是小姨说你。你现在年薪七八十万,两万是不是少了点?你表妹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这当哥哥的……”
“那您觉得多少合适?”我直接问。
“这样吧,”小姨清了清嗓子,“婚宴的酒水你包了。听说你现在认识不少做红酒生意的朋友,弄点好酒,让亲戚们开开眼。”
我皱了皱眉:“酒水?大概要多少?”
“不多不多,就二十桌,一桌两瓶白酒两瓶红酒,再配点饮料。”小姨说得轻描淡写,“红酒要好点的,不能太差,不然丢面子。你看着办,预算……五六万应该够了吧?”
五六万?我差点笑出声。两万红包嫌少,现在直接开口要五六万的酒水。但我没当场拒绝,只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给爷爷奶奶打了个电话。爷爷在那边叹气:“明轩,你小姨那个人……唉。你要是不愿意,就别勉强。你爸妈走得早,你谁也不欠。”
奶奶抢过电话:“轩轩,别听你爷爷的。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点。你小姨也不容易……”
我知道奶奶心软,但更知道小姨这些年是怎么对爷爷奶奶的——需要钱的时候甜言蜜语,拿到钱后就几个月不露面。去年爷爷住院,小姨就说了一句“忙,没空”,连个果篮都没送。
但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不是心软,是想看看,这出戏能唱到什么地步。
婚宴定在“皇冠假日酒店”,五星级,一桌6888的标准。小姨在家族群里发菜单照片,配文:“婷婷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委屈。”亲戚们纷纷点赞,说“小姨大气”“婷婷有福气”。
我私下问了酒店的朋友,朋友发来微信:“明轩,你小姨订的是最便宜的套餐,6888那档是起步价,她选了最基础的菜式。酒水自带,酒店要收15%的开瓶费。对了,她只订了十八桌,说人不多。”
十八桌,一桌两瓶红酒,就是三十六瓶。按小姨说的“好点的红酒”,一瓶算五百,也要一万八。加上白酒、饮料,三万打不住。
但我没想到,小姨的“好点的红酒”,和我的理解,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婚宴前一天,小姨又打电话来,这次语气更急了:“明轩,酒水准备好了吗?明天中午就要用了。”
“准备好了。”我说,“我托朋友从酒庄直接拿了四十瓶红酒,法国波尔多的,市场价八百一瓶。白酒用的茅台镇十五年,饮料是酒店标配。”
“八百一瓶?”小姨的声音尖了起来,“那怎么行!明轩,你是不是不舍得给妹妹花钱?八百一瓶的红酒,拿得出手吗?亲戚们会笑话的!”
我耐着性子:“小姨,八百一瓶的红酒已经不错了。婚宴上大家主要是吃饭,喝酒只是助兴……”
“助什么兴!”小姨打断我,“你表妹夫的几个生意伙伴都要来,人家都是见过世面的!还有你姨夫那边的亲戚,好几个都在机关单位,喝惯了好的!你这样敷衍,不是打我们的脸吗?”
“那您觉得应该用什么酒?”我问。
“至少得两千一瓶的!我打听过了,酒店有合作的酒商,拉菲副牌,2888一瓶。你就按这个标准来!”小姨说得斩钉截铁,“四十瓶不够,得多备点。这样,你先准备三十箱吧,一箱六瓶,一百八十瓶,免得不够喝。”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都白了。
一百八十瓶,2888一瓶,光是红酒就要五十二万。加上白酒、饮料、开瓶费,六十万打不住。
“小姨,”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您知道六十万是什么概念吗?”
“哎呀,明轩,对你来说不就是几个月工资嘛。”小姨不以为然,“你表妹就结这一次婚,你做哥哥的,就当投资了。以后婷婷和她老公发达了,还能忘了你的好?”
投资?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酒水的事,我再想想。”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爷爷奶奶的话在脑子里打转。爷爷说“你谁也不欠”,奶奶说“能帮就帮点”。但我知道,这次不是帮,是勒索。
我想起小时候,爸妈车祸去世,赔偿金被小姨以“帮你们保管”的名义拿走了一半,说等我成年还我。我二十五岁时提过一次,小姨哭天抹泪:“明轩,你是不是怀疑小姨贪你的钱?那钱早就给你爷爷奶奶看病花完了,你还要跟我算账?”
我没再提。但那笔钱,足够在当时的城里买套小房子。
现在,她要我拿六十万,给她女儿撑面子。
我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查“皇冠假日酒店”的酒水政策。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婚宴当天,我穿了身普通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到酒店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半。宴会厅门口摆着表妹和妹夫的婚纱照,粉色的气球拱门上写着“李婷婷&赵磊新婚之喜”。
小姨穿着一身大红旗袍,正在门口迎客。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明轩!你可来了!”她拉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酒水呢?送来了吗?酒店经理刚才还问我呢。”
“送来了。”我说,“在酒店仓库,仪式结束后就搬出来。”
小姨松了口气,脸上堆满笑:“我就知道明轩最靠谱。对了,红酒是拉菲副牌吧?2888那种?”
“嗯。”我点头。
“好好好!”小姨拍拍我的手,“今天来的都是贵客,你姨夫的几个领导,婷婷老公的生意伙伴,还有你二舅公从国外回来了,可不能丢人。”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那个……结账的事,就交给你了哈。酒水钱、开瓶费,还有酒店说如果超了预算,可能要加点服务费。你一起结了,回头小姨再跟你算。”
我看着她那张精心化妆却掩不住算计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好。”我说。
小姨心满意足地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我走进宴会厅,十八桌,实际只坐了十五桌。每桌十人,总共也就一百五十人左右。一百八十瓶红酒,平均每人一瓶还多。
仪式很快开始。表妹穿着拖尾婚纱,挽着姨夫的手走上红毯。妹夫赵磊个子不高,有点发福,但笑得挺开心。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切蛋糕,流程走得飞快。
然后就是敬酒环节。这才是重头戏。
小姨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女儿婷婷的大喜日子。感谢大家来捧场!特别要感谢我的外甥明轩,今天的酒水,全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心意!大家放开了喝,管够!”
掌声响起。不少亲戚看向我,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看热闹的。
服务员开始上酒。红酒瓶身上,确实是拉菲的副牌标志。每桌先上两瓶,很快就被打开了。
我坐在主桌旁边的亲戚桌,默默吃饭。二舅公坐我旁边,八十多岁的人了,抿了一口红酒,皱眉:“这酒……不对啊。”
“怎么了舅公?”我问。
“拉菲副牌我喝过,不是这个味儿。”二舅公又尝了一口,“这酒最多值五百。”
我笑了笑,没说话。
敬酒进行到一半,小姨和姨夫带着新人挨桌敬酒。每敬一桌,就有人起哄:“开酒开酒!这么好的酒,得多喝点!”
小姨大手一挥:“开!每桌再开两瓶!”
服务员又搬来一箱箱红酒。宴会厅里越来越热闹,划拳声、劝酒声、笑声混成一片。我看到有些桌已经开了四五瓶,有人直接对瓶吹,有人把红酒倒进扎啤杯里干杯。
小姨满脸红光,显然很享受这种“阔气”的感觉。她甚至拿着话筒喊:“今天酒水管够!大家喝尽兴!不够再开!”
到下午两点,三十箱红酒,一百八十瓶,全部开完了。
是的,全部。二十个人(实际是一百五十人左右,但核心喝酒的就那二三十个),喝了三十箱红酒。平均每人六瓶。
宴会厅里一片狼藉。空酒瓶堆在墙角,像座小山。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脸红脖子粗地大声说话,有人还在嚷嚷“再来一瓶”。
小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她找到酒店经理,问:“酒……都喝完了?”
经理点头:“是的女士,三十箱红酒全部开瓶。另外白酒开了十五瓶,饮料开了四十瓶。”
小姨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没事,喝得高兴就好。那个……结账吧。”
经理拿出账单:“好的,这是消费明细。”
小姨没接,而是转头找我:“明轩,来,把账结了。”
我走过去,接过账单。厚厚一沓,最后的总数那里,写着:¥ 632,800.00
六十三万两千八。
小姨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红酒一百八十瓶,每瓶2888,是五十一万九千八百四。”经理耐心解释,“白酒十五瓶,每瓶1888,是两万八千三百二。饮料四十瓶,每瓶88,是三千五百二。开瓶费按总价的15%,是八万两千九百二。加上一些零散的服务费,总计六十三万两千八。”
小姨的脸白了,但马上又堆起笑,推了推我:“明轩,快结账吧。大家都等着呢。”
我拿着账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头,对小姨笑了笑。
“小姨,这账,我结不了。”
小姨愣住了:“什么?明轩,你说什么呢?酒水不是你答应负责的吗?”
“我是答应了负责酒水。”我平静地说,“但我答应的,是四十瓶红酒,每瓶预算八百,总价三万二。白酒和饮料另算,加起来不超过五万。”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文件,调到一个月前的那段通话。小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就二十桌,一桌两瓶白酒两瓶红酒……预算五六万应该够了吧?”
宴会厅里还没走的亲戚都安静下来,看向我们。
小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那是之前说的!后来不是改了吗?拉菲副牌,三十箱,你都答应了!”
“我答应了吗?”我看着她,“那天电话里,我说的是‘我再想想’。小姨,您是不是误会了?”
“你!”小姨指着我,手指发抖,“你耍我?酒都喝了,你现在说不结账?”
“酒是喝了。”我点头,“但谁点的酒,谁结账。今天这三十箱红酒,是您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一箱一箱让开的。‘大家放开了喝,管够’——这话是您说的吧?”
小姨气得浑身发抖:“周明轩!你还是不是人!我是你亲小姨!婷婷是你亲表妹!你就这么对我们?”
“亲小姨?”我笑了,“小姨,您还记得我爸妈的赔偿金吗?四十八万,您说帮我们保管,等我成年还我。我今年三十二了,您还了吗?”
小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还记得去年爷爷住院,您说忙,连个电话都没打吗?”
“您还记得前年奶奶做手术,您说家里没钱,只送了一箱牛奶吗?”
“您还记得我表弟买车,您让我‘赞助’五万,说以后还,现在还了吗?”
我一连串问下来,小姨的脸彻底白了。
周围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小声说“早就该这样了”。
小姨突然哭起来,坐在地上撒泼:“没良心啊!我姐姐姐夫走得早,我这些年容易吗?现在外甥有钱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姨夫走过来,脸色铁青:“明轩,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这账你先结了,回头我们慢慢还你。”
“慢慢还?”我看着姨夫,“姨夫,您那装修公司,去年亏了三十多万吧?拿什么还?”
姨夫语塞。
表妹李婷婷提着婚纱跑过来,妆都哭花了:“表哥!你怎么能这样!今天是我结婚啊!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看着她,这个从小被宠坏的表妹,突然觉得可悲。
“婷婷,”我说,“结婚是你们家的事,酒席是你们家办的,酒是你们家点的。我作为表哥,送了两万红包,已经尽了情分。至于这六十三万的酒水账——谁点的,谁喝,谁结。”
我转向酒店经理:“经理,麻烦把账单给今天的主家,李婷婷女士和赵磊先生。或者,给他们的父母。”
经理点头,把账单递给小姨。
小姨不接,继续哭闹。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对在场的亲戚点点头:“各位长辈,我先走了。今天的事,大家看得明白。我周明轩不欠谁的,也不想当谁的冤大头。”
说完,我转身就走。
小姨在身后尖叫:“周明轩!你敢走!你今天走了,我们就断绝关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小姨,”我说,“从您算计我爸妈赔偿金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关系可断了。”
我走出宴会厅,身后传来小姨的哭骂声、姨夫的呵斥声、表妹的哭声。
电梯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我拿出手机,给酒店的朋友发了条微信:“酒水账他们结了吗?”
朋友很快回复:“还没。小姨在闹,说要告你。酒店已经报警了,警察让他们要么结账,要么去派出所调解。”
“红酒是真的拉菲副牌?”我问。
“怎么可能。”朋友发了个偷笑的表情,“是你让我准备的‘特供版’,酒庄直供,成本价三百一瓶。标签嘛……你懂的。反正喝醉的人也尝不出来。”
我笑了。这才是我的安排——答应小姨用“拉菲副牌”,但实际用的是高仿标签的普通红酒。成本三百,报价2888,中间的差价,本来就是酒店的酒水利润。现在小姨要么按2888结账,要么承认自己喝的是假酒——无论哪种,她都完了。
至于我?我早就跟酒店签了协议:我只负责四十瓶红酒的成本价,总计一万二。多开的酒,一概与我无关。
晚上,爷爷奶奶打来电话。爷爷说:“轩轩,你小姨来家里闹了,说你让她丢了六十多万。”
“她活该。”我说。
奶奶叹气:“都是一家人……”
“奶奶,”我打断她,“如果今天我真结了那六十万的账,他们会感激我吗?不会。他们会觉得我傻,下次要得更多。亲情不是无底洞,人心不能惯。”
奶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轩轩,你长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长大到终于明白:有些人,你对她好,她当成理所当然。你一次不给,她就恨你入骨。
但那又怎样?
我的钱,是我加班熬夜挣来的。我的生活,是我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我不欠谁的,也不想填谁的无底洞。
表妹的婚宴,最终以闹剧收场。听说小姨一家凑了三十万,剩下的打了欠条,分期还酒店。表妹夫赵磊气得当场说要离婚,后来被劝住了,但婚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亲戚群里,再也没人@我让我“表示表示”了。
挺好。
清净。
昨天,我收到了小姨的微信,很长一段,大意是“我知道错了,我们毕竟是亲戚,以后还要走动”。
我没回,直接删了。
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不断,留着继续吸血吗?
今天阳光很好,我坐在新买的公寓阳台上,泡了杯茶。这套房子,首付是我自己攒的,房贷是我自己还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手机响了,是老张:“明轩,周末爬山去不去?”
“去。”我说。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而我的生活,从今往后,只为自己和真正爱我的人奔波。
至于那些算计我的亲戚——
抱歉,我的善良有底线,我的钱包有拉链。
而你们,不配打开。#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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