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太皇河上落叶载着帆影顺流而下。张村外的树林,发出唰唰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不好的兆头。
张承业站在中院的廊下,望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心里也像压着一块石头。春天那场兵乱,父亲张敬诚的结拜兄弟丘尊龙战死了。消息传来时,张承业手一抖,心都凉了。
丘尊龙是巡检,是这一带说一不二的人物。当年他和张敬诚联手,太皇河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如今两人都去了,张承业觉得自己像失了靠山,空落落的。
“大哥!”张承宗从西跨院过来,“丘世昌接了他叔父的班,县衙那边已经定了!”
张承业叹了口气:“丘家总算还有人顶上。咱们张家……”
他没说下去。老二张承祖不明不白死在逃难路上,弟媳刘氏又被娘家哥哥算计光了家产,最后被他赶出张家。外人眼里,张家早不是从前那个张家了。
“进去说话吧,外头冷!”张承宗道。
兄弟俩进了正厅,炭盆里的火不旺,屋里有些阴冷。张承业让丫鬟上茶,两人对坐着,半晌无语。
不久麻烦就来了,第一桩是城里铺子的产权官司。那铺子在永平府城南大街上,三间门面,是做绸缎生意的。当年张敬诚从一个姓沈的商人手里买下这铺子,契约齐全。可那沈家早败落了,如今不知从哪儿冒出个自称沈家远房侄子的,叫沈贵,说当年他叔父卖铺子时是受胁迫的,不算数。
县衙的传票送到张家时,张承业正在田庄上查看春耕。他赶回府里,拿着当年的契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紧锁。
“这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怎么会不算数?”张承宗问。
张承业摇头:“那人说父亲当年仗着和丘家交好,压着沈家低价卖的。如今丘老爷不在了,他就要翻案!”
“这明摆着是讹诈!”
“是讹诈,可也得应付!”张承业苦笑,“县衙那边,总得去打点!”
兄弟俩合计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上公堂。一连去了三趟县衙,请托了中人,花了几十两银子,总算判了下来,契约有效,铺子归张家。可沈贵不服,说要上府衙告状。张承业又得准备府衙的诉讼,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官司还没打完,第二桩又来了。城西有块地,是张敬诚十年前从一个姓钱的商人手里买下的,准备建个货栈。当时说好了,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等过了户再结清。张敬诚付了一半,可还没来得及付尾款,就病倒了。后来兵乱,这事就搁下了。
如今钱家来人,说张家欠了他们三百两地款,要连本带利一起还。张承业拿出当年的契约,上面确实写着尾款未结,但没说利息的事。钱家人不依,说当年张敬诚仗势欺人,拖着不给钱,如今必须连本带利,不然就去告。
“三百两,加上利息,得四百多!”张承业算着账,额头冒汗。
“能不能商量商量?”张承宗问。
“商量了,人家不让!”张承业叹气,“钱家说了,不给就去县衙告。如今咱家不比从前,咱们没了靠山,万一判下来,更麻烦!”
最后兄弟俩凑了四百二十两,了结了这桩事。
第三桩更离谱。说当年张敬诚和一个姓周的商人合伙做粮食生意,赚了钱,张家那份早分了,周家那份一直没给。周家后人找上门来,要张家还钱,连本带利五百两。
张承业翻遍了账房,找不到任何合伙的契约。可周家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当年经手的中人都找来了。那中人是个老头子,颤巍巍地说,当年确实有这么回事,张老爷说等周家来取,可周家一直没来人。
“这分明是串通好的!”张承宗气得脸发红。
张承业按住他:“可咱们拿不出证据。那中人从前是咱们家的老账房,后来辞了,如今却帮周家说话……”
兄弟俩心里明白,这是有人专门针对张家。那些人,都是当年被张敬诚和丘尊龙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如今两座大山都倒了,张家又接连出事,正是报仇的好时机。
“要不,找丘家帮帮忙?”张承宗试探着问。
张承业摇头:“丘家如今自己也麻烦,连宜庆少爷都被绑架了!丘世昌刚接手,哪有功夫管咱们。再说,这种官司,人家也不便插手!”
官司像夏天的蚊虫,一桩接一桩,赶都赶不走。
入秋到现在,张家接了六场官司。有赢的有输的,赢的多半是证据确凿的,输的自然是证据不足的。可无论输赢,银子都得花,打点县衙、请托中人、雇佣讼师,哪样不要钱?
张承业算了一笔账,半年下来,光诉讼的花费就有三百多两。加上那些该赔的、该还的,一共支出一千三百两。账房里的现银早空了,库房里的存粮也卖了大半。
“大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张承宗忧心忡忡。
张承业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老二那个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
东跨院是张承祖生前住的,五进院子,三十多间房,修得也气派。张承祖死后,刘氏被赶走,院子一直空着,只有个老苍头看着。张承业原想等侄子长大了给他住,可如今顾不得了。
“卖了吧。”张承宗叹气,“二哥在九泉之下,也能体谅。”
东跨院卖了八百两。买主是城里一个姓何的富商,出价爽快,过户也利索。银子拿到手,张承业松了口气,以为能消停一阵。
可官司还在来,又有人告张家,说当年张家在太皇河边修码头时,占了他们家的地,一直没给补偿。张承业拿出地契,上面画得清清楚楚,码头那块地是张家的,从来没有占过别人的。可告状的人不依,说地契是假的,是张敬诚当年勾结官府做的。
这次官司打了两个月,从县衙打到府衙,最后判下来,张家赢了。可诉讼的费用花了三百多两,请托的人情花了一百多两,零零碎碎加起来,五百两没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张承宗说,“得想个法子,一劳永逸!”
“什么法子?”
张承宗沉默了一会儿,说:“把三兄弟共管的那份产业卖了。那是父亲留给咱们的底子,可如今……”
那份产业是张敬诚遗嘱里单独划出来的,三家共管,不许私卖。可如今这情形,不卖也撑不住了。
张承业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对张承宗说:“卖吧。我去找丘世昌,请他做个中人!”
丘世昌答应了。他说,张叔父当年和我叔父结拜,如今张家有难,我理应帮衬。他帮着找了几个买主,最后卖了一千二百两。
银子到手,兄弟俩先把欠的债还了,又把剩下的几桩官司了结了。到了年底,总算消停下来。
除夕夜,兄弟俩在正厅吃年夜饭。饭桌上冷冷清清,只四个菜,一壶酒。往年这个时候,三个兄弟围坐一桌,孩子们跑来跑去,热闹得很。
“老三,今年咱们家……还剩多少?”张承业问。
张承宗想了想,说:“我那边,三百亩地,一处铺子,现银不到百两。大哥你呢?”
“一样!”张承业苦笑,“三百亩地,一处铺子,现银一百多两!”
兄弟俩对坐着,一时无话。屋外鞭炮声稀稀落落,远不如往年热闹。
“父亲在时,家里有一千二百亩地,六处铺面,三个院子,库房里的存粮能吃三年。”张承宗喃喃道,“如今……”
张承业摆摆手:“别提了!人还在,就好!”
正月初五,张承宗去找佃户催租。往年这个时候,佃户们早把租子送到府上了,今年却迟迟不见动静。到了村里,发现有好几户已经搬走了,剩下的也说收成不好,交不起。
回来的路上,张承宗路过西跨院,看见院墙外搭了个棚子,几个陌生人正在那里生火做饭。他皱了皱眉,进门问绿珠。
绿珠正在屋里教璞儿认字,见他回来,说:“那几户是来租房的。西跨院后头那排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就做主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
“嗯,每月一两银子的租金。”绿珠说,“虽然不多,总能贴补些!”
张承宗走到窗前,看着那几个陌生人在棚下忙碌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张家的大宅,如今也要靠出租房屋来过活了。
绿珠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打听了,租给的那几户都是正经人家。老实本分,不会惹事。”张承宗点点头,没说话。
正月十五,张承业去祠堂上香。祠堂里供着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昏黄,照得那些牌位忽明忽暗。
张承业跪在蒲团上,望着父亲的牌位,喃喃道:“父亲,儿子不孝,家业败了。您一辈子的心血,儿子没守住……”
他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起身。走出祠堂时,天已经黑了,西跨院那边传来隐隐的笑声,是租户们在过元宵。张承业站在廊下,望着那点点灯火,心里说不出是悲是喜。
二月初,又有消息传来:当年和张家打官司的沈贵,如今在城里开了间铺子,生意不错。钱家那几个人,合伙买了块地,正张罗着盖房子。周家后人,听说也置了产业,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张承宗去城里办事,特意从那几间铺子门前过。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们打官司的人如今红光满面,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回来的路上,他碰见了丘世裕。丘世裕骑着马,带着两个仆人,见了他,下马打了个招呼。
“贤弟,近来可好?”丘世裕问。
张承宗苦笑:“凑合过吧。你家呢?”
“还行!”丘世裕说,“家里还算稳当。就是钱财上紧了些,不如从前!”
两人寒暄几句,各自散了。张承宗走在回村的路上,想着丘家的话,心里越发沉重。
丘家失了丘尊龙,但有祝小芝坐镇,丘世昌丘世安辅助,家世没降。张家失了张敬诚,又失了老二,如今家产只剩三成,连个能顶事的人都没有。从前的威风,一去不返了。
回到西跨院,绿珠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看着儿子的小脸,心里的石头似乎轻了些。
“爹,咱们家的院子真大,那些租房子的人说,他们以前住的地方可小了!”
张承宗摸摸儿子的头,没说话。是啊,院子大,可住的主人越来越少了。从前的张家大宅,如今像个漏风的筛子,留不住从前的光景了。
晚上,张承宗和张承业坐在正厅里,对着账本发呆。账本上写得清楚:今年春耕要买种子、雇短工,要花八十两。夏收后要修水渠,得五十两。秋收前要交赋税,得一百多两。进账呢?三百亩地,最好的年景,收成也就够吃用,剩不下多少。一处铺子,租出去,一年三十两。
“大哥,往后怎么办?”张承宗问。
张承业沉默良久,才说:“守着吧。该种的地种着,该做的生意做着!”
“那些仇人呢?万一又来……”
“来就来吧!”张承业苦笑,“咱们如今这样,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地就剩三百亩,铺子就剩一间,再告,也告不出什么了!”
兄弟俩相对无言。窗外传来租户们的笑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曾经的张家大宅,如今像个杂院,什么人都有了。
张承宗回到西跨院,绿珠还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抬起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张承宗坐下,“大哥说,往后就守着这点地过日子。那些仇人,应该不会再来了!”
绿珠点点头,继续做针线。灯光照在她脸上,温柔而安静。
“绿珠,”张承宗忽然说,“你后悔吗?跟着我,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绿珠放下针线,看着他:“后悔什么?在永平府那三年,咱们比现在苦多了。如今好歹有院子住,有地种,有饭吃!”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清冷冷的。太皇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和多年前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只是河边那座曾经显赫的张家大宅,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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