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回了趟老家。

渭北高原的冬末,风还带着未褪尽的凛冽,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蹭过脸颊,留下几分干涩的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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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沉甸甸地压在广袤的黄土塬上,连空气里都浸着黄土的厚重。

这时候,若你顺着村边的土坡缓缓走下去,走到背风向阳的崖根下,说不定就能与一丛丛迎春花不期而遇。

那枝条细细长长,乱蓬蓬地披散着,还带着冬日残留的枯褐色泽,可就在这暗沉的枯褐之间,竟忽然爆出点点亮黄的花骨朵——

初时只是星星点点,像谁不小心泼洒的几滴黄颜料,细碎却夺目;再过几日,便攒成了串,金灿灿的,热热闹闹地缀满枝头,在这依旧满目萧瑟的天地间,活得那样精神,那样执拗,不讲半分道理。

我心里关于春天的第一抹颜色,便是这迎春花亲手涂抹的。

幼时懵懂,见周遭花木都还沉在冬日的酣眠里,唯有它早早醒了,总忍不住仰起冻得通红的脸问母亲。

母亲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把我冰凉的小手拢在她温热的掌心,语气温柔又耐心:“憨娃,花和人一样,各有各的性子。迎春性子急,等不得春来,便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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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却把这话牢牢刻在了心里。于是,每年过完年,我便开始日日盼,盼着崖根下、土坡上,能早点亮起那抹熟悉的黄。

那花虽小,每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它的花瓣薄得透光,嫩得可人。

可就是这小小的、柔弱的黄色,却像一束微光,驱散了天地间的几分寒意。暖意与生机,便顺着花瓣的纹路,丝丝缕缕地漫了出来。

上了中学,人长了些,离家乡也远了些。

有一年,音乐老师带我们排练歌舞《花儿与少年》,那曲子明快又明亮,调子一响起,整个教室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春天的暖光。

我们最爱唱的,也最难忘的,便是开头那句:“春季里么就到了这,迎春花儿开……迎春花儿开……”

老师打着拍子,我们摇头晃脑地唱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家乡崖畔上那片金灿灿的迎春花,它与那轻快的旋律就开在歌声里,也开在了我的心底。

往后每到冬末,心里那根牵挂的弦总会无端被拨动,嘴里便不自觉地哼起那句调子,盼着、念着,盼那抹亮黄能早早撞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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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参加工作,我去了陕甘交界处的子午岭大山,离渭北的那个小村子,又远了一大截。

那里山大林深,冬天特别严寒俊冷,春天来得迟,没有家乡那样肆意的风、那样厚重的黄土。

起初我只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某个清晨,忽然想起家乡崖根下的那抹亮黄,才恍然——

缺的是少了那份在寒冷与荒芜中,猝然撞见一片金黄的惊喜,少了那份冲破萧瑟的执拗与热烈,少了那份刻在心底的乡土暖意。

再后来我到了西安。这座城市的冬天远没有渭北凛冽,更没有子午岭大山里的天寒地冻,迎春花也开得更早一些。

立春过后,古城墙根下、环城公园的小径旁,一丛丛迎春花便热热闹闹地开了。

细长的枝条上缀满金黄的小花,花瓣娇嫩如绢,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引得蜜蜂也忙碌起来。

那明艳的黄色在阳光下格外烂漫,仿佛春天派来的使者,早早拉开了花事的序幕。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满眼的金黄,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家乡崖根下那份猝然相遇的惊喜,少了那份在荒凉中倔强绽放的力道。

这个春天,我竟忙得没仔细欣赏它。直到有天午后,一群老太太在楼下跳广场舞,音箱里忽然飘来了那句熟悉的歌词:“春季里么就到了这,迎春花儿开……”

家乡崖根下那片耀眼的金黄,顺着思绪漫了过来。春天来了,春天真好。

今天,阳光灿烂,天气晴和,老伴提醒我该换换季衣服了。

我才惊觉,西安的春天太短,短到一场春雨过后,公园里的姑娘们已经换上汉服,在百花丛中拍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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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花呢?大约已经悄悄谢了罢。想起那金黄色的迎春花,从来都是静静地、热热烈烈地开着,不等人催促,也不贪求人的夸赞。

它只是守着自己的性子,在冬末的寒风里,执拗地亮出自己的颜色,把春的讯息悄悄送到每个人身边。

我忽然读懂了母亲当年的话,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花期,迎春的花期,从来都是最早的。

可人呢?我们一路奔波,一路老去,心里那份最纯粹的盼头,那份关于美好最初的记忆,是不是也像这迎春花一样,开过一季,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我轻轻哼起那句熟悉的调子:“春季里么就到了这,迎春花儿开……迎春花儿开……”

我的目光望向远方,在心底,悄悄向那抹刻在记忆里的金黄,道一声温柔的问候。

你好啊,我深深怀念的,迎春花!

2026年3月30日写于西安 图片来自网络及AI 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