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妨聚焦于几个“游民”,来看看《水浒传》里的江湖,就知道,为啥它那么真实了。这和今天,其实也有很多相似之处呢!
《水浒传》里的江湖是什么?
江湖,就是一群人离开老家,不在土地上刨食,靠各种营生在外面漂着,聚在一起谋生活的那种社会模式。
说白了,就是“混”。
有个学者说得特别到位:江湖的基本价值观,就一个“混”字。混世、混饭吃、混出名堂。500年的江湖真味,全在这个字里。
那混啥呢?混财富,权力,混个人势力,混个有头有脸,混个天伦之乐,混个吃喝玩乐。
你看《水浒传》里的人,哪个不是在混?
宋江在郓城县当押司,混官场;晁盖在东溪村当保正,混乡里;吴用教书,混口饭吃;三阮打鱼,混日子。后来都混不下去了,才上梁山,接着混。
但江湖和正经社会不一样。正经社会是家族主义,家庭组织,礼教,一套完整的制度。江湖呢?是混世,帮会,规矩。
没规矩不成江湖。江湖的规矩,跟朝廷的法令又是两码事。
01.江湖人分两种,一种是混饭吃的,一种是混出头的
《水浒传》里的江湖人,大致能分两类。一种是混饭吃的,一种是混出头的。
第一类,是普通江湖人,就是那些混饭吃的小人物。
卖炊饼的武大郎,卖果子的唐牛儿,开茶坊的王婆,街头卖唱的金翠莲父女,勾栏里唱戏的白秀英父女,泼皮牛二,假李逵李鬼,李师师,江湖术士李助,相扑手任原……
这些人干啥的都有,合法的、非法的、半合法的。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脱离土地,不种庄稼,靠某种手艺或营生在江湖上讨生活。
他们大部分是社会的底层,是弱势群体。但他们也是梁山好汉的陪衬,是故事里不可或缺的“芸芸众生”。
没有王婆,西门庆和潘金莲勾搭不上;没有李小二夫妇,林冲在沧州早死了;没有牛二,杨志那口宝刀卖不出去,也显不出他的无奈。
第二类是梁山好汉系列的江湖人。
这些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不是“混饭吃”,是“混出头”。
占山为王的,周通、王英;开黑店的,张青、孙二娘;卖艺卖药的,李忠、薛永;搞邪门歪道的,公孙胜;当鱼牙子垄断市场的,张顺;偷鸡摸狗的,时迁;盗卖马匹的,段景住;自幼混江湖的,刘唐……
这些人,多数不是弱势群体,而是江湖上的强者。他们有勇力,智慧,手艺,胆识。不满足于混口饭吃,还要要混出名堂,混出地位,甚至混出青史留名。
这就是《水浒传》江湖人和普通江湖人最大的区别,他们有追求,有理想。他们不是被动的漂泊者,是主动的反叛者。
我们找这两类中的几个典型来看看。
02.牛二这种“没毛大虫”,今天网上遍地都是
现在网上有很多“没毛大虫”牛二!
看过《水浒传》的都知道,这人在《水浒传》里出场不到半回,但印象深得很。为啥?因为这种人,现在咱们天天见。不是在街上,是在网上。
牛二是汴京的“破落户泼皮”,外号“没毛大虫”。啥叫没毛大虫?就是没毛的老虎。老虎没毛,还叫老虎吗?但架不住人家凶啊!
你看他出场那阵势:
【“只见两边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内去躲。杨志看时,只见都乱窜,口里说道:‘快躲了,大虫来也。’”】
京城啊,见过世面的大家,都怕他怕成这样。可见这货的威力。
牛二靠啥吃饭?就靠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专业碰瓷、专业耍无赖。他没财产,没固定收入,是城市贫民,一些学者管这叫“游民”。说白了,就是社会最底层那拨人,但他把底层混成了“江湖地位”。
杨志卖刀那段,写得绝了。
杨志的宝刀有三样好处:砍铜剁铁不卷刃、吹毛得过、杀人刀上没血。前两样都验证了,牛二还不依不饶,非要看第三样,“你杀个人给我看看”。
杨志说:京城里头,哪敢杀人?要不杀条狗给你看?
牛二说:你说的杀人,没说杀狗!
杨志说:你不买就拉倒,别缠人。
牛二说:你敢杀我?
杨志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杀你干啥?
牛二揪住杨志:我偏要买你这口刀!
杨志:拿钱来。
牛二:没钱。
杨志:没钱你揪我干啥?
牛二:我要你这口刀!
杨志:不给。
牛二:好男子,你剁我一刀!
就这么个滚刀肉,最后杨志真急了,一刀捅了。
牛二倒霉在哪儿?他每次耍无赖都能得手,讹点钱花。没想到这回碰上杨志这个硬茬,关键杨志心情还不好,不跟他讲理,直接动手。牛二死了,汴京市民拍手称快。
牛二这种人,没权没势没钱,怎么就养成这种性格?
说到底,是环境惯出来的。宗法社会里,老百姓都怕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碰上牛二这样的,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认栽。久而久之,牛二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开封府为啥不管?牛二没犯大事,都是小打小闹。民不举、官不究,官员哪有闲心管这种没油水的事?再说京城当官的眼皮子底下,言官天天盯着,弄不好自己先吃挂落。
所以牛二就成了,“没毛大虫”。
搁今天,牛二这种人,现实中不多了,都跑到网上多了去了。你发个帖子,他上来就骂;你讲个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拉黑他,他换个小号继续。没钱没势,就靠一张嘴和一副厚脸皮,刷存在感。
不同的是,网上牛二打不死。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杨志那一刀,只能在心里捅。
03.江湖艺人白秀英的作死之路
《水浒传》里有两个靠张嘴吃饭的艺人值得一说,一个是白秀英,一个是薛永。但,俩人命运天差地别。
在这里说说白秀英。
她是东京唱诸宫调的艺人,在京城可能混不下去了,到郓城县“走穴”。正好她相好的是新任郓城知县,这就有了靠山。
白秀英在郓城有多火?县民李小二说:
“那妮子来参都头,却值公差出外不在。如今见在勾栏里,说唱诸般宫调。每日有那一般打散,或有戏舞,或有吹弹,或有歌唱,赚得那人山海价看。”
能歌善舞,会杂技,还会唱长篇诸宫调,确实有两下子。她爹白玉乔给她把场,兼主持人。
那天演出,雷横坐在上面看。白秀英唱完,托着盘子收钱。先到雷横面前,雷横一摸,出门忘带钱了。
白秀英笑道:
“头醋不艳彻底薄。官人坐当其位,可出个标首。”
雷横脸红了,说不是舍不得,是真忘带了。白秀英说:
“官人既是来听唱,如何不记得带钱出来?”
雷横说三五两银子也不打紧,今天就忘带了。白秀英说:
“官人今日见一文也无,提甚三五两银子。正是教俺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这话已经够损了。她爹白玉乔还插嘴:
“我儿,你自没眼,不看城里人、村里人,只顾问他讨什么。且过去,自问晓事的恩官,告个标首。”
雷横说:“我怎地不是晓事的?”
白玉乔说:“你若省得这子弟门庭时,狗头上生角。”
这话就捅了马蜂窝了。雷横是郓城县都头,地头蛇。白玉乔一个外来户,仗着女儿跟知县好,就这么说话?雷横当场把白玉乔打了。
白秀英不依不饶,仗着“枕边风”,把雷横告了。知县把雷横押在勾栏门口示众,还命禁子“绰扒”他,就是捆起来出丑。禁子不情愿,白秀英还威胁他们。
最后怎么样?雷横的母亲来看儿子,跟白秀英吵起来,白秀英打老太太,雷横一怒之下,用枷把白秀英打死了。
白秀英父女,就这么把命作没了。
老江湖犯了大忌: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就算跟知县好,郓城县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吗?人家警告你“这是本县雷都头”,你还不刹车,还说“只怕是驴筋头”,这不是找死吗?
江湖艺人,走南闯北,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心里得有个数。白秀英父女在郓城太得意了,忘了这一条。
04.卖艺的薛永和李忠,是穷人的尊严
江湖俗语:【“巾皮彩挂,全凭说话。”】意思是说,表演的行当,能不能拿到钱,全看话说得到不到位。
而穷人的尊严很卑微。
《水浒传》里靠张嘴吃饭的艺人好汉,薛永算一个,李忠算半个。
薛永这人,外号“病大虫”,祖籍河南洛阳,祖父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因为得罪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孙就靠使枪棒卖药度日。
薛永流落到揭阳镇,当街卖艺。练完了,收钱。话说得很得体,但揭阳镇上没一个人给钱。唯独宋江,一个流放犯人,给了他五两银子。
薛永应该反思一下:为啥没人给钱?是不是自己哪做得不对?他没有。反而讽刺揭阳镇的看客:
“恁地一个有名的揭阳镇上,没一个晓事的好汉,抬举咱家!难得这位恩官,本身现自为事在官,又是过往此间,颠倒赍发五两白银!”
这话一说,不但害了自己,还给宋江招来怨恨。揭阳镇的恶霸穆家兄弟,本来就看宋江不顺眼,这下更来劲了。
薛永这话,说得太不到位了。
再说李忠,外号“打虎将”。
鲁达请他和史进喝酒,李忠说:
“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
他正在卖艺,走不开。鲁达急了,把看热闹的人一推一搡,全赶跑了。李忠敢怒不敢言,还得赔笑:“好急性的人!”
这是老江湖的修养。他知道自己在人家的地盘上讨生活,得有三分逊让。换白玉乔那样的,早就怼回去了,然后命就没了。
李忠后来拿出二两银子给鲁达,鲁达嫌少,扔还给他。其实对李忠来说,二两银子已经不少了。卖艺的收入,极其有限。宋江给薛永五两,薛永感动得不行,可见这行当多不容易。
所以你看,同样是江湖艺人,薛永和李忠是穷人的尊严,再看白秀英,那个知县的姘头,是小人的得志。
一个处处小心,一个得意忘形。一个活得憋屈但活着,一个死得痛快但死了。
05.时迁,偷鸡摸狗的小偷,怎么就成了英雄?
你说这事怪不怪?偷鸡摸狗的小偷,竟然成为了后世人们眼中的英雄了?如果说,《水浒传》中的排名,谁被大大低估了,我会投时迁一票!为啥?
时迁这人,在《水浒传》里排第一百零七位,倒数第二。但他的人气,比很多天罡星都高。
为啥?因为这人太有特点了。
书里形容他【“骨软身躯健,眉浓眼目鲜。形容如怪族,行步似飞仙。夜静穿墙过,更深绕屋悬。偷营高手客,鼓上蚤时迁。”】
有轻功,会飞檐走壁,是天生的偷料。
在江湖上,小偷叫“老荣”或“小绪”。过去江湖有“巾皮彩挂”四大行,巾是算卦,皮是卖药,彩是变戏法,挂是打把式卖艺。小偷另算,叫“荣”行。
时迁是怎么上梁山的?杨雄石秀杀了潘巧云,要上梁山,时迁跟着去。路过祝家庄,时迁老毛病犯了,偷了店家的报晓鸡。结果被祝家庄拿住,引出三打祝家庄一大段故事。
晁盖听说这事,气得要杀杨雄、石秀。
他说:
“俺梁山泊好汉,自从火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全施仁德于民。一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锐气。这厮两个,把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吃,因此连累我等受辱。”
在晁盖眼里,偷鸡摸狗是丢人的事。拦路抢劫,那是“凭实力吃饭”,是小偷没法比的。这种心态,说白了就是:咱干的是大事,你们干的是猥琐事。
但宋江不这么看。他拦下晁盖,定了打祝家庄的计划。后来排座次,还特意在石碣上写:“或精灵,或粗卤,或村朴,或风流,何尝相碍,果然识性同居;或笔舌,或刀枪,或奔驰,或偷骗,各有偏长,真是随才器使。”
把“偷骗”跟“刀枪”并列,这等于给时迁正名了。
时迁上山后,也确实立了大功。偷徐宁的雁翎锁子甲,破了呼延灼的连环马;打大名府,混进城放火;打曾头市,当人质里应外合。功劳不比天罡星小。
但排座次时,他还是倒数第二。这说明梁山上对偷盗的成见,始终没完全消除。
有意思的是,民间对时迁这样的神偷,一直挺喜欢。
为啥?因为偷是需要技巧的。你看《天下无贼》里,小偷嘲笑抢劫的“一点技术含量没有”,就是这个心理。人们欣赏的是那种巧劲儿,是那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
所以后世戏曲里,时迁成了重要角色。小偷行业,还奉他为祖师爷。
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就这么成了“英雄”。
06.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老话为什么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赶车的、划船的、开店的、脚夫、牙行,这五种人,就算没罪,也该杀。
为啥?因为在古代,这五个行当,都是跟江湖人打交道的,最容易沾染江湖习气,也最容易堕入江湖,容易成为“好汉”,干一些不法勾当。
《水浒传》里就有不少例子。
先说车夫。王英,外号“矮脚虎”,就是车家出身。半路上见财起意,把坐车的客人给劫了。事发被捕,越狱跑了,上了清风山当山大王。
这人后来娶了扈三娘,读者都替扈三娘抱不平。但说实话,一个车夫能走到这一步,说明这行当里“见财起意”不是个别现象。
船夫。张横、张顺兄弟,在浔阳江上做私渡。他们怎么做生意?等船坐满了,张顺扮成乘客也上船。船到江心,张横开始收钱,本来该五百文一个人,他要三贯。先从张顺要起,张顺假意不肯给,张横一把把他推下江去。其他乘客一看,吓傻了,乖乖掏钱。
这叫“依本分的道路”。张横自己说的。
后来改了行,张横继续做私商,张顺去江州当“鱼牙子”,就是鱼市中介。他垄断了浔阳江的鱼市,他不来,渔船不能开舱卖鱼。渔民叫他“主人”。
这“主人”二字,听着好听,实际上是霸权。无非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还有更狠的,黑店。
十字坡孙二娘那家店,最著名。武松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劲,说:
“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
孙二娘还不承认。
实际上呢?武松差点被麻翻。孙二娘还吩咐伙计:
“这个鸟大汉,这等肥胖,好做黄牛肉卖。那两个瘦蛮子,只好做水牛肉卖。”
幸亏武松是江湖老手,反过来把孙二娘拿下了。张青出来赔罪,带武松参观人肉作坊——墙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两个公人挺在剥人凳上。
这场面,搁今天够拍恐怖片的。
张青还给自己辩解,说有三等人不害:云游僧道、江湖妓女、犯罪流配的人,中间多有好汉。但孙二娘不管这些,该下手照样下手。
所以你看,这些行当,本来是给人方便的。但干的人要是黑了心,就要人命。
老百姓说“无罪也该杀”,不是没道理。
07.开赌坊的那些人,柳大郎、顾大嫂、施恩
赌坊这行当,在宋代就很盛行了。
比如,苏轼在定州当官的时候,说城里【“开柜坊人百余户,明出牌榜,招军民赌博”】。一个定州就上百家,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宋朝法律禁赌很严,《宋刑统》规定:赌博被抓,一人一百板子;赌得多的,按偷盗论罪。但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赌博跟游戏难分界限,官员执法不力,老百姓对赌徒也常有谅解,毕竟谁没玩过两把?
《水浒传》里赌徒多得是:三阮、李逵、张横、张顺、雷横、邹渊、邹润、汤隆,石勇还“因赌博上一拳打死了个人”。这些人越没钱越赌,越赌越没钱,恶性循环。
开赌坊的呢?也有几个代表人物。
柳大郎,淮西临淮州开赌坊的闲汉。高俅被赶出东京,去投奔他,一住三年。后来高俅想回东京,柳大郎还写了推荐信,给了盘缠。高俅发迹后,柳大郎也没去找他。这人施恩不望报,人品还不错。
顾大嫂,开赌坊兼开酒店。解珍说她“有三二十人近她不得”,连丈夫孙新都打不过她。她要救解珍解宝,装病把大伯子孙立骗来,直接摊牌:跟我们一起劫牢,要不就拼个你死我活。孙立说商量商量,她都不让,非得马上干。
这种性格,不开赌坊可惜了。去赌坊的都是什么人?三阮、李逵、张横,哪个是省油的灯?没点霸气,镇不住场子。
施恩,外号“金眼彪”,孟州牢城管营的儿子。他在快活林开酒肉店,但生意可不止卖酒肉。快活林有百十处大客店,二三十处赌坊、兑坊,都得从他这买酒肉。妓女来这做生意,得先拜他码头。每月能收三二百两银子的“闲钱”。
这其实就是收保护费。他手下有八九十个囚徒当打手,成本为零。
后来蒋门神把买卖抢走了,武松帮他打回来。武松还当众训话,说自己“只要打天下这等不明道德的人”。但实际上呢?施恩重新霸占快活林后,对店家剥削更狠了,“加利倍送闲钱”。
武松以为自己主持正义,其实不过是从一个恶霸手里夺回来,交给另一个恶霸。
这个故事说明什么?说明当时的商业服务业,也在江湖化。官匪勾结,正当生意和不正当生意搅在一起,榨取超额利润。
08.高俅的发迹史,一个游民如何混成太尉
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就是高太尉。
历史上的高俅,跟小说《水浒传》里写的,完全两码事。
先说小说里的高俅。
高俅这人,在《水浒传》里是第一反派。他是个“浮浪破落户子弟”,东京人,排行老二。从小不成家业,就喜欢刺枪使棒,最拿手的是踢球,所以外号叫“高毬”。后来发迹了,才把“毬”字改成“俅”,显得有文化。
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样样都会,诗词歌赋也懂点。但“仁义礼智,信行忠良”,一样不会。
他在东京城里帮闲。被驱逐出界,不许在东京容留。淮西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一住三年。后来遇赦,回东京。柳大郎给他写了封介绍信,让他投奔开生药铺的董将仕。董将仕不想收留他,又把他推到“小苏学士”那。小苏学士也看不上他,又把他推到驸马王晋卿那。
就这么一路推来推去,最后推到端王。就是后来的宋徽宗面前。端王喜欢踢球,高俅露了一手,从此飞黄腾达。没半年,就当上了殿帅府太尉。
这是小说。
历史上的高俅呢?
南宋王明清的《挥麈录》里写得清楚:高俅本是苏东坡的“小史”,就是小秘书,不是书童。他“笔札颇工”,不光字写得好,文章也能写。东坡很赏识他。
后来东坡被贬出京,把高俅托付给曾文肃。曾文肃说自己手下人够多了,东坡又把他托给王晋卿。
元符末年,王晋卿当枢密都承旨。那时候端王还在潜邸,喜欢文艺,跟王晋卿熟。有一天两人在殿庐待班,端王说忘带篦刀了,想借来掠鬓。王晋卿从腰间取下来给他。端王说这式样真好看。王晋卿说刚做了两副,一副还没用,回头给您送去。
晚上,派高俅送去。正赶上端王在园子里踢球。高俅在旁边等着,眼睛却盯着球看。端王叫他过来问:你会这个?高俅说会。端王让他对踢,踢得特别对心思。端王大喜,把人和刀都留下了。
一个多月后,端王登基。高俅从此一路高升,二十年间历遍“三衙”,最后做到太尉。
而且高俅不忘本。苏轼被列入“元祐奸党”,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高俅却对苏家后人“给养问恤甚勤”。
这是真实的高俅。
那小说为啥把他写成十恶不赦?一点优点都没有?
学者推测,可能是因为宋江故事的原始讲述者,就是跟宋江有关的人。高俅作为朝廷最高武官,对宋江集团的覆灭起了关键作用。所以恨他恨得入骨,把全部怨恨都集中在他身上。
还有一个原因:高俅出身底层,不是靠科举正途上来的,是靠伺候皇帝上来的。这种“幸进”之人,自古以来就被士大夫看不起。你说你是英雄?你是悲剧?在士大夫眼里,你不过是“行险以侥幸”,翻车是活该,毫无悲剧性。
所以高俅就成了第一反派。
但有意思的是,高俅身上有个问题值得琢磨:他是江湖出身,把江湖手段带到了官场。官场如果都是这种人,那就成了江湖。反过来,江湖如果都是宋江这种人,以“忠义”为旗号,那跟主流社会也没啥区别。
实际上呢?官场和江湖,从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09.游民的生存哲学,从江湖到官场
其实,这些人,还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叫做游民。
什么叫“游民”?游学者给下过定义:脱离宗法网络,没有固定居址和收入,靠依附他人为生的人。他们不属于任何家族,不种地,不守礼,只相信拳头和义气。
《水浒传》里,这种人太多了。
高俅最开始是游民。被父亲告了忤逆,逐出家门,发配淮西,从此没了家。靠帮闲为生,后来靠踢球发迹。
牛二,是游民。没财产没收入,靠撒泼行凶讹钱吃饭。
时迁,偷鸡摸狗,飞檐走壁,靠手艺吃饭。张横张顺,开黑船,垄断鱼市,靠拳头吃饭。孙二娘张青,开黑店,卖人肉包子,靠狠辣吃饭。薛永李忠,卖艺卖药,走哪儿算哪儿,靠本事吃饭。
白秀英,走穴卖唱,哪能赚钱去哪,靠才艺吃饭。阎婆惜,卖唱卖身,哪能活着去哪,靠身体吃饭。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什么?没有根。
他们没有土地,没有家族,没有固定收入,没有社会保障。一切靠自己。混得好,像高俅,从游民变成太尉。混得不好,像牛二,死在杨志刀下。
游民的生存哲学是什么?
第一,靠本事。不管是踢球、偷盗、卖艺、耍无赖,都得有两下子。没本事,在江湖上活不过三天。
第二,靠眼力。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时候该进,该退,心里得有数。白秀英就是眼力不行,把自己作死了。
第三,靠狠劲。该下手时得下手,该翻脸时得翻脸。杨志不狠,就被牛二讹上了;武松不狠,就被孙二娘剁了。
第四,靠义气。江湖上混,得有人帮。施恩对武松好,武松就替他打蒋门神;宋江对薛永好,薛永就跟他上梁山。
但这种义气是有条件的。你得有用。你没用,谁跟你讲义气?
高俅把游民的生存哲学,带到了官场。他靠伺候皇帝上位,用江湖手段对付政敌,把朝廷搞得像江湖。
反过来,宋江把主流社会的“忠义”带到江湖。他打出的旗号是“替天行道”,是“忠义双全”,把梁山搞得像朝廷。
所以到最后,朝廷和江湖,官场和黑道,主流社会和非主流社会,界限越来越模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是“江湖化”。老百姓说,这叫“天下乌鸦一般黑”。
你说,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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