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自《无剧本出演》出版以来,其影响力扩散到了几乎所有社科领域,还受到了不少文学名家的一致推荐。
《无剧本出演》的出现为何成为了一次“现象级”事件?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葛岩给出了他的答案。
王军的《无剧本出演》,我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得匆忙,只想得到些直觉感受。第二遍读得仔细,有两个看法可拿来说说。第一个是关于“同情性理解”的叙事伦理;第二个是关于“滴水藏海”的现实主义风格。二者交织,使随笔集超出了“要么颂德,要么揭黑”的俗套官场故事,成为一份记录中国转型时代的微观档案。
一、同情性理解:
在“官”与“民”之间,看见了“人”
同情性理解源自诠释学、伦理学,指一种认知方法与理解模式。这种模式能帮助理解者超越自己的先见和立场,进入被理解者的具体情境、意图和情感世界。
《无剧本出演》描述了许多人和事。人上到省委书记、市委部长,下到平民百姓如山民老杨、上访“刁民”如张美丽;事大到资金亿万的环境改造,小到要不要给领导开车门,单位食堂做什么饭。对人对事,王军常流露出同情性理解。
省委书记安启元
王军给省委书记安启元做了两年秘书。中国官场似乎有个不成文的规则,给大领导鞍前马后做过秘书后,职务升迁的概率大大提升。但分别的时候,安书记告曰:“别人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在我这儿是大树底下苗不长。你到我这儿是正处级,回去还按正处级安排,以后要靠自己,好好工作。”
对此,王军没有抱怨,甚至连隐晦的牢骚也没有,倒是用不少篇幅描述安启元勤勉奉献,两袖清风的一生。故事结尾,王军用“律己严格,待人宽厚,秦岭巍峨存浩气”评价老领导。个人提拔与否的得失,被他化作了对一位清廉老者高尚品格的深深共情。
忘年好友文怀沙
在多个故事中,作者提到交往频繁的忘年好友文怀沙。前些年,颇有一些文化人非议老人。我曾与王军谈到此事。他看重的,是文老的学养、才情,欣赏的,是他通透、豁达的人生态度。对那些纠缠不清的是非对错,王军笑而不辩。
王军:“慷慨”之人
近年来,我常去西安。但凡有空,我会去王军那里闲聊。聊到史上,今日人物。王军总是乐道他人的成就、逸事、才情和不俗的人生。记得某名人曾用“慷慨”来形容对他人的善意共情:评人论事应选择性聚焦光亮,而非暗影。王军可谓“慷慨”之人。
一次,在驾车上班的路上,王军遇到一个连续跨线超车的莽撞小伙,吓得他连点刹车避祸。到了单位的停车地库,他发现驾驶那车的竟是下属机构的职工,于是怒火中烧。小伙子知道惹了麻烦,先是不敢下车,下了车又慌忙解释,说不知超的是领导的车。
正在气头上的王军厉声呵斥:“你不珍惜别人的生命,也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被开除了!”小伙子吓呆了,连说再也不敢了。看对方的惊惶与狼狈,王军无法绷住严厉表情。他让自己下了台阶:“你吓了我一跳,我也吓你一跳。”
严厉的原则性外壳,在触及对方惶恐的瞬间,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幽默与谅解化解。这是人-人权力关系中难得的人情温度。读到此处,我笑了。猜想那小伙子也会笑。不敢面露笑容,至少,会在心里释然一笑。
王军:从软心肠到“硬气了点儿”
王军在基层做官的那些日子,中国社会经历着急剧变化。利益分配规则不断重组,配套制度尚待完善,腐败事件频出,官民冲突不时发生。王军曾问我:“我上大学的时候,性格是不是有点软?工作后,我硬气了一点儿,胆子也大了。”
从《区里新来的年轻人》中,知道他去殡仪馆抬尸,到死者横陈的爆炸、火灾现场指挥。虽无过多渲染,但不难想见,那些心惊肉跳的场面必是让王军变得大胆。从《人质》、《风波》、《开墙透绿》中,知道他曾面对围堵政府、群体上访的危局,扣押官员人质的威胁。在巨大压力下,事情要做,乱子绝不能有。这样的经历必使王军学会了临危不乱。
我好奇的是,尽管如此,“硬”了的王军仍然留下了“软”的时候。对他人,甚至对张美丽那样麻烦不断的人,还能保持有同理温情的理解。或许,这可以用那一代干部“风气正”,或“组织教育得好”等大而化之的说辞解释。
但我觉得这可能不是最具决定性原因——众所周知,同时期的“恶吏”也绝对不少。大环境对谁都差不多,是个常量,每个人的个性却是变量。有人心性向善,同理心强,也有人心性向恶,同理心弱,冷漠寡情。这似乎已有了神经心理学证据,王军是心性向善的那类人。
二、“滴水藏海式”现实主义:
王军祖籍福建,生于西安,长在西安。笔下的故事所涉多是陕西的人和事。谈到在外地,外国的经历,也难免联系西安。行文中还不时跳出关中方言与陕西独特的“梗”,带着活色生香的地方气息,让包括我在内的陕西人不禁莞尔。说王军是个陕西作家,妥当、贴切。
陕西有不少出色的作家。在九十年代,曾有过“文学陕军”“陕军东进”的说法,霸气十足。儿时,我读过柳青的《创业史》。大学的时候,读过路遥的《人生》,贾平凹早期的陕南故事,后来的《秦腔》。前几年又读了陈忠实的《白鹿原》,杨争光的“符驮村”故事。
虽说是浮光掠影,我得到一种大概的感受:北方农民多难的命运是主要描写对象,作品的地域特征,或“土地感”明显,如柳青、陈忠实的关中、路遥的陕北,贾平凹的陕南;常把个人,家族,村庄抛入无情的社会变迁之中;故事、叙事风格多以凝重,甚至悲凉为主线,也因此有了史诗般的气势。整体上,陕西文学显示出强烈,有批判性的现实主义追求。
▲七八十年代的西安
我在外地学习、生活、工作了四十余年,周围的同事、学生,但凡知道些陕西文学的,多认为它大气、硬气、也有些土气,像是“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这当然是刻板印象,多少抹杀陕西文学的多样性,比如贾平凹、杨争光的作品不宜做如此概括。
无论是不是刻板印象,人们对陕西文学风格的看法主要把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当作坐标。这对《无剧本出演》并不合适。《无剧本出演》是随笔集。随笔者,突出随意、随心,夹叙夹议,长短由人,风格自由。但随笔不是小说,很难有深度的、多面性的人物命运刻画,也无法描述复杂、变幻的情节,提供广阔深沉的历史叙事。随笔作家需要在短小的篇幅里用简短的语言说事儿,用明白的逻辑讲理,用克制的词汇抒情。
尽管如此,我还是把《无剧本出演》归入现实主义,首先,因为王军的故事高度写实,是由大量片段化但真实的故事和感受拼接而成的,纪录片式的写实。
其次,也因为这些故事都指向具体、特定的历史和社会变迁场景,而非冷静、中立、脱离社会和人文价值的自然主义描述。它们在一个基层官员的所遇、所思、所为与社会变迁之间,建立起自下而上、从个体官员视角到宏观社会现象之间的联系,透视历史事变怎样从不同身份社会行动者的沟通和博弈中涌现而来。
《无剧本出演》的美学风格不是常见于陕西小说中的那种宏阔、厚重的现实主义。它不追求完整的命运史诗,而是通过无数看似微小的“滴水”——食堂饭菜、开车门、一次拆迁谈判、一场街头风波——来折射时代变迁的“沧海”。这是“滴水藏海式”的现实主义。它让我们看到,宏大的历史命题(如城市化、官民关系、社会转型),如何具体而微地压在每一个基层官员的日常抉择与神经末梢上。
同时,《无剧本出演》保持了陕西文学对历史进程的一贯关注。它是个体生活棱镜折射的社会光谱,也是微观叙事中的宏观历史。对于陕西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这是偏离、是丰富,还是延续?是偶然的个案,还是将形成的新的脉络?答案留给文学批评的专门家来告诉我们。
三、《无剧本出演》:
释放人人皆可书写时代的可能
王军是退休官员,不是专职作家。许多故事是他在细碎的时间空档中写下,且随写,随发在互联网站上,本没有结集出版的计划。对新大众文艺的研究表明,互联网和其他新媒体技术带来了新的文学生产方式。为非专业文艺爱好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创作和传播机会。伴随而来的是风格和样态的多样化。
《无剧本出演》为这样的变化提供了引人注目的样例,显示出非专业作家怎样以“我手写我心”的方式表达自己,让人们听到时代变迁在个体层面引发的的震颤与回响,体会飞速变动的社会为人性基座带来的温度与压强。
它告诉我们,历史不仅是宏大叙事,更是无数个体在具体情境中做出的选择、感受的悲欢、留下的印记。而真诚地记录这些,本身便是一种深刻、动人的力量。它或许预示着,在人人皆可书写的时代,一种更亲切、更真实,也有着更多“人之温度“的新现实主义,正悄然萌生。
王军的《无剧本出演》是新大众文艺时代接续传统审美的一种尝试——它不是恢复文言文,而是篇幅简短、语言直白的艺术化写作,没有刻意修饰,只有丰富的故事、率真的性情,读来回味无穷。
倘若简单翻阅,难免将其贬为“流水账”或“段子合集”,唯有理解文学的价值,方能体会其独特之处。感兴趣的书友,不妨一睹为快——通过此书,邂逅文字里的时代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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