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到《阳光女子合唱团》,导演林孝谦携手演员陈意涵,再度以细腻情感叩击人心。这部聚焦女子监狱生活的电影,摒弃猎奇与苦情,以三年田野调查为底色,将女子监狱、母爱、救赎、女性互助熔于一炉,用温暖克制的叙事完成一次扎实的本土化创作。电影上映前,澎湃新闻对话导演林孝谦,听他还原创作全程、拍摄幕后,以及他对于一个导演如何用电影“拿捏”观众情绪的思考。
三月最后一天的下午,电影《阳光女子合唱团》在上海举行首映礼,影片放映过程中,上海影城SHO千人放映厅内抽泣声此起彼伏,整个影厅“哭成一片海”。而影片落幕之后的映后交流环节,氛围却瞬间反转,陈意涵、钟欣凌等主创演员劲歌热舞,复刻影片中的经典合唱名场面,更集体上演“殴打导演”的欢乐戏码,嬉笑打闹间满是温情。这场大喜大悲的情绪碰撞,恰如影片本身所传递的模样,有伤痕与挣扎的共情,更有向阳而生的力量。
《阳光女子合唱团》首映礼现场
该片此前在中国台湾地区上映后口碑逆袭,成功打破《海角七号》保持18年的票房纪录,成为中国台湾地区影史华语片票房冠军。4月4日,电影《阳光女子合唱团》登陆内地院线,成为清明档的一员。
从《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到《阳光女子合唱团》,导演林孝谦携手演员陈意涵,再度以细腻情感叩击人心。这部聚焦女子监狱生活的电影,摒弃猎奇与苦情,以三年田野调查为底色,将女子监狱、母爱、救赎、女性互助熔于一炉,用温暖克制的叙事完成一次扎实的本土化创作。一个有意思的巧合是,演员本人拍摄电影的人生也从恋爱走到了为人母的阶段。
《阳光女子合唱团》海报
八年前,《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上映,小成本爱情电影凭借催泪情节拿下近10亿票房。此后一段时间,华语电影市场开始出现了一个特定类型的电影——“哭片”。与喜剧相对应,人们对情绪宣泄的需求也被市场敏锐捕捉。林孝谦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发现自己有擅长抓住观众共情点的天分。比起通常更受夸赞的“克制”,他喜欢极致的情感体验。“今天视频网站一个月的会员费和一张电影票差不多,如果不能让观众在走进影院的两个小时里体验到极致的情感,那怎么和网络上那么多不限量的内容竞争呢?”但这一次,有所不同的是,他希望自己发挥催泪特长之余,也让观众感受到更丰富的人生维度。四十多岁,开始面对许多人生的难,看到更多世事难如意,“我也希望自己的创作更宽阔。”电影上映前,澎湃新闻对话导演林孝谦,听他还原创作全程、拍摄幕后,以及他对于一个导演如何用电影“拿捏”观众情绪的思考。
导演林孝谦 澎湃新闻记者 薛松 图
三年田野调查撕下女监刻板印象标签
澎湃新闻:我们知道你有为这个电影做非常详细的田野调查,过程和方法是怎么样,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林孝谦:这个调查我花了大概三年的时间,我们去了非常多的监狱,有女子监狱,还有混合型的监狱,具体了解相关制度。另外我们也去了很多法院,调查审判真实的过程与内容,也去了育幼院,从全方面了解整个故事涉及的流程。其中小孩长大后这条线,全部来自收养调查、来自田野调查里的真实经历。
跟她们交流其实很不容易,她们也避免我们过多讨论,大部分资讯都是从监狱管理员那边来的,我们会问她们发生冲突的状况、怎么处理冲突,从管理员这边了解她们真实的状态。
有一幕是小孩唱歌走上楼梯跟妈妈牵手,镜头切到法律程序,法官当面问妈妈:“如果你说我愿意,你就丧失小孩的抚养权利。”这其实是法官跟我们分享的真实案例,虽然法官是在履行职责,但当着小孩面,让妈妈说出这句话,真的非常残忍。我对这个细节印象很深,最后在电影里稍微做了温柔的处理,让她隔着屏幕,至少小孩没听到。
女子监狱里的合唱团
澎湃新闻:在创作中,有没有一些你觉得是需要去打破大众对监狱题材和服刑女性的刻板印象的?
林孝谦:真实接触后才发现,外界对这个群体的误解太深了。从外表上看,这些犯人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大多都很普通、甚至有点自卑,但对文艺活动却特别积极——她们喜欢唱歌、喜欢表演,而且在台湾,她们唱歌跳舞的表现会有加分,表现好可以提前出狱。
以前大家对于监狱的想象都是冰冷、暴力、很残酷,我自己的感受是没有那么夸张。我希望撕下一些标签,透过这部片,能够让大家重新看待弥补和原谅这些议题。比如说惠贞最后被刺伤,其实她被刺伤的地方跟她当时刺她老公的地方是身体的同一个部位,就代表其实很多时候有业力或因果,是有循环的。
阳关平等洒在每个人身上
澎湃新闻:还有一个你很特别的处理,是每个人身上其实背负了非常沉重的往事,但是你让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口气很轻松地就一笔带过了,甚至有些话还有点好笑,这一点是怎么考虑的?
林孝谦:一方面是因为时长,要更快让她们认识,进入到唱歌表演的部分,的确在篇幅上我比较侧重杨玉英和女主角的部分。另外我也确实不想太过强调她们的苦难,因为她们真的也是犯过错的人。比如说女主遭遇的家暴,在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之间的尺度,本身可以承载讨论的空间,我们问过好多律师、检察官,那个量都可以拍一部电影了。如果太深究过去的经历,其实有一些我自己也觉得不好把握的度,需要非常谨慎,所以还是专注去讲她们进监狱之后的人生。
就像这部片子的片名,我觉得“阳光”是很重要的一个意象。阳光很公平,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只要你愿意往前走一步,就算你在风暴里,人生都会有所不同。当她们接纳了不完美的自己,不论过去做过什么,愿意往前走的那一刻,这个阳光女子合唱团就真正成团了。
陈意涵从少女到妈妈,翁倩玉时隔48年重返大银幕
澎湃新闻:合唱团中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创伤与救赎,你是如何平衡群像戏份,几个主要人物的选取分别有怎样的代表性?
林孝谦:我希望呈现一个比较宽阔的光谱,从十几岁到80岁,不同年龄层的女性、不同性格、不同样貌,她们分别代表着不同的人生。每个角色的背后,其实都有对应的真实案件做支撑,不是凭空编造的。比如合唱团里的每个女性,都背负着不同的创伤:有的是为了孩子犯错,有的是被生活所迫走上歧途,有的是带着过往的愧疚挣扎。我把生活中所见所闻的不同性格、不同内心放进来,也把田野调查的经验放进来,里面很多角色都有真实案件的依据。
丰富的女性群像
澎湃新闻:这部影片集结了老中青三代台湾实力派女演员,在搭建这个演员阵容时,您的核心选角标准是什么?您最看重的特质是什么?
林孝谦:我更看重演员和角色的适配度,有的是性格很相近,或者反差大一点的人,把一群很有反差的人关在一起,就会很有魅力。
像孙淑媚本来就会唱歌,我就让她多唱一点;钟欣凌,大家没想过她会跳舞,我鼓励她跳,大家肯定想不到她能跳成这样吧,呈现出来的效果特别好。
陈意涵
澎湃新闻:从《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到这部作品,和陈意涵也是再度合作。这一次和八年前相比,您觉得她最大的成长和改变是什么?
林孝谦:八年前拍《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的时候,她还在谈恋爱。这几年我也是见证她一路的变化,当妈妈之后,她整个人变得更柔软、更豁达,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很自在、很真实的人。
所以我在写慧珍的时候,脑海里一直浮现她的脸,我觉得她很合适。慧珍这个角色没那么完美,她会生气、会冲动,她犯了大错杀了人,也会为小孩做出一些决定。她不是那么柔弱的女生,她有态度、有自己的样子,有为母则强的那股劲,她身上有这种固执与精神,演出来特别可信。
我一边写一边觉得这个角色非她莫属,但写完还是假装问她,这里有个剧本,看看有没有兴趣。结果她看完就主动来争取这个角色。我觉得我们是彼此见证了很多人生阶段的好朋友,这次合作更默契、更沉稳、也更有力量。
翁倩玉
澎湃新闻:翁倩玉老师重返大银幕是电影很大的惊喜,邀请她的过程中间有什么样的故事?
林孝谦:我当时很坚持,这个角色一定要音乐人才能演,因为音乐人的律动、节拍是无法模仿的。
她时隔48年回归大银幕,刚好那时候她来台北开演唱会,被我遇到了,也是缘分。我一开始先给她大纲,第二次给剧本,她拿到大纲就已经想好怎么诠释这个角色了,她表现得很镇定、很从容,很清楚自己要怎么演。
原本角色是音乐老师,因为她来演,我改成过气老歌星,气场更靠近、更贴脸。她在指挥的时候很有戏,像一直在跳舞,这就是音乐人的魅力。
《阳光女子合唱团》剧照
澎湃新闻:音乐是这部影片的灵魂,这次的主题曲也很有记忆点,合唱团的曲目选择有什么样的考量?大家一起排合唱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林孝谦:我希望呈现不同合唱的面向,所以从很传统的福音歌曲、圣歌,到流行歌曲,到爵士乐,把《姐姐妹妹站起来》改成爵士版本,甚至到rap版本。
合唱很特别,是一群人的声音,个人声音重要,但一群人一起被听见,我对这种集体情绪很着迷,所以在里面设定了很多不同歌曲的样貌。
拍摄压力真的很大,因为时间真的很紧,最崩溃的就是合唱排练。演员们很难排在同一个时间,我们只能先把3天到5天、两周一次的时间先敲出来,其他录成影片给他们回家练,前后排练了两个多月。监狱合唱团不需要唱得多么专业,走音都没关系,但情感一定要很真实。排练对拍摄帮助非常大,经过这个排练,大家好像就产生了那种“团魂”,包括演其他戏的时候都会更默契。
给观众极致的情感体验,阿姨们刷新票房纪录
澎湃新闻:影片里有很多让观众泪崩的名场面,之前《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也赚了观众很多眼泪,这算是你的风格吗?在拍摄这些强情绪戏份时,你怎么处理其中的分寸火候?
林孝谦:我觉得是一个共情的导演的能力或特质,我觉得一部好的电影要能够充分跟观众共情。这个共情可以是一起笑,一起觉得恐怖,一起觉得义愤填膺,或者一起热血,都可以。当然一起哭其实也可以。我自己希望这次的差别是,观众虽然会哭,但哭过后带有希望感跟治愈。当然会有难过、心碎的过程,但是最后还是希望有阳光。也可以算是我对自己在哭戏上有更高的要求吧。
《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海报
《比悲伤》是八年前,那时候我三十多岁,甚至没有意识到父母有一天会离开;现在到四十多岁,会觉得有些时间越来越近,会更想拍给他们看得懂、会喜欢的东西。作为一个导演,我也希望自己的创作人生更宽阔,不只局限于爱情题材,可以关注更现实、更有社会温度、更有亲情重量的故事,这确实跟年纪、跟人生经历都有关系。
澎湃新闻:好像一般大家会觉得“克制”是更“高级”的,但你好像并不避讳“煽情”这件事。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还是出于市场需求的考虑?
林孝谦:我觉得就是一种特质,没有高下之分。我自己在看故事的时候,本身就是更容易被这样的故事吸引,可能我自己更早之前和别人说一个事情的时候,也自然而然会去抓到里面比较强烈情绪的点,去讲给别人听。
而且老实说,我看到观众被触动,我会很有成就感。那我就会希望在这样的一种风格中,怎么去把它做到最好。甚至我记得拍摄过程里,出品方都曾经建议我“节制”一点,怕大家哭得太厉害、看电影看得太难过,但我认为电影就是需要强烈的共感。并不是说一定要让观众哭,而是我就是喜欢很强烈的东西,我就是要做一个“麻辣锅”。这个麻辣锅就是味道很重,不管是快乐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
片中“好哭”场面集合
澎湃新闻:从之前《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那会儿,市场开始有“哭片”这种说法,你怎么看待市场对这种类型的需求?
林孝谦:我觉得跟现在观众的观影习惯有很大的关系。对于观众而言,现在订一个月的流媒体会员,跟一张电影票的钱其实差不多。那我为什么不看一个月的流媒体,要花一张电影票进影院看你的作品?就是因为需要它能有一种把你的感官和情绪推向极致的魅力。从这个需求倒推,今天的电影我觉得就是需要和观众产生很强烈的共感,这是必要性的设计。
至少我脑海里的想象是这样,因为这个故事要以电影的载体来呈现,如果不是做电影的载体,一样的故事,我可能会设计不同的表达方式。
但我也不是照着所谓的市场需求去拍的,我还记得在我拍《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之前,他们都跟我说,哭片不会卖,喜剧才会卖。后来哭片的票房好,有人和我说这是特例。这次我要拍《阳光女子合唱团》,又有人和我说,一群女的不会卖,男女谈恋爱才会卖,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也是遵循我自己相信的东西,还是拍了,结果证明一群“阿姨”还是有一片天。
电影破台湾华语票房纪录
澎湃新闻:这部电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台湾华语票房冠军的位置上的?这个过程给您什么样的启发?
林孝谦:这部片在台湾刚开始上的时候,尤其前十天票房并不好,我那时候心态也有点崩,觉得自己这么努力,为什么大家不喜欢。我妈妈去戏院看完,跟我说这是我最好看的作品,她都看得懂,她也很气为什么没人看。后来口碑慢慢发酵,累积到一定基数,就彻底盘活了。
我觉得核心是它有真实、打动人的特质,这个特质骗不了人。而且还是因为它足够极致,会激发观众的分享欲,他们走出影院就会跟人说“真的好好哭”“哭爆”,这种真实的情绪传递,会吸引同频的观众走进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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