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的南京,玄武湖上雾气沉沉。凌晨四点,警卫听见“咚”的一声,推门而入,只见书房台灯亮着,桌上放着一只空药瓶——这便是陈布雷谢幕的瞬间。不到一年,他所在的政府土崩瓦解,家族也被卷入南北分流的洪流,命运自此撕裂。
追溯二十年前,1928年春,蒋介石在杭州西湖散步,朗声对身边的陈布雷说:“先生一支笔,可抵千军万马。”这句话把浙江绍兴出身的陈布雷推到了权力核心。他代笔起草训令、通电、对外声明,篇篇见报,笔锋似刀。但外人不知的是,这位“领袖文胆”回到家中,却极少谈政事,只反复叮嘱孩子们:“学一门真本事,离官场远一点。”话说得斩钉截铁,偏偏最疼的小闺女陈琏和老幺陈砾,心里打的却是另一套算盘。
1947年2月,北京阴冷。陈琏与丈夫袁永熙因地下工作被捕。审讯室里,特务拍桌喝问:“你是不是共产党?”陈琏咬牙不应。消息传到南京,陈布雷愣了半晌,随即提笔给蒋介石写信,信里只有一句焦点:“家国大义,请总裁自处。”外人以为他大义灭亲,实则为保性命留了一线。半年后,蒋见确无实据,命人放人。陈布雷悄悄把女儿接回绍兴。临别前,他只说了六个字:“好自为之,勿悔。”
然而风雨已入堂。1948年11月13日,陈布雷独坐书房,服下安眠药加生石灰粉末,终年五十八岁。后事处理完,子女各自抉择:两子赴台,四子留陆,女儿北上,幼子北大毕业即奔解放区。裂痕虽深,却都秉持父训:凭一技之长立身。
长子陈迟,本想报考中央政治学校,被父亲断然拒绝:“农业救国,同样浴血。”他遂入浙江大学农学院,1936年赴甘肃引种甜菜,解决制糖难题。1950年抵台,进入台湾糖业公司,历任经理、总工程师。因熟稔联合国粮农组织流程,后被借调亚洲开发银行,职级相当厅级,再往后移居美国,闭门研究土壤改良。
次子陈过留在大陆。1948年从美国返沪,他没有赴职高薪医院,直接去了浙江省医学院。心血管防治、热带病研究样样打头阵,上世纪六十年代出任浙江省卫生厅厅长。地方正厅级干部,一顶草帽跑遍浙北山区,硬是把钉螺疫区压到最低。医学院的年轻教师说起他,总用一句话:“老陈脾气大,心肠软。”
三子陈适学测绘。抗战重庆艰苦时,他跟着德国教授日夜画图,解放后留任武汉测绘学院。全国第一张1∶50000比例尺航测图,他参与了点位校正。四子陈迈土木出身,扎根上海铁路局,沪昆线上的隧道设计图至今仍存档。两人没行政级别,却是行业里口碑最硬的技术骨干。
陈琏在新中国成立前夕奔赴北平。1950年代,她调团中央,参与青年政策制定;1962年转华东局宣传部,主管文教。有人问她怎么看父亲,她淡淡一句:“他忠于旧制度,我们选择新制度,仅此而已。”这个回答,没有控诉,也无溢美。
最受关注的却是小儿子陈砾。1952年,他从北大哲学系毕业,直接进了新华通讯社;1978年改革春风初起,主管新闻评论;1986年任中国日报总编辑,副部级。办公室里常挂着父亲的遗书影印件,提醒自己“守正直,甘平凡”。
如果说前两代的分野尚可用时代动荡解释,那么第三代的突变就让人唏嘘。1948年出生在美国的陈师孟,是长子陈迟的儿子。童年在台中长大,说一口软糯闽南话,大学拿到台湾大学经济学学位,又远赴俄亥俄州立大学读博。学成回台,他进入“行政院”经济研究机构。1980年代末,岛内“台独”思潮四处蔓延,他迅速站到前台,高喊“天然独”的经济论证,“外省人也要决定自己命运”成为他的口头禅。洪秀柱后来怒斥他“叛国分子”,并非情绪化,而是陈师孟公开主张“法理台独”,甚至提出“修宪定名为台湾共和国”。岛内绿营把他捧为旗手,大陆舆论则以“民族罪人”相称。讽刺的是,他论辩时常引用祖父的文章作修辞,却全然无视祖父遗嘱中的国家二字。
有意思的是,除了这一支,陈家其余孙辈大多低调:有人在上海从事科研,有人定居温哥华搞环境工程,还有人在杭州经营小型律所,秉承“能甘平凡”的家训。台北报纸曾去采访其中一位孙女,被婉拒,只有一句回信:“我们只是普通人,别再提政坛。”
假如陈布雷地下有知,面对这幅分崩离析又各自精彩的家族图景,会作何感想?他当年以笔为刀,试图为“党国”缝合裂痕,却把更大的裂痕留给了后人。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各人抉择终要自己买单。至于成败荣辱,留待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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