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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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明河社版《神雕侠侣》(1978年11月出版)封面

从题目就可以看出,《神雕侠侣》核心的人物和主线是侠侣,也就是杨过小龙女的绝恋。然而细读全书,会发现杨过小龙女堪称聚少离多,他们一起出场的情节并不非常多;甚至杨过总是在寻找小龙女,这成了全书核心的线索之一。在这些二人分离的情节中,杨过更是四处留情,互联网上有“一见杨过误终身”的说法,那么,金庸为何这样写二人的爱情?杨过为何处处留情?

《神雕侠侣》全书其实就是杨过和小龙女数次短促的相聚,夹着几次漫长的分离。二人共有五次聚散:从第四至第七回古墓岁月里的初聚,到第十三四回大胜关英雄大会的短暂重逢,再到第十八回绝情谷、第二十八回古墓成婚等一系列聚散交织,二人每一次相会都短暂又波折,到了第三十二回,又因小龙女伤重难愈,二人陷入了长达十六年的分离。

而每一次寻找小龙女的段落,金庸几乎都安排了“一见杨过误终身”的情节。这是为什么?除了杨过天性中有浮滑的一面,以及金庸潜在的男频视角,其实也有着写作技法上的考量。

如果全篇只写相思交煎或缠缠绵绵,叙事必然单调沉闷。古典小说批点里常赞叹“趁水生波”的技法,即借一点偶然的现成水势,顺手掀起推动人物与情节的更大波澜,有如《水浒传》中杨雄街头偶遇刁难,却顺势拔出了石秀相救、结义的新篇。杨过与几位女子的初逢大多如此落笔。

他在豺狼谷听闻有白衣美貌女子约战,一心以为是小龙女赴约,不料等来迎战的白衣少女却是陆无双。在失望中,杨过发现对方嗔怒的神态极像小龙女,这原本只是少年寻常的认错人与失落,一点不起眼的“勺水”,但金庸却借此掀起两人一路同行、为躲避李莫愁追杀而借宿破窑、百计避敌的精采段落。借由完颜萍的剧情,则牵连起耶律齐等重要配角出场。

而程英的段落,则牵扯出黄药师、冯默风等桃花岛情节,更揭出了杨过杀父之仇的真相。公孙绿萼的情节也是如此,不仅关系着杨过小龙女的离合,更派生出绝情谷、裘千仞等离奇诡谲的剧情段落。乃至十六年后,自风陵渡口的一场夜话而起,借由郭襄的视角,神雕侠十六年波澜壮阔的经历也掀开一角。这些女子无一不是从杨过的命运轨迹里自然出场,却又牵连起更广阔的江湖,更丰富的遭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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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与程英、陆无双,TVB版电视剧《神雕侠侣》(1995)剧照

而这些旁支,也并没有偏离大主线。很多读者常误以为在古墓中互表心意时,杨过与小龙女已是一对完全成熟的伴侣。但若细读原著,古墓时期的杨过其实远未完成真正的情感教育。他和小龙女有很多个性上的矛盾,只是短暂地被掩盖。他们也都还没明白自己的一生究竟追求什么。那时的小龙女,是杨过唯一的依靠,杨过自然敬爱她,甚至能毫不犹豫地为她去死。但这种舍生忘死,底色更多是孤雏求生的依恋,是对恩情的重执,以及一点刚萌发的青春悸动。初入江湖的他并不真正懂得“爱”究竟意味着什么分量。

杨过的情感教育,恰恰是在与小龙女失散流离之后,才得以补全。初期他对诸多女子的留情,一方面是一种极度匮乏下的情感饥渴与投射,他在寻找小龙女的过程中,逐渐体认自己对小龙女的爱,也在这些女子的愤怒、凄怨之中,学习和体会着小龙女的表达。同时,这些“留情”也是他早期浮滑不定的个性的显现。这时期的杨过,顽劣与偏激并存,他一方面极端渴望世人的认同,同时又由于饱受冷眼的经历而愤世嫉俗,强烈的自尊感和匮乏感使得他的行为常常无序而混乱。

金庸对杨过不同时期“留情”的处理,也呈现了他极清晰的心智转变。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之前,他的行事带着极强的自怜与轻狂,陆无双与完颜萍便在此阶段。那时的杨过极度渴望女性的关怀,又习惯用几分流气去刺探对方的底线,称陆无双为“媳妇儿”,还要亲完颜萍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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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邝拾记报局‌发行的旧版《神雕侠侣》内页。邝拾记报局‌因出版发行‌金庸武侠小说旧版‌而广为人知,是金庸作品早期版本的重要出版商之一

故事推进至绝情谷重聚与断肠崖留字时,杨过经历了感情的重塑和人生的重大挫折,状态已截然不同。面对程英的温雅深情或是公孙绿萼的悲剧执念,他明显变得克制与自省;虽然在熟悉之人面前并非从此全无说笑,但已深明分寸边界,不再恣意放肆。公孙绿萼的悲剧支线最为惨酷:她为夺绝情丹不惜主动抱情花枝自刺,最后更甘心迎向父亲手中的黑剑。她的死或许让杨过彻底明白了深情该当被如何珍重,他早年的浮滑又给他人带来怎样的伤害。而在十六年后,杨过再登场时,面对郭襄,不仅再难看到放浪形骸的一面,反而是“深自谦抑”。

杨过可能是金庸所有小说中性格最激烈多变,前后反差最大的角色,这也是阅读《神雕侠侣》最大的魅力。和小龙女分开、寻找小龙女的这些时刻,是杨过学习着、体会着自己的情感的过程,也是他漫游江湖、遭际多端,在不同处境中磨练个性、成为自己的过程。他在广阔的江湖中放荡、寻觅、游离、迷惘;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分离、旁支与遭际,正是在这漫长的分离与寻找中,他最终逐渐接近、明了并确证了他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