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葆元

李白很少写颂辞,纵观《李白全集》,在其大量诗作中仅留下20篇颂赞文章。他曾写下两篇著名的颂辞,一篇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清平调》三首,赞美沉香亭下的杨贵妃,可谓奉旨之作;另一篇就是寓居济宁时写下的《任城县厅壁记》。唐时的任城是今日的济宁。唐开元二十四年(736),三十五岁的李白携家眷定居于此,住了两年就被济宁的山光水色、人文风情感动,由衷地写下这篇颂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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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县厅壁记》其实是一篇优美的赋体散文,写于另纸,后来被镌刻在县衙堂壁上,遂成《任城县厅壁记》。

且看:“风姓之后,国为任城,盖古之秦县也。在《禹贡》则南徐之分,当周成乃东鲁之邦,自伯禽到于顺公,三十二代,遭楚荡灭,因属楚焉。炎汉之后,更为郡县,隋开皇三年,废高平郡,移任城于旧居,邑乃虑迁,井则不改。”开篇先介绍古任城的脉络,风姓是华夏氏族开国之姓,伏羲氏就姓风。此句在说,华夏以来自秦立县,任城便在其列。按《禹贡》分,位于徐州南部,周成王时隶属东鲁之邦。伯禽任鲁国第一任国君,往下传位于顺公,历经三十二代国君,公元前255年楚国出兵伐鲁,灭掉鲁国,自此任城归楚。汉朝以后,任城又恢复郡县之治。隋朝开皇三年(583)废高平郡(今巨野),还任城郡于旧址。虽县郡迁而复始,然而乡井之念始终如一。

李白接着写道:“鲁境七百里,郡有十一县,任城其冲要,东盘琅琊,西控巨野,北走厥国,南驰互乡。青帝太昊之遗墟,白衣尚书之旧里。土俗古远,风流清高,贤良间生,掩映天下。”他介绍了古济宁的人文环境,说鲁国领域方圆七百里,有十一个县,而任城首当其冲,东衔临沂(琅琊),西控巨野。北通汶上县一带,这是商周时的厥国。南抵河南周口一带,《论语·述而》有句“互乡难与言”,说的就是这个地方。这里是太昊伏羲氏安息的地方,是东汉白衣尚书郑均之故里,先贤遗风,与斯地共存。

李白进而以山川浩气寓人,以时人喻山川之气象:“地博厚,川疏明。汉则名王分茅,魏则天人列土。所以代变豪侈,家传文章。君子以才雄自高,小人则鄙朴难治。况其城池爽垲,邑屋丰润。香阁倚日,凌丹霄而欲飞;石桥横波,惊彩虹而不去。其雄丽坱圠有如此焉。”他说,这里大地博厚,河川疏朗,汉朝曾封孝王尚食邑此地,魏时则诸侯分封列土,由是这里自古豪俊奢侈,文章流传,士子以文韬自高,市井中人鄙陋愚顽固守。然而城池雄伟,宅第宏敞,楼阁倚日,凌霄欲飞,石桥如彩虹横波,其雄丽自在其中。

随后,李白讲到古济宁城的商业状况,这是十分难得的一份唐代商业简介。传统文化重文轻商,商贾文化在正史中记载很少,新旧唐书《食货志》中有记述,也是寥寥数语。李白却用了很大的篇幅记叙古济宁的市井盛况:“故万商往来,四海绵历,实泉货之橐籥,为英髦之咽喉。故资大贤,以主东道,制我美锦,不易其人。今乡二十六,户一万三千三百七十一。帝择明德,以贺公宰之。公温恭克修,俨硕有立,季野备四时之气,士元非百里之才。拨烦弥闲,剖剧无滞。镝百发克破于杨叶,刀一鼓必合于《桑林》。宽猛相济,弦韦适中。一之岁肃而教之,二之岁惠而安之,三之岁富而乐之。然后青衿向训,黄发履礼。耒耜就役,农无游手之夫;杼轴和鸣,机罕颦蛾之女。物不知化,陶然自春。权豪锄纵暴之心,黠吏返淳和之性。行者让于道路,任者并于轻重,扶老携幼,尊尊亲亲,千载百年,再复鲁道。非神明博远,孰能契于此乎?”

他由衷地赞扬:有鉴于济宁的山川人文,这里万商往来,四海货物云集而绵延不绝,实在是社稷经济之咽喉。说到这里,他打了一个比方,郡县治理如同裁制锦绣,必须交给有见识、有能力的县令着手治理。任城有二十六个乡,居住着一万三千三百七十一户人家,圣上崇德,委贺公知止就任于此。贺知止是贺知章的族弟。贺公温良恭俭,形象丰硕而庄重,有四季随和之气。李白引用了三国时庞统和南北朝时山阴令丘仲孚的例子,说当年庞士元为耒阳县令,无为而治;丘仲孚任山阴令,调度自如。又引用《汉书》中善射者养由基的例子,他百步外持弓射杨叶百发百中,就有了成语“百步穿杨”的典故。再引用庖丁运刀击物,其熟练若殷天子《桑林》之乐,举措全在法度之中,谋略皆合时宜。在例证之后,他指出:如《左传》所说,“政宽则民慢,慢则纠正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只有“宽猛相济”才是施政的最高境界。那么,怎样宽猛相济呢?李白说,像西门豹一样佩韦以自缓,克服性急的毛病;像宓子贱那样带弦以自急,张弛有度,宽严适当。第一年,百姓敬法循规;第二年,市井得惠而安定;第三年,社稷富庶而乐道。于是年轻人自觉约束自己,年长者自发以礼制和道德示范于社稷。事农者勤于耒耜,没有游手好闲之徒;女人们安坐机杼,没有巧妆弄脂之人。万物虽不知教化,却呈现出春天般的生机。权贵摒弃了暴虐之心,衙吏归返淳朴之性。行路者礼让于道,有担当者不辞轻重。扶老携幼,礼尊亲和,千秋百年,重新恢复了鲁国的淳朴风气。若非有此卓识远见,谁又能创建如此社会风气呢?

这篇《任城县厅壁记》大约作于李白居住济宁以后数年,是他深刻感受那里的风土人情,由衷而作。他是浪漫主义诗人,读这篇散文字字珠玑,充满现实主义精神,没有了举杯邀月的疏狂、仰天大笑的轻蔑、一日江陵的情怀,他把目光放到市井民生、社会治理、商业发展、文化道德建设,探索着唐代地方官员对一方水土的人文建设。读之,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仕途之外的烟火济宁,看到它儒学传承、世俗循礼、商贾云集、安定祥和的样貌,在唐朝留下的记载城市建设史料中是罕见的。

这又是一篇美文,透过这些文字,可以看到李白的学识,多处用典,以典喻事,把现实与传统融合为一体,不矫枉,不谀媚,没有空洞的夸饰,后人读此,除了看到一个繁荣的济宁,还看到诗歌以外的才情李白。

(作者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辞赋》社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