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68岁的梁家辉凭借《捕风追影》中的傅隆生一角,第五次获封香港金像奖影帝。
金像奖历史上,他是最年轻的影帝(26岁),更是唯一一位从1980年代到2020年代,每个年代都能拿到最佳男主角的演员。
几乎没有梁家辉不能演的角色。
从文艺片到喜剧片、从动作片到恐怖片、从历史片到黑帮片,从国际制作到快餐爆米花电影,他在各种不同类型的电影里穿梭来去、收放自如。香港演员里,恐怕再无第二人如此全能。
演技精湛,千人千面,早已是梁家辉的签名式风格。人人公认的演技,是如何炼成的?
答案藏在梁家辉的经历里。
壹
上天有时看上去确实不公平。吴镇宇的演技也有目共睹,但至今与金像奖小金人绝缘。而梁家辉第一次演电影就是男主角,第一次提名就拿下了影帝。
梁家辉出生在普通的香港家庭,父亲是会计,母亲在做全职主妇前是铜锣湾的戏院售票员。从香港理工学院毕业后,TVB艺员训练班念到九个月,因为不愿意像刘德华一样被TVB的八年长约限制,梁家辉选择退出,然后决定创办一本少女杂志,从采写、编辑、摄影、设计、排版到印刷,全由他一人包揽。因为缺乏资金和金主赞助,第一期即最后一期。也不是没有收获,杂志封面模特李殿朗成了他的女朋友。
去女朋友家吃饭,女朋友的父亲、大导演李翰祥问他:“Tony(梁家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北京拍电影啊?”梁家辉答:“好啊好啊。”
李翰祥没说让他做什么,只丢给他几大本清史资料,后来是剧本,后来让他剃光头。一一照做的梁家辉到了北京,李翰祥才摊牌:《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第一次香港和内地合拍历史大片,你来演男主角咸丰。
结果,26岁的梁家辉凭借处女作拿下了1984年的金像奖影帝,最年轻纪录保持至今。后来他把这归结于命运,“命运是很奇妙的,但这里面或许也有我个人的因素,导演让我看书,我可以不看的,他让我读剧本,我也可以不读,因为当时就是做他的助理而已嘛,但如果我没有做这些,就不会凭咸丰这个角色,从一个第一次拍电影的新人变成最佳男演员。”
高峰后接踵而来是低谷。
因为这两部电影,梁家辉被当时的台湾市场封杀,年轻影帝无戏可拍。他先在石澳后在铜锣湾当街头小贩,卖自己用母亲的缝纫机做出来的皮手镯。有顾客问他,“你和那个演戏的梁家辉真像。”他笑着回答:“我就是那个梁家辉。”
影帝对于梁家辉而言,与其说是人生巅峰,不如说是早早祛魅。“我那时候演技很好吗?我那时根本连电影是什么都不知道,镜头在哪里也都不清楚,但是我却可以成为香港影帝,你说奇怪不奇怪?演员在大导演眼里就是一个明星,镜头摆这边,你走五步后回头,直接看镜头,给我一个眼神,你就是影帝了。”
李翰祥后来说梁家辉,“我想捧你当明星,你却要去做演员。”路是梁家辉自己选的,他想要经历角色所经历过的事情,他享受变成另一个人的感觉。
李翰祥再度伸出援手,梁家辉又开始演电影了。1986年,在李翰祥执导的电视电影《火龙》里他演溥仪。他的演技,开始上路。
贰
演技有时确实是天赋造就。一如球员有球商,演员也有演商。
简单地说,演商就是演员理解角色、投入角色、精准诠释角色的能力。有的明星靠勤奋和运气也可以拿好几次影帝,但始终一目了然地缺演商。
梁家辉一个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从来没有去过北京和故宫,因为不会听、说普通话,在片场当了大半年的聋子和哑巴,靠手势、鞠躬和作揖跟刘晓庆逐步沟通和配戏。最终影片在香港上映,本地观众疑惑:“李翰祥从哪里找了个内地演员来演咸丰?”
这就是演商。
作为香港演员,演出内地角色而全无违和感,梁家辉当属第一人。1991年,他在严浩、徐克导演的《棋王》中饰演知青棋王王一生时,演技就已经趋于出神入化:一个从来没有饥饿体验的香港人,短短两分钟的一段吃饭戏,一个特定年代的所有一切都在里面。
接下来是三个迥异的角色:《92黑玫瑰对黑玫瑰》中搞笑的吕奇,《新龙门客栈》中英挺的周淮安,还有《情人》中几乎满足了西方女性对东方情人所有想象的富家子。其中,吕奇这个角色更在1993年为他拿下第二个金像奖影帝。
特定类型的赛道,有些演员比梁家辉更适合。比如外形所限,梁家辉演不了《倩女幽魂》中张国荣的宁采臣;比如风格所限,无厘头的领域周星驰无人能敌;还比如气质不同,王家卫的电影,演《花样年华》的周暮云还是梁朝伟更适合。
但反过来,即便已经过去三十多年,要想找一个比梁家辉更适合出演《情人》的华人演员,或许仍然找不到。再加上臀型漂亮的男演员本来不多,会用臀部演戏的更万中无一。
只盯着身体就走偏了。跟所有的优秀演员一样,梁家辉极其注重细节,这一点他是从演《本能》的迈克·道格拉斯那里学到的。1979年,在道格拉斯和简·方达主演的《危机》中,道格拉斯饰演在现场拍摄核电厂大火新闻的摄像师。被摄像机遮住面孔的道格拉斯所能做的,只是把机器对着女主角简·方达。然而就在爆炸的一刹那,道格拉斯的手把光圈一拨,收小光圈以拍摄突如其来的强光。
这是几乎没有观众会注意到的细节。如果不是行内的摄影师告诉梁家辉,他也不知道。道格拉斯对细节的追求就是这样,而这只是一部好莱坞商业片。
这教会了梁家辉任何时候都要观察。2023年他和叶童出演《我爱你》,梁家辉演收废品拾荒的底层老人。他在接戏之前就观察到片场有人抽烟喜欢把烟头放进矿泉水瓶里,让拾荒者很不方便取出来。虽然戏份不多,但他又演活了一个他没有亲身经历的角色。
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不论再怎么有演商,不去看清史、不去读剧本、不去写十万字的人物小传、不去随处学习博采众长,就没有演技。
而演技最关键的因素,或许还在镜头之外。
叁
陆游有诗“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示子遹》)。在演员梁家辉之外,还有一个写了20年专栏的梁家辉。
被片商封杀时,香港《文汇报》一位编辑邀请他写专栏,梁家辉将这段经历描述为“煮字充饥”。专栏文章主要谈及日常际遇以及读书,而绝不涉及他出演的电影。后来梁家辉片约不断,但为了感谢这份情谊,专栏持续开设了20年。
梁家辉就读的中学是威灵顿英文中学,这使他具备了英文阅读能力。比如读明末张潮的《幽梦影》,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读林语堂的英译文。而作为香港演员里难得的爱书之人,梁家辉的阅读面堪称广泛:他既读《红楼梦》《金瓶梅》,也读《哈利波特》;既读钱钟书《槐聚诗存》,也读日本漫画和科幻小说。
演员是镜头前的功夫,读书有什么用?读书能潜移默化地改变演员,能拓展演员对世界和角色理解的深度和广度,能把角色演出一般人想不到的意义来。
在2006年拍摄杜琪峰的《龙城岁月》“大D”一角前,梁家辉已经拍过同类型人物:《黑金》中的周朝先。
虽然都是黑帮老大、都是暴虐凶狠、都是嚣张跋扈,但八年后的“大D”更进一层,因为他通过角色极端的外部表现,精准地外化了权欲对人性的扭曲。
暴躁嘶吼看似容易,其实最具难度,因为必须要在暴躁的表象下演出另一极端的细腻来。经过梁家辉的演绎,“大D”挑衅、暴戾、易怒、鲁莽的表象下,是奸狡、算计、隐忍和不安。梁家辉从头到尾,以不加掩饰的原始的贪婪和狂妄,几乎带完一整部电影,却在最后罕见的钓鱼放松、难得展现出平和一面时,被更加阴狠的任达华暴起发难、重击活埋——越是不可一世,突如其来的死亡终结给观众造就的认知冲击才越剧烈。
纵然是导演的匠心,但没有梁家辉,电影呈现不可能达到如此的深度。在双男主的配置下,梁家辉仍然能力压任达华,2006年第三次拿下金像奖影帝,可谓实至名归。
尽管他又凭《寒战》中的李文彬,于2013年第四次斩获金像奖影帝,但说到底,影帝始终只是外界的评价。《棋王》的表演没有给梁家辉带来任何一个头衔,他拿影帝的那些表演也未必就是其演技代表作。电影终究是多人造就的艺术,梁家辉拍过的烂片也不在少数,但他始终提醒自己“只有烂片,没有烂角色”。
演技之外,梁家辉还有更进一步的追求,“……后来我创造的角色大多只是一个娱乐产品。至今,我们有85%以上的电影人在面对电影的时候,还是把它作为一个娱乐产业,作为满足观众需求和商业利益的娱乐商品,并且满足的对象仅仅是大中华地区的观众。我至今还在期望惦念的是,有没有中国电影人可以利用电影这个平台推广我们五千年的传统文化,并且利用电影来传递一些信息让全世界了解中国。”
他说这番话是在2012年。
所以,为什么即便拿了五个影帝还是可能被低估?视野、格局、思想和愿心,统统都是原因。
文/启凌 编辑 曾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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