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瓦格纳的曾孙女敢这么改!”这是“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歌剧计划推出的、全新制作的《女武神》登陆上海大剧院后,音乐圈获得最多共鸣的一句话。在《尼伯龙根指环》上演150周年之际,这座由作曲家本人亲手打造的剧院已厌倦扮演权威,主动发起挑战与叩问。它不但给出与原作“大相径庭”的叙事,也改变了音乐“临响”体验。我们亲眼目睹了在上海的歌剧舞台上,经典正在突破博物馆式的静态陈列,而在世界维度上、在当代生活中,寻找新的坐标。
全长300分钟的歌剧被设计成一场密室逃脱游戏,原剧的兄妹爱情降格为生存策略。他们完全规避了瓦格纳原本设计的恋爱流程(脚本中两人有一个长时间的凝望),更像是压力下的暂时结盟——他们成功逃脱后的击拳礼更强化了这一点。这种处理当然也会重构音乐叙事。压力通过砸门、捶树、找兵器、扔苹果等动作直白地表现,噪音前所未有地成为音响的一部分。大提琴领奏的爱情主题被干扰,但另一些要素——例如“宝剑动机”充当了戏剧分水岭:随着齐格蒙德找到钥匙,角色的小动作停止了,噪音消失了,戏剧终于有了焦点。
其次是刻意为之的反沉浸感。导演借鉴了电子游戏的箱庭概念——在有限空间内上下左右被切割出多个精致场景,台上再搭建出各种小空间以模拟递进的关卡,演员因此更靠内、离乐池更远,活动也受限。尤其是第二幕布景空间极为繁复炫目,包含三层错落结构与夹层。沃坦、弗里卡与布伦希尔德扮演管理者,全程偏居舞台一隅,龟缩在右侧二层的狭小 “牢笼” 中争辩游戏走向,沃坦甚至几乎隐入侧幕。这导致所有人的声量都小了一号,当布伦希尔德在笼子后方亮相时,自动获得了如同在幕后演唱的效果,她的战吼在乐队声浪中显得疲惫徒劳,几乎有呼救意味。
这种错位延续到了第三幕。女武神们降格为面貌模糊的工作人员,手中的扫把、水桶等清洁工具,与其承担的音乐分量(归功于指挥许忠、“苏交”与八位女演员的精彩表现)形成巨大反差。观众几乎决无可能再如瓦格纳期盼的那样,被一个宏大宇宙及其情感洪流所攥住,而是只能冷静观察那个叫“瓦尔哈拉”的箱庭中所发生的一切。瓦氏的“整体艺术”素以对观众的强控制力而闻名,拜罗伊特此番制作却似乎想挑战这一点本身,哪怕在风格多元的当代诠释中,这亦不多见。
但当第三幕演完,制作在逻辑和情感上均达到了某种自洽。面对沃坦的惩罚,布伦希尔德不再卑微祈求,反以一己之力把父母扔进火圈。这个倒反天罡的改动,其实是把《诸神的黄昏》最终结局给提前搬了上来,当沃坦跪在火圈里(旁边是死去的弗里卡)唱出离别之歌,乐队和沈洋的表现让音乐震撼不减分毫,但它与和解无关,是旧秩序在讽刺的巨大轰鸣中提前崩塌。这种“解决”路径当然和原作很不一样,但在更宏观的尺度上依然具备诠释有效性。早就知道《女武神》可以当独立故事去演,却没想到拜罗伊特给出了一个如此决绝的诠释——它无法,也不再需要和后两部共存。愤怒取代了自我牺牲、宽容忍耐等传统的“美好品质”,成为主宰歌剧(尤其是女性角色)的主要动能。
五小时的观演并不轻松,但我并不认为卡特琳娜・瓦格纳意在冒犯观众。相反,布景水准、演员演绎与乐队协作,均展现出十足的艺术诚意。无论如何,拜罗伊特版《女武神》将注定成为上海歌剧生态的重要节点:它记录了成熟的工作模式、中国观众的敏锐反馈,以及这座城市对先锋艺术探索的包容与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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