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吧,越是在高处站久了,就越想找个地方喘口气。蒋介石这辈子,南昌、南京、重庆、台北兜了一大圈,要问他心里最搁不下的地方是哪儿,恐怕不是奉化老家,也不是哪个陪都,而是庐山。
这股子喜欢还不是慢慢磨出来的,是一见钟情。1926年冬天他头一回上山,那会儿北伐正打得顺手,刚拿下南昌,手里有兵有权,正是人生中腰杆子最硬的时候。可就那么一个杀伐决断的军人,让庐山的云海一扑脸,那股气当场就卸了。他拉着孙科、宋庆龄一帮大员,正经会还没开,倒先紧着逛含鄱口、访黄龙寺、探仙人洞,边看边咂摸嘴,说这地方"奇绝"。这还不算,一个正在爬权力顶峰的人,对着山山水水忽然冒出一句"异日退老林泉,此其地欤"——往后养老,就这儿了。你想,这得是多对胃口。
但这只能算打前站。真正让庐山跟他绑在一块儿分不开的,是1933年夏天办的军官训练团。那几年他烦心事多,外有日本人步步紧逼,内有各路"围剿"收效甚微,底下那帮将领,说不好听的,指挥能力、精神头都不大行。他就想了个辙,把全国师旅长以上军官分期分批拉上海会寺,自己当团长,亲自站讲台上训话。
那个夏天的海会寺可热闹了,晨钟暮鼓没了,满山谷回响的都是军号声和口号声。蒋介石穿着戎装往那儿一杵,讲曾国藩带兵,讲日本陆军的训练法,讲"礼义廉耻"怎么就是军人的魂儿。他也不光是嘴上说,心里是真把这儿当成了锻造国民党军魂的地方。后来抗日战争打完了,1946年他又回到庐山办夏令营,对着底下几千号青年军官,说出的话自己都信了——他说抗战能打赢,那是从庐山训练团起就攒下的底子。这话水分当然不小,但他肯这么说,足见这山头在他心里分量多重。
说起来,一个人跟一个地方的缘分,有时候不得不信点玄的东西。
就说他跟宋美龄住的那个"美庐"别墅吧。这房子原是英国传教士巴莉夫人的,盖得倒是精巧,背靠大月山,面朝长冲河,整个宅子往那儿一坐,跟把安乐椅似的。蒋介石这人挺讲风水,起初别扭着不肯搬,又不是自己挑的地界,心里不踏实。架不住宋美龄喜欢,他也就勉强住进去。结果呢,几宿一睡,感觉对了。又请了高人来看,人家一看这地形,说这就是风水上讲的那种"龙盘虎踞"的好格局。
他这下彻底踏实了,还特地挑了个1933年8月8号的日子,正式搬进去,图那个"双发"的好口彩。院子里有块大石头,他后来亲自拿笔题了"美庐"两个字。哪三个意思?明面上是夸这房子漂亮,暗里得有"美龄的房子"这一层,再往大了说,才扣着背后那座"美丽的庐山"。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政治强人,愿意把太太的名字跟自己的地盘这么嵌在一块儿的?
这等于是把日子过下来了,一过十几年。可你说巧不巧,他后来被逼着离开这座山,从此再没回来过,那一天是1948年8月18号。从8月8号"双发"搬进去,到8月18号"双别"黯然离开,十五个春秋,起落对仗,跟老天爷早就写好了似的。
1937年夏天,这座山还替他把一生中最大的一句话给托举出去了。7月17号,七七事变刚过十天,日本人动手的消息已经炸了锅。蒋介石在庐山开谈话会,台底下坐满了名流耆宿、各党各派的人。他站那儿,说了那句后来整个民族都记住的话——"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那声音不见得多大,但几百人的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所有人都明白,这话一出口,天就算捅破了,大家伙只能跟着往前走,一步退路都没有了。他之前一直讲"和平未到绝望,决不放弃和平",现在,他把"最后关头"这四个字摆到桌面上了。而这个关头的见证者,是庐山。
庐山也见过他藏着掖着的那面。就在七七事变之前,周恩来连着往山上跑了两趟,谈什么?国共二次合作,红军怎么改编,边区怎么弄。那几乎是在桌底下掰腕子。蒋介石在日记里把条件写得死死的,十条二十条,甚至一度想让朱德、毛泽东出国了事。可从日记里也能看出来,他心里清楚,日本人这么逼着,有些事咬牙也得忍,有些条件死卡着也得松一松。最后,朱德、毛泽东没出洋,红军改编的三个师也定下来了,被关押的党员开始分批释放。国共第二次携手的几根关键柱子,就是在山上这云遮雾罩里,一根根打下去的。
所以你看,他这个人,在南京是主席,到重庆是委员长,浑身披挂着权力,走哪儿都得端着。唯独到了庐山,那层壳似乎就没那么紧了,能流露出一丝"在这儿过到老也不错"的感慨,能给房子题字时捎带出对太太的那点心照不宣。
1948年8月18号,他下山的脚步大概挺沉。从此,山河易主,那方"美庐"石犹在,人却再也没能回来。一个人跟一座山的故事,有时候就是缘分到了,怎么都对。缘分散了呢,也就剩下后来人对着那几块石头,琢磨琢磨当年烟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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