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七一一年,大清的朝堂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那个来自喀喇沁部的杜棱郡王噶尔臧,此刻正趴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后背全湿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前阵子,这家伙捅了个能连累全家掉脑袋的马蜂窝。
当朝皇帝最稀罕的五闺女和硕端静公主,硬生生断送在他手里。
龙椅上的那位主子,目光简直能把人冻死。
这会儿说啥都没用了。
最高掌权者压根儿不想听他狡辩,当场就甩出一份让满朝文武吓破胆的诏书:削掉一切爵位,拉到菜市口砍了。
按理说,害了人命就得拿脑袋来赔。
更甭提被害的可是皇家千金。
谁知道,怪事儿偏偏就出现了。
那份要命的皇命才传出去吃顿饭的功夫,龙椅上的老爷子心思一转,居然把话又咽回去了。
这绝对不是老爷子发善心,更扯不上同情。
脑袋虽然保住了,换来的却是一辈子烂在牢笼里。
这位曾经的蒙古王公被塞进九城里头的一个破院子。
脚不能迈出大门一步,讨老婆生孩子想都别想,哪怕是往外递张纸条都成了奢望。
月月就靠着饿不死的那点银钱吊着一口气,彻底成了个会喘气的死物件,就这么被硬锁在四九城。
这么一来,大伙儿全懵了。
平日里那位办起事来手起刀落的圣主,瞧见害死自家骨肉的凶手,咋偏偏网开一面了呢?
想摸透老爷子临门一脚踩刹车的真实心思,咱们得把日历往回翻十九个年头。
瞧瞧当年那场结亲的背后,到底拨弄着多大的一把算盘。
那是公元一六九二年的光景,刚满十九岁的五格格接下了去口外安家的皇命。
虽说生她的娘亲兆佳氏在后宫里排不上号,可这闺女模样俊俏又懂规矩,打小就惹皇阿玛稀罕。
寻常百姓瞅着,把心尖尖上的闺女扔到吃风咽沙的苦寒之地,着实狠心了些。
可天子心里的那杆秤,压根儿不按这个理儿称。
那会儿大清朝刚把边关的乱局压下去,跟蒙古部族结亲可是朝廷的三大定海神针之一。
这玩意儿跟前朝那种想起来才弄一回的送女下嫁可不一样,这可是祖宗定下的铁律。
挑来挑去,喀喇沁部头领扎什的公子噶尔臧,被老爷子瞧中了。
凭啥非得是他?
说白了,他背后那块地盘太要命了。
这位置卡在大清边界上,是挡刀枪的最佳屏障。
当年朝廷收拾南方作乱的势力、北边揍噶尔丹那会儿,这帮人可是立过大功的,绝对算得上是朝廷最铁的哥们儿。
拿最金贵的闺女,去赏赐最卖力的手下。
外头看着,这是给人家天大的面子。
实际上咋回事?
这明摆着是走了一步极其深远的狠棋。
万岁爷亲口吩咐,照着四九城的模样,在人家的大本营里起了一座大得吓人的宅子。
这院落宽敞到啥地步?
分出东西两块区域,屋子林林总总加一块儿能有五百多间。
女方一个人霸着西边,男方只能在东边窝着。
除了这些,送亲那阵仗更是吓人。
管钱的、喂奶的、做饭的,连同瞧病的大夫,一窝蜂全从紫禁城里拉了出去,啥都不缺。
这哪是送闺女出门过日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草原头领的鼻梁骨底下,强行塞进了一个顶着皇家招牌的庞大监管机构。
而那位金枝玉叶,就是这个庞大机构里头最要紧的那个物件。
既然当了摆设和工具,她自己过得痛快不痛快,掌棋的那位爷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打从结了这门亲,往后的十六个年头里,万岁爷拢共往那片草场跑了三趟去瞧闺女。
刚过门第二载,皇阿玛头一遭登门。
女婿领着一大帮子人拉开大阵仗,趴在地上接驾。
天子瞅着那片占地极广的仿京城院落,再瞥一眼桌上供着的皇城小吃,心里头美滋滋的。
他琢磨着,自己给亲骨肉搭的这处避风港真挺靠谱。
到了公元一六九八年,中枢那头局势不太平,有消息说草原各部不太安分。
万岁爷打着视察边界的幌子,第二回迈进这块地盘。
那场接风宴上,女婿一口接一口地给媳妇倒酒,动作那叫一个轻柔,伺候得那叫一个周到。
皇父把这些看在眼底,紧绷的神经又松了下来。
再往后推九年,第三回驾临。
这会儿的女婿已经接了老爹的班,成了真正说一不二的部族老大。
那会儿天黑了,五格格亲自动手给老父亲煮水沏茶。
这副孝顺模样,惹得老头子直叹气,觉得自家骨肉长大了,懂规矩了。
这三回走动,天子回回都是带着盼头去,带着笑脸回。
可偏偏他被蒙在鼓里了。
这三场看似圆满的视察,不过是人家两口子搭好台子,专门唱给他老人家看的一出大戏。
那位皇家千金关起门来的日子,到底是啥样?
自家男人总打着办公差的旗号,长年累月扎在多伦那片地方,连院子的门槛都不肯迈。
男方在外头左拥右抱,快活得紧。
可怜那位格格只能天天对着那几百间空屋子发呆,跟个镶了金边的雕像没啥两样。
最让人头疼的是,嫁过去大半辈子,肚子硬是没个动静。
院里的下人们私底下嚼舌根,早就把唾沫星子乱飞了。
受了这天大的委屈,她咋不给紫禁城透个信?
透信又能咋地?
闹得翻天覆地,收场的时候谁来抹平?
她身上披着大清朝的面皮,更是死死栓住部族的铁链子。
这女人太明白自己是个啥身份了。
得,这下她只能把打碎的牙和着血往肚里吞。
硬挤出皇家该有的笑脸,接着扮好那个完美无缺的联姻工具。
可话说回来,再怎么硬撑着装样子,那层薄薄的伪装到头来还是被粗暴地扯了个粉碎。
老丈人第三回前脚刚迈走,女婿后脚就把面具摔了。
这男人肚子里憋着一团邪火。
这火气跟男女那点事儿压根挨不上边,全是因为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闹的。
那阵子,中枢借着圈地打猎和盖乘凉院子的名头,跟蚂蚁啃骨头似的,一步步把喀喇沁水草丰美的地方给吞了,全划拉到皇家的账本上。
这位部落老大瞅着祖宗留下的草场一天天缩水,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可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冲着皇城那边拔刀,更别提当面跟天子叫板了。
这种憋在心窝子里的熊熊怒火,早晚得寻个缝儿钻出来。
往谁身上撒气最没有后顾之忧?
只剩下屋里那个从皇城来的女人了。
只要五格格喘着气坐在那儿,就像一根刺天天扎他的眼:老实点,上面正盯着你呢,你的饭碗正被人端走。
正赶上这当口,有个叫额尔敦的侍卫冒了头。
这小伙子是一路跟着主子过来的北京土著,做事挺靠谱。
在冻死人的塞外荒滩上,猛地蹦出个能用一口京腔扯扯老家家长里短的人。
对深闺里的那位来说,这就是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俩人只是守着本分,隔着老远坐在台阶上聊两句天。
可这光景让下头的人瞅见,立马就编排出了带颜色的段子。
那些风言风语很快就飘进了男主人的耳朵眼。
这糙汉子本就瞧不上皇城来的媳妇。
这会儿烈酒下肚,再加上那份被朝廷按在地上摩擦的屈辱感一搅合,他直接把这当成了个千载难逢的撒气口子。
出事那天,这蛮横的头领一个人撞开了西边大院的门。
他连一句废话都不想问,攒了好些年的憋屈一下子全炸了。
嘴里骂娘的话还没吼完,一条大腿直接抡了起来,冲着正妻就下了死手。
这一腿,不偏不倚踢中了要命的地方。
可怜那金枝玉叶连声救命都没喊出来,像破麻袋一样砸向青砖地,当场咽了气。
脑壳热过那一阵后,彻骨的胆寒立马顺着这男人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把万岁爷的心头肉弄死了,这篓子捅得比天还高。
他赶紧吩咐手底下的人擦血迹,把那个贴身侍卫关进黑屋子,死命令谁也不许往外倒半个字。
紧接着,这恶棍捏造了一份奏折,咬定他家主母老毛病突然犯了,半夜人就没了。
女尸身上的伤痕被手忙脚乱地裹了起来,跟着这假消息一块儿往紫禁城送。
公元一七一零年,这道透着邪气的折子递到了御案上。
三十七岁的亲骨肉,没听说哪儿疼,连个交代的话都没留,嘎嘣一下就断气了。
老爷子刚听见这信儿,眼眶还没红呢,脑子里先打起了个大大的问号。
那片草垫子上的弯弯绕他门儿清,自己精挑细选找的好归宿,好好个大活人哪能说没就没了?
还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暗线的条子就递了上来:尸骨还没凉透呢,那个姓噶的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家媳妇快活。
不光把上头赏的丧葬费全塞进自己腰包,还乱改了出殡的规矩。
甚至趁黑摸着处理了好几个贴身伺候女主人的奴才。
这性质早就变了味了。
这哪是啥感情破裂,这分明是抡起巴掌,冲着天家王朝的脸皮死命地抽。
万岁爷二话不说,立马点将领侍卫内大臣候巴浑德,直奔大草原摸底。
老爷子撂下狠话:甭管对方头上顶着多大的帽子,非得把事情原委扒个底儿掉。
也就十天出头的功夫,遮羞布全给扯破了。
京城来的护卫被人偷摸绑走,西边院子点了一宿的蜡烛却没人敢上前瞅一眼。
男主人在通报死讯前,早就脚踏进了出事现场。
这些碎成渣的线索一旦拢在一块儿,那个因病去见阎王的鬼话,被砸了个稀巴烂。
这么一来,就对上了咱们刚起头讲的那出戏。
来年,这个胆大包天的恶棍被锁进四九城,趴在金銮殿外头等刀子落脖颈。
可天子到了要命的节骨眼,咋偏把砍头改成了关一辈子禁闭呢?
说白了,还是那位九五之尊在心里盘算了一本更长远的江山大账。
一刀宰了那家伙,图个痛快那是肯定的。
可真要在大街上抹了这个草原王公的脖子,全天下的老百姓得咋嚼舌根?
大伙儿准会这么传:当今圣上最宝贝的金枝玉叶,居然被朝廷最铁杆的帮手用脚给活活踹断了气。
这事儿要是张扬出去,不光天家血脉丢尽了祖宗的人,更是照着满蒙结亲这条国本铁律,左右开弓扇了几记响亮的耳光。
只要这风声在茶馆酒肆里炸开了锅,喀喇沁那边的人肚子里会冒啥坏水?
别处骑马放羊的部落又会起啥幺蛾子?
这种动摇根基的大地震,老爷子打死也是不敢扛的。
上位者要的,是把这摊子烂事儿捂得严严实实,收尾必须漂漂亮亮。
恶人必须得办,可又绝不能敲锣打鼓地砍脑袋。
得,这下关死在笼子里就成了最挑不出毛病的绝招。
把这凶手锁在天子脚下,剥干净所有的特权,掐断所有跟外头的牵扯。
让他天天踩在被害正妻撒过欢的这片黄土上,这辈子再也甭想挪窝。
由着他晚上闭眼去想念自家的牛羊和马背,醒来却连个塞外的土坷垃都摸不着。
当年为了格格面子建起的那片西边院落,最后变成了熬干她心血的死牢。
而眼下这座连着四面八方的四九城,反倒成了埋葬那个草原王公的活死人墓。
打那桩案子结了以后,万岁爷挑的女婿里头,再也挑不出第二个能混上这份特殊待遇的主儿了。
那可怜的女子走得冷凄凄的。
可坐在龙椅上的亲爹,用最无情的皇家算盘,把那个伤她最透骨的恶霸,死死卡在权术拉扯的砖缝里。
硬是让凶手在死者生前最惦记的老家,慢慢烂成一堆白骨。
这大概也就是那个披着龙袍的爹爹,唯一能替闺女找回的那么一丝丝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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