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秋,天刚凉快下来没几天,赵涧庄的庄稼还没收净,地里头的高粱杆子一捆一捆地戳着,就像是站岗的哨兵。

前些日子,地方的反“扫荡”打赢了,鬼子、伪军被揍得缩回了据点,赵涧庄的百姓总算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可这安生日子,却并没有过多久。

赵增年回来了。

这个赵增年,早年出去混事,后来投了伪军,在鬼子跟前当差。这小子是赵涧庄土生土长的人,庄里的道道儿他门儿清,谁家有几口人、哪条巷子通哪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次他回来,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是没安好心。

果然,赵增年回来之后便开始四下活动,到处找庄里的民兵人家,旁敲侧击地劝对方不要跟日军作对,缴了枪就能过好日子。

消息传到赵鸣耳朵里的时候,赵鸣正在自家院子里磨一把镰刀。他手里的磨石一下一下地蹭着铁刃,发出“嚓嚓”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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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来人的话,赵鸣手上的活儿没停,眯着眼想了想,说了一句:“他来了正好。”

赵鸣是赵涧庄的民兵队长,人瘦,脸黑,说话不紧不慢,可骨子里头有一股子狠劲儿,他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赵鸣心里头门儿清——赵增年这回来,十有八九是替鬼子探路的,真要让他把庄里民兵的情况摸清了,再跟外头的鬼子一接应,赵涧庄这盘子棋就全毁了。

与其硬赶,不如将计就计,让赵增年自己钻进口袋里来。

赵鸣把镰刀往磨石上一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找了几个靠得住的民兵商量。

有吕克明、赵增焕几个,都是庄里最胆大心细的后生。

赵鸣把话说得简单:“增年要是来劝咱们缴枪的话,咱就答应他,叫他来跟我谈。你们提前在我家东屋里头埋伏好,等他进了屋,门一关,人就跑不了了。”

吕克明问:“他要是不来呢?”

赵鸣笑了笑:“他那个人,贪。我在屋里等着,让增焕去接他,就说我赵鸣想通了,愿意谈条件。他能不来?”

几个人听了,都点着头说这法子行。

第二天午后,日头偏西,赵鸣家的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

院子不大,东边一间土坯房,是放杂物的东屋,里头暗得很,窗户小,光进不去多少。

赵增焕装作没事人一样,出去迎赵增年。

赵鸣自己倒了两碗水,放在堂屋的桌上,像是在等客人。

吕克明领着三个民兵提前进了东屋。门虚掩着,他们贴着墙根站好,谁也不吭声。屋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能听见苍蝇在窗户纸上“嗡嗡”地撞。

吕克明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另几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截短棍,屏着呼吸,耳朵都竖了起来。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赵增焕走在头里,一边走一边跟后头的人说话:“你放心吧,赵鸣说了,只要条件合适,他愿意跟弟兄们说说。”

赵增年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灰灰的棉布褂子,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正是他带来的手榴弹。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瞅,眼珠子转得飞快,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找退路。

赵增焕脸上陪着笑,心里头却紧得像拉满的弓,生怕他半道上起了疑心掉头走人。

到了赵鸣家院门口,赵增年站住了,朝里头看了看。院子空空的,只有赵鸣从堂屋里走出来,冲他拱了拱手:

“增年回来了?来,进屋喝口水。”

赵增年一见赵鸣这么客气,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

他踏进院子,嘴上还客气了一句:“鸣哥,咱们都是一个庄的,我也是替双方着想,别伤了和气。”

赵鸣笑着点点头,把他往东屋那边引:“来,咱们找个清净地方说话,外头人多眼杂,人来人往经过门口,不方便。”

赵增年不疑有他,跟着就往东屋走。赵鸣走在头里,伸手推开了东屋的门,侧身一让:“请吧。”

赵增年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屋里头猛地有了动静。

吕克明从门后头一步跨出来,胳膊一伸,从后头死死勒住了赵增年的脖子。另外三个民兵同时扑上来,两个人按住他的胳膊,一个人去夺他腰间的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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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增年“唔唔”地叫了两声,想挣扎,可他哪是这几个庄稼汉的对手,眨眼间就被摁倒在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麻绳三下两下就捆了个结实。

手榴弹旋即被缴了下来,黑黝黝的,盖子上头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

赵增年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喘着粗气说:“鸣哥,鸣哥,你这是干什么?我是来跟你商量事儿的——”

赵鸣蹲下身,看着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跟鬼子商量去吧。”

赵增年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里还想说什么,哆嗦了半天,到底没说出来。

当天夜里,赵鸣带着几个民兵,把赵增年押送到了新四军驻在某部的营地。新四军的同志审明了情况,确认这人替鬼子做诱降的勾当,证据确凿,按战时纪律,就地正法。

消息传回赵涧庄,庄里人虽然叹气,可也没有一个说处理得不对的。

赵增年是赵涧庄的人不假,可他替鬼子办事,要害的是整个庄子的乡亲,这理儿,庄户人家分得清。

后来,日寇和伪军又先后发动了四次进攻,赵涧庄的民兵和百姓拧成一股绳,靠着手里的土枪、大刀、铁锹,硬是一次一次把敌人顶了回去。

鬼子始终没能踏进赵涧庄半步。

可赵鸣却没能等到最后的胜利。

一九四七年,赵鸣在安峰山战斗中牺牲,那年他三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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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赵涧庄的庄稼一茬一茬地熟,孩子们在村口的树下跑着玩,老人们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说起赵鸣这个名字,还是那句话:“那是个有胆有识的汉子。”

庄里老一辈的人,还都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