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锁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眯着眼,八年来第一次看见完整的太阳。它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萱萱!”
贾志远站在十米外。西装、领带、手里一捧玫瑰,像新郎官来接新娘。
“我来接你回家,”他朝前走了两步,声音哽咽,“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没动。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瘦了,眼眶通红,看起来确实像是真心悔过。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
我转头。那辆黑色的红旗车停在路边,挂着军牌,脏兮兮的,像是开了很远的路。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唐景浩。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拎起那只装着我全部家当的编织袋,一步步朝那辆车走过去。
贾志远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萱萱!你上哪去?我……我是你丈夫!”
我没回头。
手搭上车门的时候,唐景浩从驾驶座探过身,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里头只装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打开它。
是我哥冯军辉的笔迹。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萱萱,哥对不起你。他们给的钱,哥收了。”
01
八年前我也站在法院门口。
那天也出太阳,但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我听见旁听席上继母沈玉华在哭——哭得很大声,好像她才是那个被判了八年的人。
贾倩倩坐在我后面一排,她一直在发抖。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整张脸都是白的,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她抓着我的手,说:“嫂子,你……你放心,我等你出来。”
我信了。
我他妈真信了。
那天晚上,贾志远在出租屋里给我煮了一碗面。面煮糊了,但他端到我面前的时候,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萱萱,我发誓,”他跪在我面前,举起三根手指,“三年,最多三年我就打点好关系让你出来。你受了多大委屈,我这辈子拿命还。”
我看着他,问他:“那你妹妹呢?”
“她……”贾志远低下头,“她年纪小,考上研究生不容易。毁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又抬起头看我的眼睛:“可不一样,萱萱,你是我老婆。”
我当时想,老婆和小姑子,原来在他眼里是两把秤。
但我想,都嫁了,都签了字了,还能怎样呢。
那天晚上我给我哥打电话。冯军辉那时候还在工地上干活,电话那头全是打桩的声音。他扯着嗓子喊:“萱萱!你别怕!哥想办法,肯定想办法!”
三天后他出现在出租屋门口,拎着一只鸡,一箱牛奶。
他坐在我对面,抽完了半包烟才开口:“萱萱,那个……志远家里的事,他们家说了,给十万。”
“什么钱?”
“你继母……收的。”他掐灭烟头,“算封口费。”
我愣了半天,问他:“你收了多少?”
冯军辉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哥也没办法。”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哥和我认识的那个冯军辉,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小时候我被欺负,他抄着砖头追人家三条街。
我妈死得早,爸工伤又瘫了,他十六岁就辍学打工供我念书。
他说冯家就剩咱俩了,谁欺负你,哥就跟他拼命。
可那天他说,嫂子,没办法。
我咬着牙问他:“什么叫没办法?”
他没回答。
他把那根烟抽到烟屁股才说:“你进去就几年,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这句话后来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千遍。在监狱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想我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但那时候我没时间想了。
判决书下来的第二天,我被押上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贾志远站在法院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屁股。
贾倩倩没来。
继母也没来。
我哥站在路边,叼着烟,背对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许在看别处。
也许不敢看。
02
监狱里的日子比我想的慢。
不是一天一天过的,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熬的。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中间所有的时间都像被人拉着拽着抻着,怎么走都走不完。
头一年我几乎没哭。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三年,就三年,熬过去就好。
但我等来的不是三年。
第一年,贾志远来看过我一次。隔着玻璃,他瘦了不少,下巴上全是胡茬。他说厂子刚起步,忙,等稳定了就来。
我说好。
第二年,他又来了一次。这次他剃了头,穿了新西装,看着精神了不少。他说贾倩倩研究生录取了,家里高兴得很。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接我出去?”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说:“再等等。”
第三年,他没来。
第四年也没来。
到第五年,我已经不想等了。我不怨他忙,也不怨他忘了我。我怨的是——
没有人告诉我我爸死了。
第三年冬天,我父亲冯建军走的。
等我从同监的人手里拿到那封信,已经是第四年春天了。信是我爸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就两行。
“萱萱,爸不行了。你在里面要好好的,别恨你哥。”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天。晚上熄了灯,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哭。
那是我坐牢以来第一次哭。
我爸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哥,又当爹又当妈。
后来工伤砸了腰,瘫在床上七八年。
我去探监的时候,贾志远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爸身体不好。
他每次都说挺好的,家里都好,让我别操心。
直到我老爸走了,我才知道——他走之前住了两个月院,贾志远一次都没去过。
贾家人怕花钱。
但继母收的那十万块,可一分没少。
我在狱里想了很久,想我爸咽气那会儿,身边有没有人。想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喊着我的名字。
我想不下去。
03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收到过一封信。
信封很糙,邮戳是本地的,上面的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的。
“嫂子,我是军辉哥的战友,叫唐景浩。军辉哥走之前跟我说过,他有个妹妹在里面。他说让我有空照看着你,别让你受欺负。你在里面别怕,有事给我写信。每个月我给你存点钱,虽然不多,能用得上。等你出来了,哥带你去吃好的。”
我看着那封信,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
还有人记得我。
冯军辉还记挂着我。
他走之前还在想我这个妹妹。
之后每个月,我账户里真的会多出五百块。不多,但够我买点日用品,买两本书。
我写过一封信回去,说谢谢。
他回信说:没事,军辉哥就是我的亲哥,你就是我亲妹子。
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没法告诉他,我入狱这件事,冯军辉也推了一把。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嘴里那个重情重义的军辉哥,收了他妹夫五万块钱,帮他妹夫劝妹妹顶罪。
我把那封信塞进枕头底下,再也没给他回信。
但我记住了那个名字。
04
出狱前一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同监的老大姐问我:出去了最想干什么?
我说:给我爸上坟。
她说还有呢?
我愣了半天,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八年了,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贾志远的厂子还在不在?
贾倩倩嫁了什么人?
继母还住在我家老房子里吗?
我哥留下的那些债,还清了没有?
我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管教来开门。
她递给我一个袋子,说里面是我入狱时存的东西。
我打开看了一下——衣服早就穿不上了,相片全皱了,还有我爸跟我哥的两张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拿出来,贴身收好。
管教看了我一眼,说:“门口有人接你,你丈夫来了。”
贾志远。
我走出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然后我看见了那辆红旗车。
唐景浩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比我想象的年轻,黝黑瘦高,穿着一件旧迷彩,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朝我点了点头。
然后贾志远的声音响起来。
他捧着花,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煮了我以前最爱喝的排骨汤。
“萱萱,咱们回家吧。”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
想他跪在我面前发誓的样子。
想他第二次探监时那种躲闪的眼神。
想他跟我说贾倩倩考上研究生时眼底的兴奋。
想我爸死的时候,他连个消息都没给我。
我说:“志远,八年了。”
他点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说:“我爸死三年了。”
他愣住了。
声音一下子就哑了:“萱萱,我……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怕你在里头受不了。”
我说:“那你就别让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推开他的手,朝那辆红旗车走过去。
05
唐景浩的车上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发动车子,没说话,从后座摸出一个塑料袋扔我腿上。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一直热着,等你出来吃。”
我咬了一口,眼泪差点下来。八年了,我没吃过外面的包子。
车开上大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贾志远还站在原地,那束花掉在了地上,风把花瓣吹得满地都是。
唐景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嫂子,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我没问去哪。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从城里一直开到了郊外的山上。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最后在一座山坡前停下来。
唐景浩熄了火,说:“到了。”
我下了车。
坡上长满了草,草中间立着一块木头桩子,上面没有碑,只有一把褪了色的小木剑。
我认出来,那是我爸在我五岁时给我削的。
上面刻着“萱”字。
冯建军。
我的父亲。
瘫了八年,等我等了三年,到死都没看我最后一眼。
我跪下去,手指抠进泥土里。
“爸……”
我没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砸在泥土里,溅起小小的尘。
唐景浩站在远处,背过身去,给我留了空间。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疼得站起来都费劲。
唐景浩过来扶我,说:“嫂子,你哥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他对不起你。”
我抹了把脸,说:“他给贾志远当说客,收了五万块。”
唐景浩没接话。
“你知道?”
他点了点头:“后来才知道的。军辉哥走之前跟我说过这个事,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
里面是我哥的笔迹。
“萱萱,哥对不起你。他们给的钱,哥收了。哥那时候确实没办法,志远说倩倩前途要紧,说你反正嫁到贾家了,就是一家人。哥当时脑子浑,拿了钱。”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很乱,像是后面才加上去的:“萱萱,我知道你恨我。但爸走的时候我在旁边,爸说让你好好活着,别记恨人。你记恨我就行,别记恨爸。”
我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还说了什么?”
唐景浩说:“军辉哥说,他这辈子没脸见你。让我替他照顾你。”
我没说话。
我哥死了也有五年了。在工地上,塔吊钢丝绳断了,整个吊臂砸下来。人当时就没了。
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冯家一家人,一个死在医院,一个死在工地。
他们死的时候,我都在牢里。
06
我在老家住了三天。
说是老家,其实就是我爸留下的那个老院子。继母沈玉华听说我回来了,连夜收拾东西跑了,连个照面都没打。
我在屋里翻了一遍。柜子里还留着我的旧衣服,都发霉了。抽屉里是我爸的药瓶,全过期了。
最后一个铁皮盒子,锁着的。我找了把钳子撬开。
里面是我爸的账本。
字写得很乱,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看不清。他是瘫在床上一笔一笔写的。
前面十几年都正常,记的都是柴米油盐,几块钱的账都清清楚楚。
翻到后面几页,字迹明显重了很多。
有一条:“军辉拿老贾家五万块。立字为据。萱萱,爸拦不住。”
另一条:“老贾家给沈玉华十万。立字为据。萱萱,爸拿她没办法。”
再翻一页,只有半句话:“萱萱在里面受苦,爸没脸活。”
我合上账本,塞进自己包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贾志远打了个电话。
八年没打他电话了,号码我居然还记得。
响了三声就接了。
“萱萱?”他的声音很慌,“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你舅舅是不是在交警队干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用说话,我替你说了。”我压着声音,“当年贾倩倩撞人的那个路段,是不是有第三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萱萱……”
“你舅舅压下来的,对不对?”
“萱萱,你听我说……”
“你妹妹的人命,我爸的命,我八年的刑期。你觉得我还能听你说什么?”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唐景浩来了。他拿了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放在我面前。
“这是军辉哥出事前拍的东西。”
我接过来,插上电脑。
画面很晃。是我哥用手机偷拍的,镜头对着贾志远和他舅舅在饭馆里吃饭。
他舅舅说:“外甥,这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贾志远说:“舅,倩倩那边肯定不能认。她还年轻。”
他舅舅说:“人都撞死了,你不认能行?”
贾志远说:“我让我媳妇顶了。”
他舅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媳妇愿意?”
贾志远说:“她没文化,好哄。”
我盯着那个画面,盯了很久。
好哄。
原来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好哄的人。
我把硬盘拔下来,收好。
唐景浩说:“嫂子,你要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我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晰——
我要让贾倩倩坐牢。
也要让贾志远明白,我不是好哄的人。
07
三天后,贾倩倩来了。
她是自己找上门的。开着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大着肚子,穿着名牌,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进我家院子。
我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八年不见,她胖了不少,脸上的妆很浓,身上香得呛人。
“冯乐萱,你有完没完?”她站在我面前,叉着腰,“我已经怀孕七个月了!你现在跑出来闹什么?你是不是嫌我日子过得太舒坦?”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怀孕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她瞪着我,“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我逼你?”我说,“你醉驾撞死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在逼人?”
“那都过去多少年了!”她急了,“那不是都判了吗?你坐了牢,案子结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想让你也坐牢。”
贾倩倩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蛮横的样子:“你做梦!我没撞人!当年是你自己认的!”
“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你。”
她愣住了。嘴张了张,合不上。
“你……你哪来的?”
“我哥给我的。”
“你哥都死了!”她尖叫起来,“他一个死人,能给你什么!”
“他给了我证据。”
贾倩倩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很难看。
她摸着肚子,声音软了一点:“嫂子,你看我都这样了。你忍心让我大着肚子进去吗?”
她又软了几分:“嫂子,我也是女人,你体谅体谅我。”
我看着她,笑了。
“你那一年体谅过我吗?”
她没回答。
“你嫂子替你坐牢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也是女人?你爸你妈求我的时候,你有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她低下头,没敢看我。
“你走吧,”我说,“法医会来找你的。”
她抬起头,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要告我?”
“不是告你。是让你自首。”
“我不去!”她猛地转身,“你别吓唬我!我不怕你!”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轮胎磨着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车开出很远,我还能听见她在车里骂人。
我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
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害怕。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八年没有跟人吵过架了。我甚至已经快忘了怎么愤怒。
但今天,我感觉到了。
恨意像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抖。
08
贾志远又来了。
这次他没捧花,也没带汤。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像条丧家之犬。
我打开门看见他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进来吧。”
他跟着我进了屋。屋里只有一个旧沙发,他坐下,双手插在头发里,半天没说话。
“萱萱,我那个厂子……卖了。”
“凑了八十万,想给那老太太送去。”
“哪个老太太?”
“被撞死的那个男人,他娘。还活着。一个人住在乡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给我寄过钱?”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我坐牢的第二年开始,每个月五百块。”
他的表情很复杂:“我……我确实每个月往你卡上存五百。你怎么知道的?”
“账上写着。”
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那钱……你收到了吗?”
“没收到。”
他猛地抬起头:“怎么可能?我每个月都存了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银行流水,放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他拿起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
“每一笔存进去,没几天就被人取走了。取款机是我家楼下那个。”
“沈玉华?”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我存了八年……我一分钱都没耽误过……”他喃喃着,“我每个月都提醒自己,不能忘,不能忘……我欠你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存了钱,就等于还了债了?”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卖了厂,凑了八十万,就能买一条命了?”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他突然吼了起来,“我他妈也难受啊!你以为我好过吗!这八年我哪一天睡过好觉!我天天都在想怎么补偿你!”
“你补偿我什么了?”我看着他,“你替我坐过一天牢吗?你替你妹妹想过一天吗?你去看过我爸一眼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用钱来骗自己,让自己觉得你是个好人。”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去自首。”
我愣住了。
“我去自首,”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帮我妹妹顶罪,我让我媳妇替我妹妹坐牢,我找人压了证据。这些我都认。”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萱萱,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我爸妈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你自首了,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他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滴在了地上。
我站起来,背对着他。
“贾志远,你在法院门口等着我就行。”
09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乡下。
唐景浩开的车。他一句话没多问,就跟着导航走了。
那是一个特别偏的村子,路不好走,全是泥巴。
到了村口,唐景浩停了车,指着前面一座瓦房说:“就是那家。”
我下了车,拎着两箱牛奶和水果,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
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瓷碗,碗里是白米饭,上头搁着几根咸菜。
她看着我,愣住了。
“你找谁?”
“您是廖秀芬阿姨吗?”
“是我。你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我是……那个撞死您儿子的司机的妹妹。”
她的脸色变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过身去。
“你来做啥?”
“我来……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
“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端着水杯的手一直在抖。
“那个畜生,”她突然开口,“那个撞死我儿子的畜生,抓到了没有?”
“抓到了。”
“关进去了没?”
“快了。”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没再说话。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很小很破,屋顶上还漏着光。墙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桌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是那个被撞死的男人。
跟我年纪差不多。
一个儿子死了,剩下一个老太太,住在这种地方。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里面有八千块现金,是我从唐景浩那借的。
“阿姨,这个您拿着。”
她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接。
“我不要。”
“您拿着。”
“我不要,”她把信封推回来,“撞死人的又不是你。我儿子没了,你一个小姑娘,能赔得起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我的眼泪,叹了口气。
“傻丫头,哭什么?”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行了,行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这个老太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露出缺了牙的笑容。
唐景浩站在车旁边,看着我哭得不成了样子。
10
翻案的事我没再插手。
一切由唐景浩帮我找了律师。
贾倩倩被刑事拘留那天,她还在医院里坐月子。孩子刚出生七天,身上还带着产房的药水味。
她躲在病房里,哭着喊:“我还没满月呢!你们不能抓我!”
法医说:“女士,我们是依法执行。”
她看着我站在走廊尽头,突然就安静了。
“冯乐萱,你满意了?”
“你毁了我一辈子。”
我说:“那被你撞死的男人呢?谁毁了他一辈子?”
贾志远没有食言。他真的去自首了。
警方最后一次审讯我的时候,问我还追究不追究他的责任。
我想了很久。
“不是追究不追究的事。是他自己该承担的,他就得承担。”
那个警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案子结了之后,我去了一趟我哥和我爸的坟。
两座坟挨着,连碑都是后立的。我爸的碑上刻着“冯建军”,我哥的碑上刻着“冯军辉”。
“咱家不欠贾家的了。”
我把我爸的账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坟前。
“你们好好睡。别惦记我。”
然后我把贾志远当年送我的结婚戒指,和那张离婚证,一起放在坟前的香炉里。
火苗慢慢地、慢慢地燃起来。
烧了很久。
我站起来,转身下山。
风吹得很大,吹得路边的草低下了脑袋。
唐景浩站在路口那辆红旗车旁边。
他身上还是那件旧迷彩,军牌在夕阳下反着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唐景浩。”
“嗯。”
“谢谢你。”
“没事。军辉哥让我照顾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还管不管?”
他愣了一下。
“管。”
“那走吧。”
我拉开车门,坐上去。
他也上了车,打着了火。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满天都是。
红旗车转了弯,朝着前面的路开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两座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唐景浩,你饿不饿?”
“饿了。”
“我也想吃饭。”
“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吃包子。那天出狱的时候你买的那个,挺好吃的。”
他笑了一下。
“那走,我带你去。”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树和田野。
天空很蓝。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金黄色的光。
我终于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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