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死后的第407天,我坐在她的工位上,看完那份并购方案的最后一行字。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跟太平间那个晚上的声音一样。

手机里她的语音还在:“静静,我好累,想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我没能陪她去看海。现在我要替她去看花。

辞职信递上去的时候,吕晓菲端着咖啡站在门口,嘴角翘着:“雅静姐,这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我笑了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半年后,“静静花坊”在老街上开了张。吕晓菲出差路过,拍了照发群里:“来来来,欣赏一下我们苏总的养老生活。”

我没退群。

那天下午,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支蔫头耷脑的菊花:“丫头,有白纸吗?今天是我老伴的祭日。”

我帮他扎好花束,他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我找了两个硬币给他。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你不亏本吗?”

我说:“花本来就是让人开心的。”

他没说话,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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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佳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公司有个重要的并购方案要交。我凌晨三点还在改PPT,手机响了一下,是林佳发来的语音。

我没来得及听。

早上七点,人事部的小周打电话给我,声音很奇怪:“雅静姐,你来一下……林佳姐她……出事了。”

我赶到公司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走了。

林佳的工位上还摊着文件,电脑屏幕亮着,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保洁阿姨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我早上来打扫,看见她还趴在桌上……我以为她睡着了……”

林佳是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走的。

法医说,过度劳累引发的心脏骤停。

那一年,她三十三岁。

葬礼那天,吕晓菲也在。她站在人群后面,眼眶都没红,低头刷着手机。我听到她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还好我没接那个项目……吓死人了。”

我没说话。

林佳的手机最后交到我手里。屏幕碎了,但她最后的语音还在对话框里。我点开听。

静静,我好累,想去海边看一次日出。你说咱俩什么时候能休个假?我想看那种特别特别大的太阳,从海面跳出来那一下……算了,不说了,方案还没改完。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我没能陪她去看海。

那之后的一年,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开会。只是每天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会想起林佳桌上的那盆绿萝,她总说等忙完这阵就换盆。

她没等到。

一年后的春天,我坐在林佳的工位上,做完最后一份方案。

然后我写了辞职信。

副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他看了我的辞职信,皱着眉说:“雅静,你考虑清楚了?你这个位置,年薪加奖金,一年一百多万呢。

我说考虑清楚了。

“是不是嫌待遇不好?可以谈嘛。”

“不是待遇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我脑子里全是林佳的声音:“我想看那种特别特别大的太阳,从海面跳出来那一下。”

王副总叹了口气:“行吧,我批了。不过你要想回来,这个位置随时给你留着。”

我点点头,转身出门的时候,吕晓菲正好抱着文件过来。

“哟,雅静姐,听说你辞职了?”她笑得有点假,“去干嘛呀?”

“开花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开花店?你没开玩笑吧?”

我没说话,绕过她走了。

身后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疯了吧?年薪百万去卖花?”

“可能是受刺激了,你看林佳那事……”

“啧啧,这人啊,想不开的时候啥事都干得出来。”

我没回头。

走出了写字楼的玻璃门,热风扑面。我才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林佳,你看到了吗?

我替你去开一家花店。

02

回老家的高铁上,曹鹏煊打电话来。

“到了没?我去接你。”

“还有半小时。”

行,我在出站口等你。

曹鹏煊是我大学学长,学土木的,毕业后回老家开了家装修公司。

人老实,话不多,大学那会儿追过我,我没答应。

后来他也没再提,但逢年过节总发消息问候。

我出站的时候,他靠在柱子边抽烟。三年没见,他瘦了点,眼角多了几道纹。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瘦多了。”

“嗯,加班加的。”

他没再说什么,接过我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车上放着一瓶矿泉水,还是温的。

饿不饿?先去吃碗面?

“先去看店面吧。”

店面是曹鹏煊帮我找的,在城南老街上。

那条街我小时候常来,那时候还有电影院和供销社,后来城市扩建,这边就冷清了。

街上开店的没几家,卖五金的老陈,开理发店的阿珍,还有包子铺的王嫂。

店面不大,三十来平,前面是铺面,后面能住人。

房租一个月两千五,房东姓刘,我叫她刘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女儿嫁到外地去了,一个人住楼上。

刘阿姨第一眼看到我,就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瘦成这样,可得好好补补。楼下阿姨包包子,每天早上给你送。”

我说好。

店面租下来那天,曹鹏煊带着两个工人,三天就把墙刷完了。

我要调墙漆的颜色,选了林佳最喜欢的暖黄。

曹鹏煊蹲在旁边,帮我一点一点调,调了两三个小时才满意。

铺地板的时候,我跟他说了林佳的事。

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花店,是替她开的。”

“嗯。”

“挺好的。”

他没多问,这是他的优点。有些人一知道什么事,非要刨根问底问个明白。曹鹏煊不会,他懂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花店装修了一个月。招牌是我自己设计的,曹鹏煊找人做的,白色底,绿色字:“静静花坊”。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我怕吵到街坊。

刘阿姨端了一盘包子过来,王嫂送了两屉蒸饺,对面五金店的老陈拎了一箱牛奶。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啥人。

正蹲在门口发呆,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走过来。他头发白了,背有点驼,手里捏着一支蔫头耷脑的菊花。

“丫头,有白纸吗?今天是我老伴的祭日。”

我赶紧站起来:“有有有,您稍等。”

我帮他包好花束,用白纸扎了个蝴蝶结。他掏出二十块钱,是皱巴巴的纸币。

“够吗?”

“够了够了,收您十八块就行。”我找了两个硬币给他。

他没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不亏本吗?”

“花本来就是让人开心的,不亏本。”

他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你这丫头,有点意思。

他把两块钱硬币收进口袋,抱着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好嘞,叔您慢走。”

那天晚上我收拾店里的花,一支一支地换水,剪枝,摆在花架上。

忙完已经晚上十点了。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老街安静得很,只有路灯的光昏昏黄黄地照着。

林佳,你说得对。

花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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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勇第二天真的来了。

他端着一个小花盆,里面是一株月季苗,叶子绿油油的,还带着花骨朵。

“我自己种的,你摆店里卖。”

我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叔,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你不也便宜卖花给我吗?”

他把花盆放在门口的花架上,又看了看我店里的花:“你这进的花不太行,有些蔫了。”

嗯,刚开张,还不知道哪家货好。

“明儿我带你去个地方,东郊有个花圃,老张头种的,价格公道。”

“那太好了,谢谢叔。”

赵勇摆摆手,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我一眼:“不介意吧?”

“没事,您抽。”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丫头,你为啥要来这条街开花店?”

“想换个活法。”

以前干啥的?

“投行。”

他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投行是干啥的。

“就是……帮人做投资,搞金融的。”

“赚钱吗?”

“还行。”

“那为啥不干了?”

我想了想,说:“有个朋友走了,想替她开家花店。”

赵勇没再问。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明天下午我来带你去花圃。”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叫赵勇,你叫我赵叔就行。

“好,赵叔。”

第二天下午,赵勇果然来了。他骑着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绑了个竹筐。

“上车,带你去。”

我犹豫了一下:“坐您后座?”

“咋啦,嫌我老头骑车不稳当?”

“不是不是……”

我硬着头皮坐上去,抱着竹筐。赵勇骑车的技术还行,就是有点颠。

花圃在东郊,骑了四十分钟。老张头是个六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看到赵勇就笑:“老赵,你又给我拉生意来了?”

赵勇下了车,指了指我:“这丫头开的花店,你给她便宜点。”

老张头看了看我:“你这花店开在哪?”

“老街。”

“哦,那条街啊……”他点点头,“行,给你批发价。”

我挑了一批花,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一些配叶。赵勇在旁边帮我挑,一边挑一边教我怎么选花。

“你看这个玫瑰,花瓣紧实,花头大,新鲜。那种花瓣松的,放不了两天就蔫了。”

我一边听一边记,心里想,这老爷子挺懂的。

回去的路上,赵勇帮我驮着花,我在后面扶着。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个普通的老头。

“赵叔,您以前是干啥的?”

“当过兵。”

“哦,难怪。”

“难怪啥?”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他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店里,我帮他倒了杯水。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我把花一枝一枝插好。

这时候,一个拄拐杖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他比赵勇岁数大,瘦得厉害,脸色蜡黄。

赵勇看到他,站起来:“老何!”

“老远就闻到你烟味了。”老何笑着说,声音有点喘。

“来来来,坐。”赵勇把自己的小马扎让给他,又从店里搬了一个凳子出来。

老何看了看我的花店:“哟,新开的啊?

“对,赵叔带我去的花圃。”

“老赵这人,就会拉生意。”

赵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象棋,摆在门口的台阶上:“来,杀一盘。”

你输了请客。

行,麻辣烫。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店门口下起了棋。

我看了一会儿,听不懂他们的棋路,就去忙我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何叫何福贵,也是退伍老兵,跟赵勇是一个连队的。

那天赵勇赢了棋,请何福贵吃了一碗麻辣烫。

何福贵吃得满头大汗,说:“老赵,你这棋下了一辈子,还是德性。”

赵勇笑着说:“你不也输了一辈子?”

两个老头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吕晓菲打来的。

“雅静姐,听说你开店了?”

“生意怎么样?”

“哦对了,我下周出差去你们那儿,顺路去看看你。”

“就这么定了啊,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点堵。

04

何福贵成了店里的常客。

他每天下午都来,拄着拐杖走半小时。赵勇比他先到,两人就在门口下棋,一盘棋能下一下午。

我看了一阵才发现,赵勇的棋艺比何福贵高多了。但他很少赢,总是在关键时刻让一子,让何福贵险胜。

何福贵赢了棋就高兴,非要请赵勇吃麻辣烫。赵勇推辞两下,最后还是跟着去。

“赵叔,您为啥老让着何大爷?”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赵勇正摆弄我店里的花,头也没抬:“他身体不好,开心就行。”

我当时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何福贵没来。

赵勇坐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最后站起来说:“丫头,我去看看他。

第二天,赵勇来了,脸色不太好。

“老何住院了。”

怎么了?

“肝癌晚期。”

我愣住了。

赵勇没多说,只是订了一束花:“丫头,帮我扎一束白菊,我去看他。”

那天下午,我跟着赵勇去了医院。

何福贵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到我,他还笑了笑:“小花店老板,你来了。”

我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何大爷,您好好养病。”

“养啥病,都晚期了。”他摆摆手,“老赵,你棋带来没?”

“没。”

“带啊,这医院里闷死了。”

赵勇没说话,坐在床边帮他剥了个橘子。

回店里的路上,赵勇一直沉默。走到店门口,他突然说:“丫头,老何可能撑不过今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前在连队,是神枪手。边境作战那会儿,他一个人打掉对面三个火力点。”赵勇的声音很轻。

“您也上过战场?”

他没回答,只是说:“他当年救过我的命。”

那之后,赵勇每天都去医院看何福贵。

但他还是每周都来买一次花,有时是白菊,有时是康乃馨。他说要去看其他战友。

他付钱永远只给纸币,我找零的时候,他总要磨蹭半天。

“赵叔,您是舍不得这两块钱吗?”

“不是,就想多待会儿。”

我笑了。

时间过得很快,花店开了大半年了。

生意算不上好,但勉强能糊口。刘阿姨每天早上给我送包子,王嫂偶尔端过来饺子,赵勇和何福贵的棋局成了店门口固定的风景。

吕晓菲还没来。

但她没少在群里发消息。

“下周出差,去苏总的店看看。”

“听说那店生意不太行啊。”

“啧啧,一百万年薪换包子铺,值吗?”

我没回。

但我妈看到了。

她打电话来:“静静,群里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你在那边卖包子?

“没有,妈,我在卖花。”

“那就好……你爸说让你回来考个公务员,稳稳当当的。”

“妈,我不想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挂了电话,我蹲在门口发呆。

赵勇来了,端着两盆月季。

“咋了,丫头,不高兴?”

“没事,赵叔。”

“你这年纪,有啥事都好着呢,别想太多。”

他把月季放在花架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老何出院,回来下棋。

“真的?他好了?”

赵勇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好了,是他自己不想住了。”

“他说想回来,天天躺在医院,跟等死似的。”

我的眼眶有点酸。

“那明天我去接他。”

赵勇看着我,笑了笑。

“丫头,你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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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福贵出院那天,我去接了。

赵勇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抱着一个保温盒,里面是刘阿姨包的饺子。

何福贵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军装,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老赵,你这破车还能驮两个人?”他笑着骂。

“驮两个就行,三个不行。”

何福贵上了车,我坐在后面扶着花。

三个人一辆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回了老街。

当天下午,赵勇和何福贵就在店门口开了棋局。

刘阿姨端了一锅绿豆汤出来,王嫂送了几个茶叶蛋过来,连老陈都搬了个椅子过来看他们下棋。

老街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何福贵下棋的手有点抖,但精神很好。他赢了赵勇一盘,高兴得像个孩子:“老赵,你终于输我一次!”

赵勇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完棋,赵勇说:“丫头,明天我要订一批花。”

“多少?”

二十八束,全白的。

我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去看个人。”

“我送您去吧,这么多花您拿不了。”

“没事,我叫个人来帮忙。”

“您叫谁?”

他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我扎了一整天的花。

二十八束白菊,每一束都扎得整整齐齐。我的手指被玫瑰刺扎得全是口子,但看着那些花,我觉得挺值。

天快黑了,赵勇来了。

“扎好了?”

“好了,赵叔。”

他看了看那些花,点了点头:“不错。”

“赵叔,您真要一个人拿这么多?”

“不是说了吗,叫人帮忙。”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那是一部老年机,屏幕都花了,按键上的字也磨掉了。

“小国,你下班了没?帮我运点东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勇听了两句,说:“嗯,老街,静静花坊。”

挂了电话,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点上烟。

“等着吧,一会儿就到。”

我等了半小时,天完全黑了。

街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电动车经过,卷起一阵风。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开过来,速度不快,但比这街上的车都安静。

我以为是路过的。

但它在花店门口停下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他大概五十来岁,国字脸,腰板挺直,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他走到赵勇面前,喊了声:“爸,东西在哪?”

我手里正拿着一把花剪,听到这声“爸”,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男人我见过。

不是私下里见过,是在新闻里见过。

市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每周都要播好几次。

市长周志国。

赵勇指了指店里:“后备箱塞得下不?”

周志国看了看店里那二十八束花,点了点头:“可以。”

他走到店门口,看了看我,笑了笑:“你是这家店老板?”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是……是我。”

“花扎得不错。”他说。

然后他就开始搬花。

他把花一束一束搬进后备箱,动作很利索。搬完最后一束,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赵勇说:“爸,上车吧。”

赵勇站起来,看着我:“丫头,明天老何要去烈士陵园,这些花是给老班长的。”

我说不出话来。

周志国对我点了点头:“再见。”

然后他上了车,载着赵勇,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店门口,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手里那把花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我蹲下去捡,看到刘阿姨站在包子铺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闺女……刚才那个人……是不是……”

手机响了。

吕晓菲发了条微信:“雅静姐,我后天到啊,到时候来你店里看看。”

后面跟了三个偷笑的表情。

06

那一个晚上我没睡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周志国那句“爸,东西在哪?”以及他搬花的样子。

一个市长,跑到老街来帮一个老头搬花,还喊他“爸”。

我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赵勇又来了。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他端着豆浆,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像昨天啥事都没发生一样。

赵叔……

“嗯?”

“昨天那个人……”

赵勇喝了一口豆浆,表情很平静:“我老班长的儿子。”

“他叫您……爸?”

“嗯,我养大的。”

赵勇慢慢说起来:“老班长牺牲在边境,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那时候他刚满月。”

“他亲爹替他挡了枪子儿,死在我怀里,让我照顾好这孩子。”

“后来我就把他带大了,送他读书,送他当兵。”

“这孩子争气,一步步走到今天。”

赵勇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我不让他对外说这层关系,我这人没啥本事,别给他添麻烦。”

“那昨天……”

“昨天是老何说,想去烈士陵园看看老班长。我想着得带束花去,订多了,搬不动。”

“正好他有空,就叫来帮个忙。”

赵勇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我看得到,他手里捏着的烟,微微有点抖。

“赵叔,您为啥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卖花我买花,跟我是谁有啥关系?”

我鼻子有点酸。

这时候,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店门口。

吕晓菲下来了。

她穿着一身名牌,化了精致的妆,跟她一起的还有两个前同事。小张和小李,我以前带过的。

“哟,雅静姐,店面不错啊。”吕晓菲笑着,“小是小了点,但挺温馨的。”

我站起来:“晓菲,你们来了。

来看看你嘛。”吕晓菲四处打量着店里的花,“啧啧,这玫瑰不错,多少钱一束?

“二十五。”

“才二十五?这么便宜?”她回头看了看小张小李,“咱们苏总以前一个方案五十万呢,现在卖二十五的花,落差挺大的哈。”

小张尴尬地笑了笑,小李低着头看手机。

我没接话。

吕晓菲走到店门口,看到赵勇坐在那里,打量了他一眼。

这大爷是谁啊?

“我顾客。”

“顾客?”吕晓菲笑了,“雅静姐,你这店里的顾客,都这年龄段的啊?”

赵勇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抽他的烟。

“晓菲,你看完了吗?看完了我还有事。”

“哎呀,急什么嘛。”吕晓菲掏出手机,“来,我给你们拍个照,留个纪念。”

她拍了几张店里的照片,又拉着小张小李合了几张影。

发了朋友圈,配文:“来看看前同事的‘新生活’,挺好的,岁月静好。”

我装作没看见。

赵勇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丫头,我刚才说的明天的事儿,别忘了。”

“哎,赵叔,我记得。”

吕晓菲看了赵勇一眼:“大爷,您常来这儿买花啊?”

赵勇没理她。

吕晓菲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雅静姐,你这店的顾客,都这么有个性啊?”

我没回答,走进店里,开始打理花架。

吕晓菲跟进来,压低声音说:“雅静姐,你真不回公司了?副总那边说了,随时欢迎你。”

“不了。”

“你想清楚了吗?这种日子,你能过一辈子?”

我停下手里的事,看着她:“晓菲,你不累吗?”

“什么?”

“每次你来,都要带着同事来,拍完照发朋友圈,证明你过得比我好。你不累吗?”

吕晓菲的脸僵住了。

“我跟你们不一样了,”我说,“我现在的这些事,你可能理解不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看了赵勇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大爷,您买花的时候小心点,这店老板以前可是个精明的投行女,小心被宰了。

赵勇抬起头,笑了笑:“丫头,你说得对,她卖我十八块钱一束的白菊,确实是宰我。”

吕晓菲愣了一下。

赵勇又说:“不过昨天有个朋友来帮忙拉花,说她这花,扎得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吕晓菲没听懂,转头就走了。

车开出去好远,我听到她跟小张小李说:“你说她到底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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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

吕晓菲走了不到两小时,我的手机就开始响。

先是前公司群。

有人发了张照片,是吕晓菲那天发的朋友圈截图,但重点不是我的花店,是那辆停在花店门口的黑色轿车。

那张照片里,黑色轿车的车牌被拍得一清二楚。

群里炸了。

“这个车牌是不是……”

“卧槽,我查了一下,是市政府的车。”

苏雅静认识市长?

“不可能吧?”

然后是高中群。

再然后是亲戚群。

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都变调了:“静静!那个车是怎么回事?你认识市长?你咋不早点说?你二姨家的孩子想进事业单位……”

“妈,我不认识,那是客人的车。”

“什么客人?你什么客人能开这个车?”

我没法解释。

那天晚上,赵勇照常来店里。

他坐在门口,跟何福贵下棋。

何福贵的气色越来越差了,下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老赵,你这步棋走错了。”

“将就吧。”

“你这人,一辈子都不会好好下棋。”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吕晓菲的私人号。

雅静姐,今天那个老头……他是不是认识市长?

她又发了一条:“我朋友说,那天看到市长从你店里搬花。”

“雅静姐,你怎么认识市长的?”

我还是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雅静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我放下手机,没再看。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想到赵勇,想到何福贵,想到周志国搬花的样子。

一个退休的老兵,养大了牺牲战友的儿子,把儿子培养成了市长。

但他从不说。

他每天还是穿着旧夹克,骑着破自行车,来我这小店门口下棋,买一束十八块钱的白菊。

隔壁老陈说,赵勇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了。

没人知道他的背景。

第二天,花店门口突然热闹了。

先是来了两个中年人,说是路过,进了店挑了几束花。但他们聊天的时候,一直在套我的话。

“老板,你跟这条街上的赵大爷熟吗?”

“他平常都干点啥?”

“下棋。”

“哦……”

然后是一辆商务车停在门口,下来三个西装革履的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自我介绍说是某公司的副总,想在店里买一批花篮,说是公司开业用的。

我帮他包了二十个花篮,送走他的时候,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苏老板,以后多关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我电话。”他递过来的名片,背面手写了一个号码。

赵勇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起身走过来。

“丫头,今天生意不错啊。”

“嗯,突然就忙起来了。”

“那你忙,我明天再来。”

他骑上二八大杠,慢悠悠地走了。

那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看到他骑着那辆破车,愣了一下。

我不敢想象他们心里在琢磨什么。

到了第三天,花店门口停的车越来越多。

有人说是来找赵勇的,有人说要看花,还有人直接问:“老板,你认识市长对吧?能不能帮忙递个话?”

我说不认识。

他们不信。

刘阿姨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这场面,啧啧称奇:“闺女,你这店,要发了。”

我说:“阿姨,我就想安安静静卖个花。”

“我知道,我知道,”刘阿姨拍了拍我的手,“可有些事儿,不是你想安静就能安静的。”

她说得对。

消息扩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到了第四天,赵勇没来。

何福贵拄着拐杖来了,一个人坐在门口,等了一下午。

我问:“赵叔呢?”

他说明天来。

“他没事吧?”

何福贵沉默了一会儿:“丫头,你是不是有啥事没告诉我?”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有人跟我说,老赵有个儿子是市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跟他认识五十年了,”何福贵的声音很轻,“他怎么从来没提过?”

何福贵看着远处,叹了口气:“这老头子,一辈子都这样……”

08

赵勇消失了两天。

我打了他的电话,打不通。

去他家找他,门锁着。

刘阿姨说:“会不会出事了?”

我说不知道。

到了第三天,赵勇自己来了。

他还是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着跟之前没啥两样。

“赵叔,您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外地,何福贵那小子住院了,我去看了看。”

“何大爷又住院了?”

“嗯,这回怕是出不来了。”

赵勇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

“丫头,把你那些人都打发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这几天总有人围在店门口,想打探消息。

我关了店门,在他旁边坐下。

赵勇吃了半个橘子,才开口。

我这一辈子,没啥本事。当了几年兵,回国企干到退休。老伴走得早,就剩我一个。

“老班长把儿子托付给我的时候,我才二十多岁。我没结过婚,不知道咋养孩子。”

“那小子小时候调皮得很,不听话。我打过他,骂过他,送他去当兵,本来想着让他吃吃苦。”

“谁知道他出息了。”

赵勇苦笑了一下。

“他现在当了市长,我跟他说,别让人知道咱俩的关系,我这人没啥本事,别给他添麻烦。”

“他说行。”

“这十几年,他没在外人面前喊过我一声爸。”

“那天来搬花,是第一次。”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丫头,你知道我为啥要来你店里买花吗?”

我摇摇头。

“你那束白菊扎得好,比我见过的所有的花店都好。”

“不是花好,是你有心。”

“何福贵跟我说,你开这花店,是因为一个朋友。”

“那朋友走的时候,连花都没来得及看。”

赵勇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活着的人,能看到花开,是福气。”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赵勇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丫头,别管外头那些人说啥,你只管开你的花店。”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何福贵那小子说想吃刘阿姨的包子,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我点点头,眼泪模糊了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没关门。

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路灯,发了好久的呆。

是吕晓菲的消息:“雅静姐,听说那个大爷的儿子是市长?

她又发:“雅静姐,我跟你道歉,以前是我不对。”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雅静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赵勇真的来了。

他带了一盆月季,说是新扦插的,让我摆在店里。

何福贵住院了,没人跟他下棋,他就一个人坐在门口,一会儿看看街上的人,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

我端了杯茶给他。

“赵叔,何大爷要是走了,您难过吗?”

他沉默了很久。

“难过。”

“但我这把年纪了,看开了。”

“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走了的时候安安静静走。”

“老何这辈子没白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握着手里的茶杯,感觉眼眶又要红。

赵勇站起来:“丫头,明天你帮我扎一束花,白色的。”

“何大爷又订花了吗?”

“不是,”赵勇看着远处,“是给我自己的。”

“我跟老何说好了,以后我走了,也让人给我扎一束白菊。”

“放在我老伴旁边。”

“花不用太多,够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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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何福贵走的那天是个周三。

赵勇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丫头,老何走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六点多。”

我……我去医院。

“别来了,人都送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丫头,你帮我在店里扎一束白菊,明天我去拿。”

“好。”

那天晚上,我扎了一束白菊。

扎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朵花都挑得仔仔细细,每一片叶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想起何福贵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拄着拐杖,走得很慢。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跟赵勇下棋。

赵勇总是让他赢,他赢了就请赵勇吃麻辣烫。

吃得满头大汗。

最后一次见他,是几天前。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去了,他还笑了笑:“小花店老板,你那花养得越来越好了。

我说:“何大爷,您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您来下棋呢。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赵勇坐在旁边,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递给他。

他把橘子吃完了,说:“老赵,这辈子跟你做战友,值了。”

赵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福贵笑着闭了眼。

那是他吃的最后一个橘子。

第二天,赵勇来拿花。

他站在店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接过那束白菊,低头看了看。

“扎得好。”

“明天葬礼,你来吗?”

“来。”

赵勇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上了那辆二八大杠,把花放在车后座。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丫头,你记得把店里的花照看好。”

“我知道,赵叔。”

何福贵的葬礼我去了。

人不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几个老兵,穿着旧军装,胸前别着军功章。

赵勇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束白菊。

追悼会快结束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殡仪馆门口。

周志国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走到赵勇面前,喊了一声:“爸。”

赵勇点了点头。

周志国走到何福贵的遗像前,深深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几个老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各位叔叔来送何叔。”

那几个老兵站了起来,回了个军礼。

赵勇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葬礼结束后,赵勇叫住我:“丫头,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月季苗,用报纸包着。

“这是老何以前种的,他走之前托人带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他说让你种在店门口,花开的时候好看。”

我接过那包月季苗,手指碰触到粗糙的报纸,眼泪再次涌上来。

赵勇拍了拍我的手:“别哭了丫头,老何走得安详。他说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退休后还能跟老战友下棋,还能看到你这花店开张。”

那包月季苗,我种在了店门口。

浇水的时候,我跟它们说话。

“何大爷,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刘阿姨端了一盘包子过来:“闺女,吃点东西。”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肉馅的。

刘阿姨看着店门口的花,叹了口气:“这条街上,少了一个人,总觉得冷清了。”

赵勇还是每天来。

他坐在门口,但没人跟他下棋了。

他就一个人看街上的车来车往,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睡觉。

我给他倒了杯茶:“赵叔,要不我陪您学下棋?”

他笑了笑:“你这丫头,学棋可慢了。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没啥事。”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何福贵走后,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好,我教你。”

10

何福贵走后的第三个月。

花店门口那几株月季开花了,粉红色的,开得很旺。

赵勇说:“老何看到了,肯定高兴。”

我笑着点头。

生意稳定下来了。固定的客源,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来买花,收入虽然比不上投行,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吕晓菲后来没再联系我。

群里那些嘲讽的声音也消失了。

有时候我想,如果林佳在,她一定会笑我:“你看你,不就是为了这日子吗?”

是啊,就是为了这日子。

能看着花开,能吹着晚风,能跟熟人打个招呼,能坐下来喝杯茶。

赵勇教会了我下棋。

虽然我水平很差,每次都输,但他总是耐心地教我。

有时候老陈也过来看,说他以前也爱下棋,后来忙生意就撂下了。

“改天咱们杀一盘?”赵勇说。

“行啊。”

三个人在门口下了两局。

刘阿姨端了一锅绿豆汤过来,王嫂送了一盘油炸糕。

街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赵勇喝了一口绿豆汤,看着我说:“丫头,你还想回以前那个公司吗?”

我摇了摇头。

“开花店挺好。”

“嗯。”他点点头,“比那什么投行好,那地方我听着就不靠谱。”

是周志国打来的。我的通讯录里存了他的号码,是赵勇上次硬让我存的。

“喂,周市长。”

苏老板,我爸在你那儿吗?

“在,下棋呢。”

“我半个小时到,接他去吃饭。”

挂了电话,我对赵勇说:“周市长要来。”

赵勇摆了摆手:“让他来,又不是不认识。”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

周志国下了车,换了一件白T恤,看着年轻了不少。

他走到赵勇面前:“爸,今天去吃鱼,您不是说想吃鱼吗?”

赵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就给你个面子。”

周志国转身,对我点了点头:“苏老板,一起吧?”

我愣了一下:“我就不去了……”

“去吧,我爸整天念叨你。”

赵勇摆摆手:“想去就去,我请客。”

我看着他们爷俩,笑了笑:“好,等我换个衣服。”

坐在饭馆里,我看着对面的赵勇和周志国。

赵勇在剥虾,剥好一只有一只,放在周志国的碗里。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爸,我都五十多了,您别老管我。”

“再大也是我儿子。”

周志国无奈地笑了笑,帮赵勇倒了一杯茶。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俩。

突然很羡慕。

赵勇把最后一个虾剥完,擦了擦手:“丫头,你这店要是开不下去,告诉赵叔。我那还有几万块养老钱,可以借给你。”

我笑了:“您那钱还是留着吧,我自己能行。”

周志国也笑了:“爸,你别瞎操心,苏老板有本事。”

赵勇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她有本事,用你说。”

那天晚上,我回花店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老街安静得很,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窗台上那盆向日葵。

林佳最喜欢向日葵。

她说向日葵好,有太阳就开,没太阳就低着头等着。

简单得很。

我掏出手机,翻到和林佳的聊天记录。

最后那条语音还躺在对话框里。

我点开听。

我关了手机,抬头看了看天空。

林佳,我替你开了一家花店。

我替你看过了花开。

也替你看过了日落。

虽然还没带你去海边,但总有一天会的。

我站了一会儿,走进店里。

门口的月季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粉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赵勇说明天还来,说要把那盆新扦插的月季带过来。

刘阿姨说新研究了一种馅儿的包子,明天让我尝尝。

老陈说后天有空,要过来跟赵勇杀一盘。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紧不慢。

但很踏实。

我蹲在门口,把那盆向日葵挪到月光下面。

林佳说得对。

能看到花开的每一天,都是赚到的。

晚安,林佳。

晚安,老街。

晚安,那些还在认真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