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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是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流淌数千年的文脉中闪耀着众多璀璨的经典。经典跨越时空,哪怕千百年后,依然给人带来创作的灵感。面对写了几千年的文学主题、题材,后来者该采用怎样的态度?
《跳房子》与《尤利西斯》(上)。
有时候,作家会直接用经典作品中的语句为自己的作品命名。例如,美国作家纳撒尼尔·霍桑的小说集《重述的故事》,书名源于莎士比亚《约翰王》中的台词:“这次的举动只是一个老故事重新讲述一遍而已,而且最近一次讲述还会惹起麻烦。”这些故事后来影响了麦尔维尔、亨利·詹姆斯、福克纳等人的创作。
福克纳的小说《喧哗与骚动》,书名则源于莎士比亚《麦克白》中的台词:“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福克纳在小说中把莎士比亚提到的“傻子”“愚人”具象化,通过班吉、昆丁、杰生、迪尔西的视角,运用意识流等现代技巧,把一个故事讲了四遍。其中,“傻子”班吉的部分还影响了我国作家阿来创作小说《尘埃落定》。
引用除了致敬经典,还有深化主题的意味。那么,再讲一遍的故事怎么出新意?对经典最好的致敬,就是写出另一部经典。评论家布鲁姆以诗歌创作为例,提出:“新诗的成就使前驱诗在我们眼中,仿佛不是前驱者在写,倒是迟来的诗人自己写出了前驱诗人那颇具特色的作品。”
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尤利西斯》的章节跟荷马史诗《奥德赛》相对应,并以《奥德赛》中的主角为小说命名,只是把英雄的历险变成了平庸的日常。《尤利西斯》最早还用《奥德赛》中的人物、意象等为章节命名,但后来删掉了。詹姆斯·乔伊斯说:“我在技巧上给本人制定了这样一个任务,即采用我的同胞们显然不熟悉或尚未听说过的十八种视角和相同数量的语体风格来写一本书,加之所选的典故是如此的晦涩,足以使任何人感到困惑。”《奥德赛》之于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正如作家拉什迪在小说《奎特》中把堂吉诃德的故事搬到了当代。
詹姆斯·乔伊斯影响了阿根廷作家科塔萨尔、里卡多·皮格利亚等人的创作,其中位列“拉美文学爆炸”四主将的科塔萨尔还被称为“美洲的乔伊斯”,尽管科塔萨尔是博尔赫斯的学生。
科塔萨尔的文体实验主要体现在小说《跳房子》中,并在詹姆斯·乔伊斯的基础上进行了新的探索。《跳房子》有按顺序和编号阅读两种读法。按顺序阅读,只需要读《在那边》《在这边》两部分,包括从第1节到第56节的内容;不用阅读第三部分《在其他地方》,包括从第57节到第155节的内容。按编号阅读,开头是第73节,结尾则在第131节和第58节之间陷入了循环。每一节的写法也很有特色,例如第34章的单行是引文,双行是对引文的评论,给读者带来有趣的阅读体验。科塔萨尔提出:“它不是反小说,不是那样的。如果有人称之为‘对抗小说’,那么便接近事实了。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尝试,目的是消除小说和读者之间旧有的互动联系,并以一种新的方式对待这种联系。”《跳房子》结构的方式是在第18章中提到的“曼荼罗”,即“让某人从任何一个大门进入一座花园”,这正是来自东方的智慧。
除了“美洲的乔伊斯”,还有“穿裙子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伊莎贝尔·阿连德,她的代表作《幽灵之家》深受《百年孤独》的影响。
经典的译文也会成就经典。11世纪的波斯诗人奥姆珈音在我国被称为“波斯李白”。他创作了很多“鲁拜”(即波斯的四行诗),到了19世纪,英国诗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选译百余首,名为《鲁拜集》。学者黄克孙认为:“费氏(即爱德华·菲茨杰拉德)的翻译并不是最忠实于原文的。他自己也承认,往往把原文加以‘润色’……但是,费氏的译文吸引了、迷住了世代的读者。原因很简单,费氏写的是诗,是在英国传统文学标准上站得住的好诗。”
龚古尔文学奖获得者、法兰西学院院士阿敏·马卢夫在小说《撒马尔罕》中想象了《鲁拜集》的诞生和在当代的流传。小说中,阿布·塔赫尔给了卡亚姆(即奥姆珈音)一个有256页白纸的空白本子,并说:“这本书用的是中国人发明的卡个兹(波斯语中‘纸’的意思)。这也是撒马尔罕目前所能制造出的最好的纸……你摸摸看,它的质感和丝差不多……留着这本册子吧!不管何时,只要有诗句流过你的心头,或者来到你的舌尖,让你不吐不快时,就忍住,把它写在这些纸上,偷偷地保存下来。”卡亚姆创作《鲁拜集》的原因是,“前人所写的不会被后人所写的否定,诗歌在时间的长河中永远不朽”。在小说的结尾,《鲁拜集》在泰坦尼克号上沉入大海。这场跨越时空的历险,正是对以《鲁拜集》为代表的作品在后世得以艰难流传的总结。
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通变》中提出:“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刘勰的结论是“望今制奇,参古定法”,这句1500多年前的话在今天依旧给人以启示。从马洛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到歌德的《浮士德》,再到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正是一条传承几百年、经典成就经典的探索路径。唐代诗人王之涣在《登鹳雀楼》中写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清代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记载了鄂容安在《题甘露寺》中的“到此已穷千里目,谁知才上一层楼”,这种面对经典敢于奋力一跃的姿态,正是作家应该有的创作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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