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来气呼呼地从广场回到家,鞋也不换,径直踩过玄关,地板上印出两行灰白的脚印。

餐厅里,妻子齐佳和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八点。她手上没停,随口说了句:“老李,今儿散场早啊,有点儿异常。”

话音刚落,李大来一脚踹翻了墙角的垃圾桶,瓜皮、纸屑、塑料袋滚了一地,有一只苹果核骨碌碌滚到齐佳和脚边。

齐佳和这才放下抹布,走过来,弯腰把那苹果核捡起来,不紧不慢地问:“咋了,生这么大的气?”

“哼!”

“说说嘛,我又没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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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来把身子拧到一边,像是跟谁较劲似的,那股火气从胸口蹿到脚上,他一脚踩下去,那只塑料垃圾桶咔嚓一声碎成了几瓣。

齐佳和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气了——六十好几的人了,脾气跟年轻时一模一样,犟得像头驴,顺毛摸都容易尥蹶子。

“跳舞的时候跟人吵了?”她试探着问。

按照惯例,但凡李大来没到散场就气呼呼地回来,准是在广场上跟哪个老头儿闹了别扭。齐佳和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个丈夫,年轻的时候就不安分,老了老了还是不消停,天天跟舞队里那几个老头儿争舞伴,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还动起手来,头上被人家敲过好几个疙瘩,回来也不肯说实话。

齐佳和有些后悔。往常都是她陪着出门,她虽然不喜欢跳舞,但好歹在旁边看着,多少能拦着点。今天身子不爽利,想着收拾完厨房早点歇着,没承想就出了事。

丈夫闷着不说话,齐佳和只好掏出手机准备问舞友。电话还没接通,身后扑通一声——李大来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的时候,李大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鼻子里插着管子,头顶挂着吊瓶。他歪头看见儿子李威站在床边,心里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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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威在局里当一把手,说一不二的人物。李大来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没当上官,好在儿子争气,当了局长,他这个当爹的走到哪儿都有面子。

“你得替爹出这口气啊!”李大来握住儿子的手,话说得结结巴巴的,眼眶都红了。

李威看向母亲,齐佳和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爸,什么事,你说。”

“有人欺负我!你管不管!”

李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这人在单位待久了,最听不得的就是“欺负”这两个字。不是他心眼小,而是这个位子坐久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爸,你别着急,慢慢说,反了他们,还敢欺负咱们。”

这话给李大来壮了胆气。他挣扎着坐起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舞蹈队要参加比赛,李大来好不容易当上了队长,选的歌定的舞练得好好的,后来张老头那几个人非要换掉,串通一气,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你听听,你听听,这不是故意整我?”李大来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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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威听到这里,心里的火也上来了。他这些年习惯了说一不二,单位里谁要敢提个反对意见,他总要找机会给人穿个小鞋。久而久之,整个局里没人敢说一个不字。这种脾气,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到他身上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传到了他爹身上。

齐佳和了解儿子的脾气,担心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在一旁劝道:“算了,不就是跳个舞嘛,音乐合适就跳,不合适就不跳,又不影响吃饭睡觉。”

这话说得在理,但李威不这么想。他觉得这是有人在借机给自己上眼药。前两天他刚听说有人在背后嘀咕他,这事儿还没过去呢,这边又有人欺负到他爹头上了,这不是打他这个局长的脸是什么?

当天晚上,李威跟着李大来到了广场。

李大来远远地指着人群里一个老头,压低声音说:“就那个,你看看,摇头晃脑的,得意得很,这不是故意气我?”

李威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问了一句:“爸,你说的那个老张之前是做什么的?”

“看大门的,没啥本事。”

“他儿子呢?”

“听说是普通职员,逢年过节家里冷冷清清的,连个送礼的都没有。”

李威听完,心里有了数。没人送礼就是没人孝敬,没人孝敬就是位置不高,位置不高就是好捏的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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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过跳舞的人群,大步走到音响跟前,啪地一下关了。

音乐戛然而止,正在扭腰送胯的老头老太太们齐刷刷停下来,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是谁?”

“你关音响做什么!”

“给我们打开!”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李威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姿势,那动作跟他在局里开会时一模一样。

“我跟你们说清楚,我是李大来的儿子,我是局长,一把手。我听说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爸,这件事我是不答应的。你们要是再闹,我把你们退休金都停了!一个个吃饱了撑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大来站到了儿子身后,挺着腰板,附和道:“对,都停了!”

人群里一阵沉默。老头老太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不太确定这个年轻人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李威见众人不说话,越发觉得自己威风,抬脚踢了踢旁边的音响:“还有,我看你们用的是这个单位的电源,你们要是还闹,我就让人把你们的电也停了。”

这话说出来的那一刻,空气凝了一下。有个老头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好离谱啊。”

李威转头盯住他:“你就是张老头?”

张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没有家教吗?我和你父亲一般大年纪,你叫我张老头?”

李威愣了愣。他已经好几年没听过别人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要不是看你老,我一耳巴子抽你。”

张老头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昂着头,挺直了腰板:“你来,照这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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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威的手抬起来了,但他看见了对面有好几部手机正对着自己。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面举棋不定的旗帜,最终还是慢慢放了下去。

李大来站在旁边,眼见着儿子的手落下去了,他踮着脚凑过去,小声说:“不搞了?错过这村没这店了,我的团长位置——”

“从长计议。”李威说完,拽着李大来往回走。

身后响起一阵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结实,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掌声落下,音乐又响起来了。

第二天晚上,舞蹈队的老头老太太们来到广场,发现他们跳舞的那块地被绿色铁皮围了起来,铁皮上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路面检修”。

“这就是李大来搞的鬼。”有人说。

“他们找人,咱们也找人。”有人提议。

张老头走过去,用手背敲了敲那铁皮,笃笃笃,声音空空的。他说:“稍等等,不要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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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围挡拆了,路面好好的,连条裂缝都没有。老张又带着舞蹈队跳起来了,音箱里放着那首被换掉的曲子,老头老太太们扭得欢实。

只是广场上再也看不到李大来的身影。

再后来,电视上播了一条新闻。

有一天跳舞的时候,有人偷偷趴在张老头耳边,压低声音说:“还是你儿子厉害。”

张老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转身混进队伍里,跟着音乐的节拍跳了起来。

那天的风很轻,天很蓝,广场上的音乐声传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