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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辆 100 kWh 的电动汽车在 12 分钟内充满电,需要至少 500 kW 的功率;在主流 1,000 V 以下的车载电压平台上,这意味着充电电流将超过 500 A。如此高的电流流过插头时,焦耳热会集中在接触界面上,这是当前快充技术绕不开的安全瓶颈之一。

从手机 SoC 上方压着的散热铜片、笔记本主板上的功率电感与铜箔,到储能柜里成排夹紧的母排,只要两块金属之间没有被焊死,焦耳热同样会在极小的接触面上堆积。

在现代电子工程中,要让两块金属导电导热更好,通常解法是把表面打磨得更光滑,再用更大的力压得更紧。但近日,一项发表在《自然-电子学》(Nature Electronics)上的研究给出了一个相反的答案:在界面上做出微米级的粗糙结构,反而能把接触电阻降到原来的八分之一。

(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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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东南大学郝梦龙团队在这篇论文中提出了一个新概念:机械超界面(mechanical metainterface),它将思路从材料本体延伸到了两种材料的接触面,而这套结构的灵感,来自 7,000 年前就被中国先民使用的木工技艺:榫卯和指接。

被忽视的“最弱一环”

复杂电子设备中往往存在大量通过机械力压合的接触面:螺栓压住的铜排、卡扣咬合的连接器、用导热胶或弹簧夹力贴住散热片的芯片。这些界面只靠力把两块材料压在一起,虽然便于拆装和维修,但往往也是系统性能的最弱一环。

原因在于,任何看起来再光滑的金属表面,放到显微镜下都显得凹凸不平,像连绵的山峰和深谷。两块金属压在一起时,真正发生原子级接触的,只是峰尖对接的极小部分,绝大多数区域被微纳米级的空气间隙,或几纳米厚的金属氧化膜所阻隔。以典型的芯片散热为例,单是半导体芯片与散热器之间的接触界面,就可能占据整个散热路径约一半的热阻。

解决这一问题的难点在于材料的物理极限。硅芯片、陶瓷封装材料等相对脆弱,无法承受过大的机械应力。既然工程上无法无限制地增加夹紧力,过去几十年的主流方案便局限于两条,一是让表面尽可能光滑,二是寻找更软的中间填料(如导热硅脂、液态金属等),被动填补微观沟壑。

研究团队转换了视角。在古代木构建筑中,木材同样容易受应力破坏,但古代木匠能在不用铁钉、不用胶水的前提下,造出抗弯、抗剪、抗千年风雨的木结构。秘诀在于榫卯:通过几何形状本身的咬合,作用力被有效分散。如果将这种思路迁移到微米尺度的金属接触面,能否在有限的压力下,改善界面的导电与导热性能?

图 | 传统木结构(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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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传统木结构(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给金属表面做一层微观“榫卯”

基于此,在用于导电的电连接器一侧,团队挑了三种传统结构:燕尾榫(两块平板对接时常用,截面像鸟尾分叉的梯形)、键榫(弧形构件之间用一根楔形钥匙锁死的结构)、钩榫(放在木构梁柱之间,用钩在凹槽上的方式承力)。它们均依靠几何咬合实现自锁,并通过楔形部件实现拆装。

把这三种结构按比例缩进毫米级厚度的金属薄层,在 10 毫米见方的铜块端面形成阵列,并嵌入不锈钢楔作为锁紧件,就构建出一种全新的金属-金属插拔式接口。

(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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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针对用于导热的散热界面,研究人员则参考了木工用于延长木料的“指接榫”:两端各刻一排互相咬合的手指,胶合后强度极高。他们加工出微米级的圆环状金属“指尖”阵列,高度在 50 至 150 微米之间,配合一层薄铟箔作为可塑形中间层,形成了“黄铜手指+铟箔+黄铜手指”的三明治结构。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样品均使用了普通的精密机械加工,无需先进微加工设备。

研究团队把这一整套设计统一命名为机械超界面(mechanical metainterface),逻辑与近年来材料学界熟悉的超材料(metamaterials)一致:超材料通过设计材料内部的周期性微结构,让材料整体获得自然界少见的性能;超界面则把同样的设计哲学迁移至两种材料的接触面。

到这里为止,“榫卯启发”听上去仍然只是一个精巧的工程类比。研究真正的物理贡献,在于把这种类比拆解为定量的力学分析。研究指出,这种微结构之所以有效,不仅在于增加了接触面积,更在于引入了改变接触面物理状态的关键因素:剪切应力。

首先,楔形与燕尾榫结构具有力学放大效应。通过几何学上的多级放大,几十牛顿的常规插拔力,就能在微观界面上转化为近十倍的实际接触压力。更关键的是,当楔角小到一定程度,摩擦力就能实现楔形自锁,不需要任何外部弹簧或螺栓维持压紧。

在实测数据中,光滑铜面之间的接触电阻是燕尾榫的 30 倍以上,这个差距远远超出纯粹的压力-面积模型能解释的范围。研究团队引入维德曼-弗兰兹定律(Wiedemann-Franz law)对热导和电导数据进行拆解分析后发现,榫卯结构大幅提升了电子直接传导的效率。这意味着电子在界面处绕开了绝缘的氧化层,实现了原子级的直接接触。

背后的物理机制在于,几何结构在锁紧过程中,会沿着接触面产生强烈的横向剪切应力。这种剪切作用能够“刮破”金属表面原本几纳米厚的氧化膜,使新鲜的金属基体裸露、直接发生接触。相比之下,传统的垂直压紧方式只能将氧化层压实,无法实现剥离效果。

快充接触电阻降至 1/8,芯片接触面热阻近乎“清零”

研究团队在两个典型工程场景中对该结构进行了测试。

在模拟电动车极速快充的测试中(500 A 直流电持续 600 秒),研究团队横向对比了三种榫卯连接器与市面主流的三种商业连接器(弹簧式、冠簧式、槽簧式)、以及一份焊点(作为“理想极限”参考)和一对单纯抛光后银镀层平面(作为“无几何”对照)。在测试中,三种商业连接器最高温度均接近或超过 80°C,甚至出现局部热斑。

相比之下,榫卯连接器最高温度控制在 65°C 左右,热分布更加均匀。燕尾榫连接器的接触区体积只有商业件的 1/10 甚至 1/30。同样的散热效果,它需要的金属用量更少、重量更轻,这对便携设备、航空航天、电动飞行器等场景的应用尤其有意义。

在接触电阻方面,燕尾榫连接器的电阻仅为商业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左右。如果再排除尺寸差异影响,燕尾榫连接器的“面积归一化电阻”只有商业品的大约八分之一。其在经历 5,000 次插拔循环后仍表现出极高的稳定性,磨损也较为有限,实现了接近永久焊点的低电阻与常规接插件的可维修性。

(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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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第二组测试针对芯片散热。这里的对手是各种各样的热界面材料(TIM):导热硅脂、相变导热垫、石墨烯纸、铟箔、液态金属,他们通过填平芯片底座和散热器之间的气隙实现散热。实验显示,在常规装配压力下,指接榫结构配合铟箔的热阻,仅为传统光滑界面的 1/5~1/2。

更具工程价值的现象出现在热循环测试中。传统热界面材料在经历反复的“开机升温-关机降温”后,往往会出现填料挤出、老化脱离,进而导致性能退化。出人意料的是,指接界面的热阻却在 200 次热循环后持续下降,最终甚至接近材料本身的体热阻水平。这意味着,接触面的热阻几乎被“清零”。

(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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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研究团队通过有限元模拟解释了这一反常现象:由于黄铜和铟的热膨胀系数不同,每次升温时,铟的膨胀被黄铜阵列物理阻挡,在界面上产生额外的法向压力和剪切应力。每一次热循环,都相当于对接触界面进行了一次物理“夯实”。在 100 瓦大功率 LED 的实测中,经历多次循环后,采用新界面的芯片升温幅度均显著低于传统散热方案,在对温度极其敏感的半导体器件中,这将大幅延长其使用寿命。

微观力学引发的原子级“冷焊”

微观结构不仅改变了应力分布,还引发了材料学层面的深层变化。在多次热循环后,研究人员发现,指接界面变得极难分离,强行分离后,黄铜阵面上甚至残留了发生断裂的金属铟。

透射电镜(TEM)的观察证实,两者的结合面在原子尺度上实现了连续:铟原子扩散进入铜基体,形成了金属间化合物。这种现象被称为“冷焊”(Cold welding),即两块清洁的金属表面在足够压力下发生原子迁移,形成金属键合,从而实现极低的热阻与电阻。

(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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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DOI: 10.1038/s41928-026-01622-3)

在传统认知中,冷焊通常只在真空环境下才会发生。原因在于,金属表面几秒钟内生成的氧化膜会阻断原子的接触。而在指接榫界面上,热膨胀差异引发的持续剪切力,也会不断撕裂新生氧化膜;氧化膜破裂的瞬间,新鲜金属便在压力下发生键合。这种基于微观结构的自发力学反馈,使得常压常温下的冷焊成为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研究团队也确认,这种冷焊并不会让界面彻底变成永久接头:留在黄铜手指上的只是斑块状的铟残留,整个界面整体上仍然可以被分开重新组装。多次插拔之后,界面热阻仅有微弱上升。

对话作者:从实验室走向产业的现实路径

两项与实际应用密切相关的实测,展示出该技术明确的初步应用前景。但要走向规模化量产,势必面临成本、良率与供应链等现实拷问。论文通讯作者、东南大学郝梦龙教授告诉 DeepTech,在快充与芯片散热两条路线上,他更看好“芯片散热”方案的落地。

这套微观指接结构,可以直接嵌入目前的半导体封装工艺流程:“不需要对整体架构做出改变,更接近于替代某一个工艺步骤。以前是把芯片和散热器的表面抛光,现在加工指接结构,相当于直接替代了抛光这一步。”郝梦龙进一步解释道。

相比之下,用于快充的电连接器虽然性能极高,但对当前的插头架构是颠覆式的,推广应用的难度相对更高。不过他也指出,在航空航天等对重量和性能要求极度苛刻的电连接场景中,这项技术或将得到更快的落地。

针对外界最关心的成本与量产瓶颈,郝梦龙也给出了客观评估。燕尾榫的结构相对简单,预期成本与市面主流商业连接器处于同一量级;而指接结构由于精度要求更高,成本约高出一个量级,更适合对性能有极致要求的高端应用。团队目前正在探索新的加工方案,努力在性能和极低成本之间取得平衡。

此外,研究中制作样品使用的铟是全球供应紧张的稀有金属,对于供应链问题,郝梦龙教授的解释让我们打消了疑虑:这种微观力学结构并不依赖特定金属,它对任意一种常见的固态金属热界面材料都有赋能效益。例如,团队也测试过锡(Sn)基材料,效果同样不错。

古法新用,以微观几何重构接触工程

从工程方法论的角度看,过去数十年的接触面优化长期遵循“减法”逻辑:追求更平滑的表面、更软的填料、更纯的材料界面化学。而机械超界面的提出,证明了几何与力学设计在微观接触领域仍有巨大潜力。

在亚毫米尺度上引入经过计算的周期性几何单元,不仅可以调控接触面积和法向压力,还能将一直被视为破坏性因素的“剪切应力”,转化为破坏氧化层、优化界面接触的建设性力量。

在电流和热流密度不断攀升、而材料机械强度已近极限的今天,重新审视力学与几何的结合,或许是突破下一代电子系统物理瓶颈的有效路径。

7,000 年前,河姆渡先民不用金属铆钉,通过榫卯就能把木桩稳稳搭在一起,到如今可能搭载在芯片背面的金属“指尖”。工程问题的“形”换了无数次,但背后深层的原理未必会变。剪切应力可以撑起一座千年木构的屋顶,也能在常温常压下撕开一层金属氧化膜,解决新的产业难题。

参考内容: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928-026-01622-3

运营/排版:何晨龙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