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红楼梦》第58回,麝月说:“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是因为要吃晚饭了,袭人说,刚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子。晴雯说,那劳什子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晴雯是说那钟坏了,才引出麝月说那钟是昨儿芳官玩的,玩坏了。
袭人的“没留心听钟几下子”,是说明宝玉房间挂的是自鸣钟,——是几点就会敲几下。麝月说的芳官摆弄“那坠子”,是说明那是个有钟摆的大钟,究竟是挂钟还是座钟就不晓得了。
贵妃省亲时贾蔷从苏州采买的十二个小戏子,来时大约一个才七八岁的样子,在贾家生活了几年,到放出散在大观园里时,我估摸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正是最淘气、最爱玩,精力最好和好奇心最重的时候,所以芳官才玩那自鸣钟的“坠子”,她肯定也是看那“摆”摆来摆去,好神奇,才用手去摸它、拨它,以至把钟摆拨弄坏了。
由此让我想起自己少年时干的一件荒唐事。大约在我初中一二年级时,也即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也才十三四岁,暑假里到乡下堂哥家去玩。堂哥家房子是我们家搬到县城之后腾出的,他们从十里外的另一个庄子上搬来。这至少说明我们这个房子比他家过去的房子要好,所谓好就是有三间土房,屋后一个竹园子,挖有庄园沟,连到东边一口吃水塘。
土房子的两扇木门已严重变形,上下四个门窝子都已移位,关门时“吱吱”响,还关不严实(关上门后半个头可以伸进去),锁上了门,钥匙就放在上门槽里,放工回来伸手即可摸着。三间屋都是泥土地面,坑洼不平。当中一间算堂屋,一个老爷柜,一张八仙桌(四条腿一推都直摇),迎门墙上(也即老爷柜上)贴着毛主席画像,两边墙上也有些已很旧了的样板戏的画。西头屋算是卧室,一张架子床(也是一推直摇),床上窝着碎花大红破棉被,床后一只马桶,靠南窗一张破三屉桌,三个抽屉里是些针头线脑,还有些剪碎了的烂布头。东头屋则是稻囤子,芦席围着,墙边是锹锄犁等家具和杂物。
现在我要说的,就是堂屋上门窝的背后,有一个喇叭,就是像一只盘子大小黑色的舌簧喇叭(过去的农村有线广播)。别看它不起眼,可从那里每天能听到人说话,能听到歌曲;有时生产队、大队的通知也从里面播出来。我非常好奇。有一天堂哥堂嫂上工去了,家里除了一群小丫头就是我,我忽然灵机一动,想看看那个能发出声音的“劳什子”为什么这么神奇,就搬来一张大板凳,爬到门后,将挂在钉子上的喇叭取下,仔细琢磨。可越琢磨越上瘾,以至到西屋三桌里找了把破起子,将一个个螺丝拧开。现在想来,里面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就是绕的些漆包线而已,可是我拆开之后,再也装不上了,怎么摆弄也还不了原。我不知是害怕了,还是什么原因,好像为了销赃似的,一生气,干脆一捧,把那些乱七八糟东西,一股脑撂到门口吃水塘里了。
堂哥回来,黄昏时喇叭该响了,可没了声音。一看,喇叭没了,立刻审问我。我吓得立马哭了,说自己想看看是怎么回事,玩了一会儿,后来装不起来了。堂哥说,“东西呢?”我说门口塘里。堂哥二话没说,拉着我就走,让我指出在塘的什么位置,我被堂哥拽得跌跌撞撞来到塘边,就指了一棵歪脖子老柳树的边上。没承想堂哥立即脱了裤子,光着屁股就下水了,弯着腰在水里摸,水也不是很深,他半个雪白的屁股撅在半空,使劲在水底捞,终于捞上一些部件。
之后堂哥自然无话可说,可他又叹气又摇头又苦笑,那个脸上的表情真是让人难忘。现在回想,堂哥为什么要急急地去把那东西捞上来呢?可能以当时堂哥的认知,他以为捞上之后装起来还能用呢。
我写这些,也是想告诉你,对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家庭来说,一个舌簧喇叭,就是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呵。
回来再说《红楼梦》的第58回,写的真是好。这一回的回目是: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这里的“假凤”和“虚凰”,是另两个小戏子藕官和菂官。藕官和菂官在戏里演小生和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也皆是真心温存,因此不演戏时,也饮食起坐一起,你恩我爱的。所以菂官死后,藕官也不能忘,正是清明,藕官思念菂官,竟在大观园的山石后烧纸,引出一番官司来。
而我文中开头所说,麝月说芳官“该打几下”,是因为芳官为洗头的事与她干娘吵了起来。小戏子都还小,每人都配有干娘的。芳官的干娘打了洗头水,先给她亲女儿洗,之后剩水再让芳官洗,芳官不干,便与干娘吵了起来。说干娘偏心,说:我每个月的月钱都是给你拿着,沾我光不说,还给我剩东剩西的。干娘也恼了,说,别不识好歹,戏子没一个好东西,也挑幺挑六的。说着便在芳官身上拍了几下,芳官不单柔弱,也是十分任性的,不是说她与林黛玉十分相似吗,于是哭得泪人一般,引得袭人、晴雯和麝月都去跟那婆子吵,一时弄得鸡飞狗跳。
这一回写得真好,是大观园中众女子的一出好戏。
再想想,贾府在数百年前,家里都有了自鸣钟(当然这是富贵人家),而我们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农村的人家,一家也只是有一个舌簧喇叭,还未必家家有。
2026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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