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于凤至在美国签下离婚文件。字落下去那一刻,她和张学良四十多年的夫妻名分断了。可在她心里,真正过不去的,不是这纸离婚书。
她晚年写回忆时,把一句话压得很重:赵四明知这会堵死汉卿通往自由的路,这件事无可原谅。
“赵四不顾当年的誓言……今天如此,我不怪她。但是,她明知这是堵塞了汉卿可以得到自由的路,这是无可原谅的。”
这就是她晚年的判断。短短几句,怨气不在争宠,不在旧情,而在“自由”二字。
把事情往前推,得回到沈阳大帅府。
一九二八年前后,张作霖去世,张学良接班,帅府里最忙的人之一,就是于凤至。她不是只管内宅的旧式夫人,张家亲友、财务往来、应酬场面,很多事都得她撑着。
偏偏这时候,赵一荻来了。她年轻,会英文,敢穿新式衣服,也敢跟少帅走在一起。风声一起,赵家受不了,父亲赵庆华公开登报,与她断绝关系。她没退路了。
她求到于凤至面前,哭过,也跪过。她撂下的话很清楚:不要名分,只求留在张学良身边,对外可以叫秘书,叫侍从,都行。
于凤至起初当然恼。可她看见的,不只是一个抢丈夫的女人,也是一个已经把后路走绝的人。她最后点了头,还约了规矩。没有夫人名分。
这一点,后来成了她一生最重的一笔。
张学良自己后来承认过一句话,大意是:我这么乱七八糟,都是太太把我放纵的。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不轻。
于凤至不但让赵一荻留了下来,后来还真和她处出了交情。她忙帅府里的事,赵一荻陪在张学良身边,陪他说话,替他挡应酬,出门时还顶得起场面。日子一长,这层关系就复杂了。
一九三三年,张学良下野出国,于凤至陪着走。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后,张学良被长期拘禁,于凤至又赶回去,要求和丈夫同受幽禁。她真陪过。不是嘴上说说。
后来,她病了。乳腺癌。
一九四〇年,她获准去美国治病。临走前,张学良劝她把孩子照看好,也把外头能做的事做下去。她这一走,本想着治好病,再等丈夫出来。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半生。
她没有改嫁,也没有断念。她在美国挣钱、治病、置业,始终给张学良留着一条路。
这条路,就在美国。
到了六十年代,局面有了微妙变化。美国舆论、学界、政界,对张学良长期失去自由这件事,议论越来越多。外头盯得越紧,台湾方面的压力也越大。
于凤至看见了机会。她人在美国,孩子也在美国,财产和住处都在美国。只要张学良有一天能放出来,到美国和家人团聚,是一条现成的路。
可就在一九六四年,事情拐了弯。张学良和于凤至办了离婚,接着在七月四日,与赵一荻结婚。
门关上了。
在于凤至看来,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名分补票。赵一荻一旦成了张学良法律上的妻子,张学良留在台湾、与赵一荻共同生活,就成了既成事实。原先那条“去美国与原配、子女团聚”的路,被一下堵死了。
她最恨的,也正在这里。不是赵四后来得了名分,而是赵四当年明明说过,不争名分,只做秘书。到关键时刻,这句誓言收回去了。
她记了一辈子。
晚年的于凤至,住在洛杉矶一带,房产、投资都做得不差,还上过美国报纸。可这些东西,换不回她要等的人。
张学良真正恢复自由,是一九九〇年。那一年,他九十岁。可就在这一年三月,于凤至先走了。她到死,也没等到张学良到美国和她团聚。
她晚年写下那句“无可原谅”时,大概已经把许多旧账都看淡了。就剩这一笔,放不下。
洛杉矶的屋子里,她把回忆一页页写下来,纸张摊在桌上,笔停在“堵塞了汉卿可以得到自由的路”这一句上。窗外是美国的太阳,桌上压着旧年月的信。她低着头,还是没把那口气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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