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心理咨询师以前,我一直以为哀伤是件很清楚的事。人走了,关系断了,办一场告别式,然后某一天心里那扇门就自动关上了。
但自己亲身走过,又在咨询室里听了那么多人的故事之后,我才慢慢明白——最难愈合的那种失去,往往发生在对方身体还在,精神上却已经走远了的时刻。
他每天照常回家,碗筷摆在原来的位置,可你们之间的对话只剩下“冰箱里的东西记得吃”。她依然在你通讯录的第一页,却再也不会点开你发去的任何一句话。关系没有死,只是已经停止了呼吸。
那种感受很难说出口。因为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身份,还是法定意义上的伴侣、父母、子女。但真正经历过的人都懂,你们之间那条曾经温热的路,已经封死很久了。
父母还在,每天见面,可你渐渐发现你的任何情绪到她那里都只换来一句“别想那么多”。婚姻证书还在抽屉里,可亲密感早就蒸发在每一次争吵和冷战的缝隙中。还有一种更缓慢的改变——也许是疾病,也许是成瘾,也许是抑郁,也许只是经年累月的怨恨和没有说开的委屈,一点一点把一个人变成了你几乎不认识的样子。
最让人难受的是,你好像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没有人真的离开,没有葬礼,没有一个明确的日子让你对全世界宣告“我失去了他”。于是你把悲伤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你当然有权利悲伤。家庭治疗师保琳·博斯(Pauline Boss)为这种状态造了一个词,叫做“模糊性丧失”。它描述的就是那些没有清晰终点的失去:一个人要么肉体缺席,精神却占据着你的生活;要么肉体在场,情感上却早已缺席。失落是真的,但结束的方式一点都不干净。
这么一说,也许很多人都会突然想到生命里那几个“并没有死,却让你在很多个深夜无声流泪”的人。可能是因为立场撕裂而不再说话的至亲,可能是被创伤冻住、再也走不进你世界的那个人,也可能是一段早该结束但始终悬在半空的关系。
你等的不是一句道歉,也不是一个和好的拥抱。你只是需要一个允许——允许自己为这段还没死掉的关系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因为只有当你承认自己在承受一种真实的丧失,你才能开始让心继续往前走。
那个人还在,但你早就可以放下等他回来的执念了。模糊的失去,值得一份清晰的哀悼。你正在经历的,本来就叫作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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